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曦的話說完，院子裡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莎莉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抓著陳曦的手不肯鬆開。
馬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冷靜，只是深處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黯然。
她走回石凳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壁。
「現在惡鬼、血鬼、鬼王你都已經殺死過了，所以接下來……是鬼祖？」
沉默半晌，馬三一口飲下涼茶，而後才硬是從喉嚨里擠出來這麼一段話。
「對。」
沒有意外馬三能夠猜到自己的任務，陳曦只是點了點頭接著補充道。
「殺死鬼祖，消滅惡鬼的源頭，這也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的使命了。」
「然後呢？然後就會離開了是嗎？就真的一點……哪怕一點留下來的辦法都沒有了嗎？」
莎莉紅著眼盯著陳曦不甘心的追問道，可迎來的只是陳曦近乎殘酷的回答。
「……是的。」
陳曦的聲音有些乾澀。
其實陳曦說謊了，留下來的辦法並不是真的沒有，只是太看運氣了。
他之前空閒的時候問過面板，是否有脫離這無限副本亦或者永久留在某一個副本的辦法。
面板當初給他的回答是——
【當然，你要知道海克斯無所不能，只要是你能想到的東西，都可以在海克斯獎勵中開到。】
【例如：海克斯【回家】以及海克斯【留下】，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海克斯都可以做到你想要的結果。】
【你唯一需要擔心的，就只有你的運氣，看你的運氣能否在這無限多的海克斯中正好隨機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
雖然面板的回答是肯定的，但陳曦卻覺得這個回答跟否定又有什麼區別呢。
『在無限的海克斯中隨到【留下】嗎？』
陳曦就算再怎麼樂觀也很難認為自己會有如此的好運。
像這種縹緲的希望與其說出來，還不如一開始就把它憋在肚子裡。
等到他真的有如此好運了，再把這消息說出來也不失為一個驚喜。
『要是沒有這樣的好運，那再怎麼也不至於會讓莎莉和馬三空歡喜一場不是麼。』
陳曦的想法就是如此，只是對莎莉來說，這種完全抹去可能性的回答實在是有些殘忍。
陳曦的話讓院子裡又一次陷入了寂靜，良久過後。
莎莉似乎想明白了什麼，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淚，紅著眼眶瞪向陳曦。
「大叔，你真是個混蛋！」
莎莉猛地一拉陳曦的衣襟，力道之大讓他不由得向前踉蹌。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劇烈的心跳和翻湧的情緒。莎莉眼中的淚水還未乾涸，在光線下泛著微光，但那份悲傷已被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取代。
她不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陳曦的眼睛，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以及他所說的「離開」二字都刻進靈魂深處。
下一秒，她閉上眼，將額頭輕輕抵在陳曦的肩上，將所有未說出口的話語與無法承受的別離之痛，都寄託於這無聲的依靠之中。
這個舉動里混雜著淚水的咸澀、未消的怒意，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對抗，一種在被突然告知「永別」前不顧一切的挽留，一種將自己所有情緒、情感徹底釋放的決絕。
面對此情此景，陳曦完全怔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完全沒有想到，莎莉會在他說出了這樣的話後，還會做出這樣衝動而徹底的舉動。
少女的心在不停地顫抖，與她動作的堅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能感受到她抓著他衣襟的手在發抖。
陳曦仿佛能觸碰到她淚水中所承載的一切——那是委屈、不甘，以及一絲深埋的對於失去的恐懼。
他原本僵硬的身體，在這個帶著淚與怒的靠近中，一點點軟化。
心底那堵名為「理智」和「告別」的牆，出現了裂痕。
他抬起手本想拉開距離，但最終卻只是遲疑地、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陳曦這樣的回應讓莎莉的情緒更加洶湧綿長。
她仿佛想從這個不顧一切的舉止中確認他的存在，汲取足夠支撐她面對未知別離的勇氣。
這沉默的依靠，笨拙卻帶著豁出一切的堅定。
良久，莎莉終於微微後退，與陳曦拉開了些許距離。
她深吸了一口氣，臉頰微紅，淚水未乾的眼眸卻灼亮如炬，直直望進陳曦的眼底。
「已經不管了！大叔離不離開的，我不管了！」
她的聲音還有些顫抖，卻無比清晰地響起，每個字都像敲在陳曦心上，
「本姑娘才不管什麼使命，也不管你能不能留下！至少現在，你在這裡！在你離開之前，每一天、每一刻，你都是我的！不許躲，也不許逃！」
陳曦啞然。他能感受到面前少女情緒的緊繃和細微的顫抖，那份不顧一切的熾熱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動搖。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要拒絕嗎？他發現他做不到。
此刻莎莉幾乎是賭上了自己全部的情感，去對抗一個近乎註定的分離，用「至少現在」將他牢牢縛住，讓他無法再逃避。
「我……」
陳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少女，而就在這時，一旁傳來輕微的動靜。
馬三不知何時又來到在了陳曦的身旁，就這樣看著陳曦，一言不發。
她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戲謔或調侃，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決斷的平靜。
她看了一眼仍在平復情緒、眼眶通紅的莎莉，又看向神情複雜的陳曦。
沒有多言，馬三伸出手，輕輕按在陳曦的肩膀上。
她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讓陳曦下意識地轉過身面對她。
「莎莉說得對。」
馬三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卻字字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做好的決定。
「至少現在，你還在這裡。」
話音未落，她已上前一步，一手堅定地握住陳曦的手，目光沉靜而專注地望向他，用屬於自己的方式，給出了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