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攻占飛驒
江馬家的落敗已經成了定局。
殿村城被付城圍得水泄不通,城外的山道上插滿了高梨家的旗幟,三木家的援軍早在半個月前就被擊退了,連山口都沒能衝進來。
殿村城內糧倉里的存糧一天比一天少,城牆上的守軍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這些事情,江馬輝盛全都看在眼裡。
他心裡清楚,再這樣耗下去,江馬家只有死路一條,不是被高梨軍攻破城門屠個乾淨,就是餓死在自家的城裡。
當主還在城頭上對著高梨軍的旗幟罵陣,但城中那些老家臣們的士氣已經一天比一天低落了。
江馬輝盛把能召集的家臣全部叫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幾個譜代老臣和近侍們擠在狹小的房間裡,燭火映著他們臉上的疲憊和焦慮。
江馬輝盛跪坐在主位上,雙手扶膝,說:「城外高梨賴治的大軍已經把殿村城圍了半個月,三木家的援軍被人家一個上午就打了回去,連山口都沒能衝進來。
城裡的存糧還能撐多久?弓箭還能造多少?城牆還能扛幾次?諸位心裡都有數。
我父親執意要死戰到底,我敬重他的骨氣,但骨氣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箭矢用。
現在的形勢已經很明白了:投降,至少還能保住江馬家的基業。
如果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江馬家就會徹底從這個世上消失,諸位以為呢?」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幾個老家臣互相看了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臣率先開了口:「少主大人說得對,主公要死戰,是為江馬家的尊嚴,但江馬家不能沒有將來。」
另一個年輕些的家臣也跟著點頭:「我們願意跟著少主大人,只要能保住家名,保住領地,屬下願意背這個罵名。」
「好,那我這就去見父親。」
他立刻前往父親的書房。
江馬時盛背對著兒子,望著牆上掛著的那面被箭矢穿了好幾個窟窿的江馬家家紋旗,沉默了很久,沒有轉過身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已經看透了結局的釋然。
「只有我死,才能真正保住江馬家。」
江馬輝盛跪在他身後,額頭抵著冰冷的木地板,肩膀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父親還有別的辦法,但這句話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父親說得對。
江馬家閉門不納、據城頑抗,高梨賴治若不處置江馬時盛,就無法給其他歸降的豪族一個交代。
只有父親用一死擔下所有罪責,高梨賴治才能名正言順地寬恕江馬家,輝盛才能名正言順地繼承家督。
這不是投降,這是換命。
他在父親身後跪了很久。
江馬時盛沒有再說話,只是背對著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出去。
江馬輝盛直起身,擦乾了臉上的淚痕,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幾個老家臣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們看到輝盛的臉色,便知道主公心意已決。
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低下了頭。
江馬輝盛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那棵被冬風吹光了葉子的老松,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把目光從松樹上收回來,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一點一
點擠出來的。
「父親說,只有他死,才能保住江馬家。」
老家臣們面面相覷,有人嘆了口氣,有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最終,一個花白鬍鬚的老臣躬下腰去,聲音沙啞而沉重:「少主大人,既然如此,就按主公的意思辦吧。
江馬家能走到今天,不能斷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裡。」
幾個老家臣推開了廣間的門。
江馬時盛依舊背對著門口,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裡那柄肋差輕輕擱在了案上。
老家臣們走上前去,其中一人拿起麻繩,手抖了好幾次都沒能把繩子繫緊。
江馬時盛伸出雙手,安靜地讓他們綁了。
他沒有掙扎,也沒有罵人,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第二天一早,賴治騎在馬上,低頭看著這個被綁了雙手送到自己面前的老將。
他的目光從江馬時盛花白的頭髮上掃過,落在跪在旁邊的江馬輝盛身上。
「江馬時盛,你閉門不納,據城頑抗,折我士卒數十人,你可知罪?」
江馬時盛抬起頭,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他雙手被綁在身後,只能躬下腰去,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在下知罪,請信濃守大人賜在下一死,以謝高梨家陣亡將士之靈。」
賴治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跪在旁邊、肩膀微微發抖的江馬輝盛。
他語氣放緩了些。
「看在輝盛的面子上,免你一死,出家為僧,替那些戰死的士卒念一輩子經。」
「多謝主公大恩,臣江馬輝盛誓死效忠主公!」江馬輝盛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雙手扶地,額頭重重叩在馬前的泥地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有了江馬家歸降,飛驒北部的局勢豁然開朗。
賴治沒有在殿村城多停留,留下少量兵馬接管城防之後,便率主力繼續南下。
下一個目標是內島家的歸雲城。
內島氏盤踞在白川鄉的歸雲城,城牆建在陡峭的山脊上,四面都是懸崖,只有一條狹窄的山道可以通到城門口。
內島家當主自恃歸雲城易守難攻,即便內島家只有幾百守軍,也足以抵擋萬人大軍。
但他低估了一個坐擁數十萬石的大國和這支身經百戰的高梨軍的實力。
賴治站在山脊上打量了一番歸雲城的地形,沒有下令強攻。
他讓與兵衛在歸雲城下修築付城,用柵欄和拒馬把那條唯一通往外界的山道封死,又在兩側山脊上布置了弓兵和鐵炮足輕,把歸雲城變成了一座懸在懸崖上的孤島。
隨後他留下須田滿國率一千五百人繼續圍困歸雲城,自己親率主力沿著飛驒山脈南下,直撲三木家的本城櫻洞城。
三木賴綱在櫻洞城內收到高梨軍南下的消息時,高梨軍的前鋒已經越過了飛驒中部的幾處山口,正在向櫻洞城方向逼近。
三木賴綱不敢出城迎戰,他只能龜縮在櫻洞城內,把能調集的兵力全部集中到城裡,又花了大價錢招募附近的山民和穢多非人前來助陣,硬是把守軍湊到了兩千人。
除此之外,三木賴綱還寫了一封求援信,派人快馬送往美濃,向齋藤義龍求援。
三木賴綱的妻子是齋藤義龍的姑姑,兩家是姻親關係。
他指望齋藤義龍能看在親戚的份上出兵相助。
但此刻的齋藤義龍正在美濃應對織田信長的攻勢,兩軍在美濃邊境上反覆拉鋸,齋藤
義龍的主力根本抽不出身來,只能回信說美濃戰事吃緊,暫時難以支援,讓三木家再堅持一陣子。
櫻洞城下,賴治再一次發動了圍城攻勢。
鐵炮備隊和弓備隊壓住陣腳,雜兵們扛著木料在山道和河谷邊修築付城,柵欄和拒馬把櫻洞城周圍的幾條要道全部封死。
幾天下來,櫻洞城便和殿村城一樣變成了一座被鐵桶般圍住的孤城。
三木賴綱站在城頭上望著城外那幾座正在搭建的簡易城砦,對身邊的家臣們說了一句話。
「高梨軍遠道而來,糧草全靠從信濃翻山越嶺運過來。
他們的糧道又長又難走,能撐多久?我們的糧倉里還有夠吃三個月的存糧,高梨軍遲早會先撐不住的。」
三木很自信,但他低估了高梨家的實力。
高梨家坐擁信濃全境近四十萬石的領地,糧草供應遠非飛驒這些小豪族可比。
即便飛驒開始下雪,山道被積雪封了一半,高梨家的馱馬隊依舊在艱難地將糧食一袋一袋地從信濃運到飛驒前線。
城外的幾座付城內,高梨軍不但沒有撤兵,反而利用付城的遮蔽輪流休整,鐵炮備隊
和長槍備隊每天都有人替換上前線保持圍困壓力,士氣絲毫不見衰減。
這一下,三木家的家臣們開始坐不住了。
他們原本以為高梨軍會在下雪之前撤兵,結果雪越下越大,高梨軍不但沒走。
有幾個老家臣私下開始抱怨當初不該和高梨家硬碰硬。
更讓三木賴綱頭疼的是,那些被他花大價錢雇來的山民和穢多非人開始趁著夜色偷偷逃離櫻洞城。
起初只是一兩個人翻牆跑掉,後來越來越多,攔都攔不住。
不到半個月,城內的守軍就只剩下不到一千人,而且士氣低落得可怕。
城裡的存糧也快支撐不住了,最多一個月就會彈盡糧絕。
三木賴綱坐在廣間裡,看著糧倉送來的存糧帳冊,沉默了很久。
他的家老們跪在下首,沒有人敢先開口。
他最終嘆了口氣,鋪開紙提起筆,寫了一封請降書,派使者出城送到高梨軍本陣。
賴治把請降書看完,擱在案上,對跪在面前的使者說了一句話。
「條件只有一個,三木賴綱必須切腹自盡。
其餘人等,領地沒收一半,當主出家,繼任者由高梨家指定。」
使者把話帶回櫻洞城。
三木賴綱坐在主位上,聽完使者的回報,沉默了很久。
幾個老家臣跪在旁邊,有人低聲勸他再撐一撐,有人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擺了擺手,讓他們都退下,只留了自己的長子在廣間裡。
他提筆寫了一份遺書,擱在案上,然後解下腰間的肋差,放在膝前。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面三木家家紋旗上,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把刀拿了起來。
三木賴綱為了保全全族人的性命,答應了賴治的條件。
當主切腹,其餘家臣和族人得以保全。
永祿五年十二月,櫻洞城開城投降。
三木賴綱的長子在賴治面前接過了削去一半的領地知行狀,雙手捧過頭頂,額頭貼在榻榻米上。
內島家當主得知三木家已經投降,守在歸雲城裡的幾百守軍再也沒有了抵抗的意志,幾天後也開城歸降。
高梨家在飛驒的征伐前後持續了近三個月,江馬家降了,內島家降了,三木家滅了,飛驒境內的幾大勢力盡數歸於高梨家旗下。
至於那些剩下的小豪族,高山氏、畑佐氏、中山氏、鍋山氏等,連櫻洞城被圍的消息都沒等到,便紛紛主動跑來拜見歸降。
飛驒全境平定。
拿下飛驒之後,賴治便下令撤軍返回信濃。
此番征伐前後歷時近三個月,從秋收後出兵到十二月深冬,大軍在飛驒的群山之間輾轉作戰,如今終於可以回家了。
但從飛驒翻越山脈返回信濃,正是深冬最冷的時節,山道上積雪沒膝,寒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凍得人臉上像被刀子刮過一樣。
隊伍在山道上拖出去好幾里長,足輕們裹緊了陣羽織,縮著脖子踩著積雪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走,馱馬隊的馬蹄在凍硬的雪殼上打滑,不時有馬匹嘶叫著跪倒在雪地里,趕馬的雜兵們七手八腳地把貨物卸下來,換一匹馬重新馱上。
而且還有幾十個足輕的腳被凍壞了。
起初只是腳趾發紫,後來整隻腳都腫了起來,脫了草鞋一看,腳底板上的肉已經變成了黑紫色,一碰就往下掉。
隨行的和尚在路邊臨時搭起的醫棚里忙得滿頭大汗,把凍得壞死的腳趾和腳掌用燒過火的刀切下來,傷兵咬著木棍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滾。
被截了肢的傷兵被門板抬著繼續上路,賴治讓出自己的備用馬匹給他們馱運,又下令沿途各處的莊子和宿場提前備好熱粥和炭火,隊伍每到一處休整點,先讓凍傷的士兵進帳篷烤火。
回到信濃之後,賴治對傷亡將士,進行了賞賜,戰死的撫恤金翻倍發放,凍傷截肢的傷兵全部安排在城下町的醫館裡養傷,並且給了足額的補償。
全軍將士看在眼裡,雖然此番在雪地里吃了不少苦頭,但沒有人抱怨。
大軍穿過安曇郡,沿著犀川河谷一路北上,遠遠便望見了海津城的身影。
此時海津城已經修建完畢,城牆沿著善光寺一帶的開闊地勢展開,外郭、二之丸、本丸層層疊疊地套在一起,城牆上插滿了高梨家的旗幟,在冬日淡淡的陽光下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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