景小樓的拜訪,給瀛洲島增添了幾分熱鬧,當然,這位渝州景家的第二代家主,歸九堂的第二代掌權者。
別看外表一副玩世不恭,性格很不著調的樣子,實際上卻是大事不胡塗,頗有些小事隨意,大事不迷糊之感。
瀛洲島的午後,難得熱鬧。
石桌上擺滿了酒菜,醬肘子的香氣混著海風飄出去老遠。
皮卡丘趴在桌角,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柳夢璃溫婉地給眾人斟茶;溫慧和三個孩子圍著景小樓,聽他講渝州的各種奇聞。
「……所以那地痞滾出渝州城的時候,還回頭喊了一句『景家主騙人』!」
「哈哈哈哈!」
溫慧雖然性格有所收斂,但還是有著昔日那種敢愛敢恨的作風,聞聽景小樓所言之事,亦忍不住拍手稱快,笑著問道:「然後呢?」
「然後?」
景小樓咬了口肘子,滿不在乎,擺擺手,說著:「然後我讓人把他送到百里外的鎮子,給了十兩銀子和一份貨棧的活計。
我讓他簽了三年契,如今幹得風生水起,逢年過節還給我寄臘肉。」
聞言,蕭景瑜那嗑瓜子的左手一頓,說道:「……就這?我還以為你把人扔進亂葬崗餵猛獸?」
「餵啥猛獸?」
景小樓翻了個白眼,慢條斯理地擦擦手,說道:「老蕭,好歹我爹也是救世大俠,武林前輩,巴蜀首富,這麼多重身份疊加,我能做那種沒品的事?」
「做生意和當俠客,可不是一碼事,自古以來,俠客講究快意恩仇,一劍了事。但這當家做生意的講究,帳要算長。」
景小樓一邊掰著手指頭,另外一邊則是很認真地說道:「那地痞若是殺了,渝州城裡少個禍害,但我歸九堂得擔個『濫用私刑』的名聲,官府要來查,商會要來問,那可就是麻煩一堆,對我們歸九堂來說,那成本真的有點高。」
「給他一條正路走,成本十兩銀子,換回來一個正經勞力,一份三年契約,還有整個坊市的人心。」
「這筆帳,怎麼算怎麼賺,我都門清。」
景小樓的話剛說完,頓時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溫慧眨眨眼,柳夢璃抿唇輕笑,連蕭景瑜都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這位老友。
「看什麼看。」
景小樓被看得不自在,抓起酒杯灌了一口,問道:「我臉上有字?」
「沒有。」
蕭景瑜慢悠悠地嗑著瓜子,說道:「就是突然想起來,當年在我和我師父下山去渝州串門,有個愣頭青跑去自家酒坊里,居然偷酒被抓,跪在新安當的大堂上哭天搶地,說『娘,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記得那人是誰來著?」
「混蛋,你還敢提這件事?」
景小樓氣的急忙跳腳,說道:「那酒明明是咱們倆一起偷的,可是你這老六,居然把我推出去頂罪,自己躲在後院吃烤雞,真是氣煞我也!」
「哎呀,具體細節不用深究,那不重要。」
蕭景瑜擺擺手,笑得賊兮兮,說道:「重點是,當年那個愣頭青,如今成了渝州地面上跺跺腳、半邊天都要抖三抖的景家家主。」
「歸九堂號稱『渝州耳目』,江南到蜀中的訊息,三天之內必達,就連林家堡那個小子李劍靈平常做買賣,都得跟你分潤情報——嘖嘖。」
景小樓得意地一揚下巴,頗有些自豪:「那是。」
隨即又嘿嘿一笑,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老蕭,我能有今天,一半是你教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爹揍出來的。」
景小樓一臉心有餘悸,說道:「別看我爹平時嘻嘻哈哈,真要動起家法來,那魔劍的劍鞘掄起來,可是一點不帶含糊的。」
溫慧和柳夢璃都笑出了聲。
笑罷,景小樓卻忽然收了嬉皮笑臉,神色認真了幾分。
「老蕭,說正經的。」
放下酒杯,景小樓目光掃過蕭景瑜的臉,說道:「我來之前,在江南走了這一趟,林家堡的劍靈托我帶句話。」
蕭景瑜嗑瓜子的動作,緩緩停了。
「他說,聽風閣查了半年,查出些東西。」
景小樓的聲音低了下去,說道:「千葉的殘黨,最近半年在大名府一帶頻繁活動。
買藥材,買黑鐵,僱人手,還從幾處荒廢的道場裡,運走了不少東西。」
「而且….」
景小樓盯著蕭景瑜的眼睛,說道:「三月前,江南一帶的義莊、亂葬崗,接連失竊,偷的不是陪葬品,而是死人和骨頭。」
海風忽然安靜了幾分。
皮卡丘停止了咀嚼,耳朵緩緩豎了起來。
蕭景瑜沉默片刻,把瓜子殼往盤子裡一扔,靠回躺椅,仰頭看著天。
「……果然。」
蕭景瑜不由地長長吐出一口氣,說道:「我說這半年總覺得哪裡不對。靈氣流轉的走向有點怪,像是有隻手,在暗處一點一點地撥。」
「我以為是我鹹魚躺久了,血脈覺醒了什麼勞碌命天賦,原來是真有事發生啊!」
「那你打算怎麼辦?」
景小樓側身詢問,眼眸里滿是好奇。
蕭景瑜坐直了身子,面容上的散漫盡數褪去,那雙平日裡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緩緩睜開,清亮如劍。
「第一,讓劍靈繼續查,順藤摸瓜,查他們把錢和貨送到哪裡去,人手不夠,我就讓蜀山青石通知夏侯世家,皇甫世家,歐陽世家以及白家這幾個武林世家配合。」
「第二,再給太武傳訊,鎖妖塔封印需要進行加固和巡查,從今日起每三日巡檢一次,任何細微波動都要記錄在冊。」
「至於,這第三….」
蕭景瑜頓了頓,看向景小樓,忽然又笑了。
「第三,你既然來了,不如就多住幾天。」
「住到什麼時候?」
「住到這頓飯吃完,事情了了為止。」
蕭景瑜重新拿起一顆瓜子,語氣恢復了懶洋洋的調子,說道:「反正你閒得都快發霉了,正好,瀛洲島缺個看大門的。」
「放屁,本大爺我是來做客的!」
「做客也好,看門也罷。」
蕭景瑜把瓜子往景小樓的面前一推,「吃你的。」
景小樓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
還是老樣子。
平時懶散得像攤爛泥,可一旦真出了事,這人比誰都清醒,比誰都快。
所謂鹹魚,不過是把勁都省著,用在該用的地方。
「行。」
景小樓抓起一把瓜子,學著他的樣子「咔」地咬開,揚聲道:
「看門就看門!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工錢怎麼算?」
「工錢就是….」
蕭景瑜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說道:「這頓飯,你結帳。」
「蕭景瑜,你老六,又想要坑我?!」
笑罵聲混著海浪,傳出老遠。
而沒有人注意到,遙遠的西北天際,一片厚重的陰雲,正無聲無息地,向著蜀山的方向,緩緩漂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