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水軍眾,上洛!
穴水城,賴治站在新建的碼頭上,望著港灣里整齊排列的戰船。
雖說前年他拿下了越中,但越中並沒有成氣候的水軍。
富山灣沿岸只有幾伙靠小早船打漁兼做海賊的小勢力,連一艘像樣的關船都湊不出來。
能登就完全不同了。
畠山家手中握著一支近百條船的正式水軍,由畠山水軍和輪島水軍兩部分組成,世代聽命於畠山家,負責能登半島周邊的海上警護。
如今這支水軍已經歸了賴治。
在接收了這支水軍之後,賴治便下令擴建。
新增的關船六艘、小早船四十八艘已經全部完工下水,水軍人數增加了兩千五百多人,都是從能登和越中沿海招募來的漁民子弟。
另外還有兩艘五百石的安宅船正在船台上加緊建造,預計年底便能下水。
至於原本的水軍家底,一艘五百石的安宅船作為旗艦,二十艘關船,其餘全是小早船,也都重新修繕了一遍,換了新的帆具和纜繩。
今日是新船正式編入水軍的日子,賴治特地從海津城趕來巡視。
他很看重水軍建設,所以在收編這支水軍之後,便安排了自己的妻弟村上國清擔任水軍主將,高梨勝三郎擔任副將。
原本的畠山水軍和輪島水軍依舊由各自的船大將統率,新增的船隻則全部由村上國清和勝三郎直接掌控。
自去年九月至今已有六個月,兩人一直在海上適應環境,如今已經有了一些成色。
賴治站在碼頭上,海風吹得他的陣羽織獵獵作響。
年輕的村上國清從船舷上跳下來,快步走到他面前行禮。
賴治打量了他一番,半年不見,這個原本在信濃山里長大的年輕人黑了不少,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源吾,在這海上還適應嗎?」賴治開口問道,語氣隨意,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輪島宗兵衛這些人,可服從你的號令?」
村上國清連忙回答:「主公不必擔心。
輪島大人他們對我們盡心盡力,傳授水戰之法從不藏私,並沒有什麼放肆的地方。
這半年下來,臣已經能把船隊拉出去跑幾個來回了。
賴治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你姐姐知道你被我派到這海上來,這些日子總是找我抱怨,說我把她弟弟丟到船上風吹日曬,連個安穩覺都睡不上。
可是你也知道,水軍對本家來說有多重要。
你是我的妻弟,是我最信得過的一批人,我不派你來,還能派誰來?」
村上國清頓時感到肩上的壓力又沉了幾分,但心中那股不服輸的氣也隨之燒得更旺了o
他雙手扶膝,躬下腰去,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穩:「主公,臣一定會儘快掌握水戰之法,替主公分憂。
至於姐姐那裡,臣馬上就寫信給她。」
「別太刻意了,不然你姐姐還以為我特意跑一趟能登,是專程來找你麻煩的。」賴治笑著擺了擺手,村上國清也忍不住笑了笑,低頭應了聲是。
隨後賴治見了輪島宗兵衛等幾位水軍船大將,和他們一一寒暄了幾句。
輪島宗兵衛是個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老海賊,說話粗豪但極懂分寸,幾句馬屁拍得恰到好處。
賴治也不點破,只是笑著點了點頭,隨後親自登船,跟隨水軍一起離開碼頭,到了不遠處的近海觀看操練。
十幾艘新編的小早船在海面上排成兩列縱隊,槳手們在號令下整齊劃一地划槳收槳,船頭劈開浪花,隊形分合自如。
關船上的弓足輕對著海面上的浮靶輪番射箭,箭矢釘在木靶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安宅船上的鐵炮隊也進行了幾輪齊射,硝煙在海風中很快被吹散。
賴治站在安宅船的船樓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諸位果然很用心,不過半年的時間,水軍已經有了這等模樣,不錯不錯。」他轉過身對輪島宗兵衛說道,語氣裡帶著真心的讚許。
輪島宗兵衛連忙抱拳,滿臉堆笑:「這都是村上大人天賦異稟,學得極快。
水軍能有今日氣候,全賴村上大人指揮有方,屬下不過是略盡綿力罷了。」
賴治哈哈一笑,很滿意輪島宗兵衛的這番態度。
他在船上又看了一陣,直到所有操練課目都過了一遍,這才下令返航,隨後離開穴水城返回信濃。
回到海津城,賴治剛在廣間裡坐下,高梨盛光便前來拜見。
這位跟隨賴治多年的譜代家老走進廣間行了一禮,開口便直奔主題:「主公,如今都已經快六月了。
我們去年便有了討伐越前的名分,朝倉義景羞辱使者、窩藏逆賊,罪證確鑿,敢問主
公,我們何時出兵征討越前?」
賴治頭也不抬,翻看著案上的帳冊,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急什麼。
飛驒、越中、加賀、能登,這幾個領國鯨吞下來才幾年?
各地的兵農分離和刀狩令還在推行,能登的七人眾殘黨還沒有完全肅清,新歸附的豪族們還沒學會我高梨家的規矩。
飯要一口一口吃,現在還不到攻打越前的時候。」
高梨盛光猶豫了一下,手指在膝上攥了攥,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可是主公,之前幕府派來了使者,公方大人那邊希望我們儘快————」
賴治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高梨盛光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怒意,但冷得像冰。
高梨盛光看到主公這副表情,額頭上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忙低下頭去,聲音都有些發顫:「臣絕對沒有那個意思!臣只是————只是擔心幕府會對主公不滿,畢竟朝廷和幕府的面子————」
賴治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翻帳冊,語氣緩和了幾分:「那也要公方大人有這個時間、有這個精力來對我不滿才行。
京都現在是誰的天下?公方大人眼下頭疼的事多了去了。」
話音未落,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接替勝三郎擔任近習的源五郎快步走進廣間,單膝跪下,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緊:「主公,大事不好!城外來了一位自稱幕府使者的武士,渾身是血,甲冑上全是刀痕————他說,公方大人被三好家殺了!」
「什麼!」高梨盛光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僵在原地,嘴裡喃喃自語,「武家棟樑————
被人殺了?三好家————他們怎麼敢————」
賴治將手中的帳冊合上,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帳冊擱在案角,站起身來。「我知道了,看來我必須出山了。」
他走到廊下,對站在門外的勝三郎吩咐道,「立刻以我的名義發一道檄文,痛罵逆賊三好家弒殺將軍之罪,飛馬傳遍信濃、飛驒、越中、加賀、能登所有城砦以及其他諸侯。
北陸五國境內所有人,自今日起為公方大人致哀,各處城頭掛白幡,町里禁止飲酒作樂,寺社鳴鐘三日。」
白幡從海津城的天守閣頂垂下來,被夏初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賴治換上一身素白的喪服,披麻戴孝,連夜打馬出了海津城,沿千曲川河谷往北狂奔,翻過越後邊境的山脊,星夜趕到了春日山城。
春日山城的城門守軍看到一個渾身素白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差點以為是鬼魅。
賴治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足輕,跟踉蹌蹌地衝進本丸廣間,撲通一聲跪在上杉政虎面前。
他雙眼通紅,臉上滿是淚痕,聲音嘶啞得像是從胸腔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擠:「關東大人!公方大人————公方大人被三好逆賊殺了!」
上杉政虎端坐在主位上,聽到這話,整個人如遭雷擊,手裡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o
他呆立當場,臉上的血色在幾個呼吸之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微微翕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江景綱和柿崎景家等人跪在側席,臉上的表情也不比他們的主公好到哪裡去,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低下頭去,廣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廊下風鈴的響聲。
「關東大人!」賴治雙手撐著地面,抬起頭來,眼淚從下巴滴落在榻榻米上,「公方大人待你我恩重如山,若非公方大人親口任命,在下不過是北信濃一介國人,關東大人不過是越後一介守護。
如今公方大人被三好逆賊弒殺,武家棟樑慘死於逆臣之手!
此仇不報,我等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關東大人,我們必須出兵上洛,討伐這等逆賊!」
上杉政虎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必須出兵!這等逆賊,天理難容!」
直江景綱連忙直起身來,急聲道:「主公息怒!關東未定,北條家還在相模虎視耽耽。
若是此刻抽調大軍上洛,北條氏康必然會趁機反攻關東,到那時候我等腹背受敵,如何是好!」
賴治聞言,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但語氣堅定:「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只能獨自上洛了。
關東大人若是能幫,便幫一些:若是實在脫不開身,在下也絕無怨言。
為公方大人報仇,本就是在下分內之事,即便孤軍奮戰,在下也絕不退縮。」
上杉政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的愧疚和激憤交織在一起,臉上的表情痛苦而糾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釋懷的沉重:「左金吾大人,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
哪怕只是一點點忙,哪怕只能撥出幾千援兵,我也會幫。
公方大人的血仇,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扛。」
賴治把眼淚收住,直起身來,雙手扶膝,鄭重地點了點頭:「有大人這句話,在下便放心了。
我道不孤也。」
幕府將軍足利義輝在二條御所被三好家攻殺的消息,傳遍了東海道、北陸道、關東和甲信。
在戰國亂世里,將軍的權威雖然早已被架空,但在名分上他依舊是天下武家的統領。
各地的大名們平日裡為了搶地盤可以刀兵相見,卻從未有人敢公然越過那一條底線。
那是自應仁之亂以來,天下諸侯心照不宣的最後一道禁忌。
三好家把這道禁忌撕碎了。
織田信長在小牧山城收到了消息。
他把信看完,擱在案上,手指在膝上叩了兩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身邊的家臣們還在議論紛紛,有人說三好家這是自絕於天下,有人說將軍一死幕府只怕就此名存實亡。
信長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只是把目光轉向了掛在帳壁上的那幅地圖,望著北陸道那片被他用炭條標了幾個圓圈的區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高梨賴治在常願寺川殺了一萬多人,在加賀平原上又殺了好幾萬,如今那個男人正披麻戴孝,哭著喊著要為將軍報仇。
織田信長把手從膝上放下來,自言自語了一句:「真是一個敏銳的男人。」
然後他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沒有再說什麼。
齋藤龍興還沒解決,眼下美濃才是他要啃的骨頭。
德川家康在三河的岡崎城裡聽到了消息。
他把信反覆看了兩遍,擱在案上,皺著眉頭沉默了很久。
這個從今川家獨立出來沒幾年的年輕大名,他抬起頭來,對身邊的本多忠勝說了句:「信濃那位要上洛了。」
本多忠勝問他三河該怎麼辦,家康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武田信玄在躑躅崎館裡收到了賴治發布的檄文。
檄文上痛罵三好家弒殺將軍,措辭慷慨激昂,末尾的署名是「北陸探題兼信濃守護從四位下左近衛權少將高梨賴治」。
信玄把檄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擱在案上,靠在憑几上沉默了很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高梨賴治是什麼樣的人。
如今這個人正高舉為將軍復仇的大旗,要率軍上洛,這對甲斐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北條氏康在小田原城裡看著忍者們送來的情報。
這個關東最強大的大名靠在憑几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幾年前他在關東吃了高梨賴治的大虧,十萬聯軍圍城、雲梯攻上外郭的那一幕至今還歷歷在目。
如今這個男人又要上洛了。
氏康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把手從憑几上放下來,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場上洛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但他很清楚,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今川氏真在駿河也收到了消息。他剛繼承家督沒幾年,駿河今川家的家底已經在桶狹間折了大半,三河丟了,遠江也在松平家康的步步緊逼下搖搖欲墜。
他把檄文看完,擱在案上,對身邊的家臣說了句:「呵,高梨家要上洛了,想當年本家也曾上洛啊——」
家臣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接話。氏真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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