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老子的臉色也很難看。
不是憤怒,而是鬱悶。
他端坐在第三個蒲團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他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出賣了他。
通天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站在老子和元始身後,本就沒有坐下,此刻更是被那群祖巫罵得臉色鐵青。
他倒不是怕,他通天什麼時候怕過打架?
可問題是這架打得莫名其妙啊!
二哥閒著沒事招惹祖巫那群莽夫幹什麼?
這下好了,連他和兄長也跟著挨罵。
三團氣?
父神放的?
這形容的是什麼?
通天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強行將胸口那團火氣壓了下去。
老子終究還是繃不住了,他的臉色此時也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他自詡清靜無為,從不與人爭辯,可「父神放的」這四個字,屬實讓他破了功。
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維持住了面上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但比起老子和通天。
元始的臉色是最難看的。
他平生最好面子,最重禮數,最在意身份。
如今被一群「莽夫」指著鼻子罵「三團氣」「父神放的」。
還當著三千紫霄客的面——
這臉面往哪兒擱?
他「唰」地站起身來,面沉如水,周身氣息翻湧,目光如刀般掃向祖巫們。
「你們......」
就在這時。
「夠了。」
一道聲音從道場深處傳來,不高不低,卻像一盆冷水,將滿場的火藥味澆了個透心涼。
道場深處,紫氣翻湧之間,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有一雙仿佛包含了天地萬物的眼睛,在紫氣之中淡淡地注視著所有人。
鴻鈞道祖現身了。
鯤鵬坐在蒲團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感激元始。
不是客氣,是真心的,發自肺腑的感激。
要不是元始引走了祖巫們的火力,此刻被盯著的就是他了。
鴻鈞現身的那一刻。
整個紫霄宮中的喧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
沒有威壓,可就是那雙在紫氣中淡淡睜開的眼睛,讓在場三千紅塵客同時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心中自然而然生出敬畏。
鴻鈞端坐在道場最深處,紫氣氤氳之中,他的面容若隱若現,無人能夠看清。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前方那六個蒲團,掃過坐在上面的身影,掃過站在後方的人群。
然後,他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很細微,細微到在場沒有任何一個生靈能夠察覺。
可鴻鈞自己知道。
他在推演。
他心念如電,一瞬間便掠過無數條時間線的分支,無數種可能性的走向。
他早已推演過此次講道的種種變數,紫霄宮中該有六個蒲團。
該坐六個人。
三清在前,女媧在四,接引准提在後。
這是天數,是他早已定下的格局。
可現在坐在蒲團上的,是誰?
鴻鈞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第一個蒲團。
女媧。
這個倒是對上了。
第二個蒲團。
后土。
鴻鈞的目光在這裡頓了一瞬。
后土,她不該坐在這裡,可她偏偏就坐在這裡了。
鴻鈞的推演之力全開,無數因果線在他心海中交織。
還有。
通天怎麼沒有位置?
這是他注意到的第二個異常。
三清一體,盤古正宗,這三個蒲位本該是三清的。
可現在老子坐了第三,元始坐了第四,通天卻站在後面,連個位置都沒有。
這也不對。
也不該是這樣的。
還有第三個異常。
怎麼十二祖巫怎麼全都來了?
鴻鈞的目光掃過后土身後那十一道氣息磅礴的身影,心中微微一動。
帝江,共工,玄冥,奢比屍、燭九陰........一個不落,整整齊齊。
他推演過無數次,祖巫們最多來三五個,絕不可能傾巢而出。
他們沒有元神,來聽道毫無意義。
以祖巫們的性子,絕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可他們就是來了。
鴻鈞的眉頭在紫氣之中極輕極快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來。
他沒有繼續推演。
也沒有說話。
道祖不說話,紫霄宮中便無人敢出聲。
寂靜在殿中蔓延。
然而就在這片寂靜中,兩道身影從殿門外匆匆而入。
一胖一瘦,一高一矮。
走在前面的是接引,面容枯瘦,眉目間帶著幾分苦相,身披一件破舊的袈裟,赤足踏在石階上,無聲無息。
跟在後面的是准提,面容圓潤,眉眼含笑,手持一根七寶妙樹,步伐輕快,像是有天大的好事在等著他。
二人一前一後進入紫霄宮,目光在殿中一掃,便將局勢看得分明。
六個蒲團,都坐滿了。
接引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准提的笑容卻分毫未變。
二人先轉向道場深處,朝鴻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西方接引,准提,見過道祖。」
鴻鈞沒有回應,甚至沒有任何表示。他的目光淡漠得像在看兩粒塵埃。
二人也不在意,直起身來,對視一眼,准提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諸位道友,貧道兄弟二人從西方而來,一路艱辛,路途遙遠,混沌之中地火水風肆虐,我兄弟二人修為淺薄,來得晚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紫霄宮的每一個角落。
語氣中帶著幾分真誠的苦澀,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讓人聽了不由得心生幾分惻隱。
接引在一旁點頭附和,枯瘦的面容上寫滿了風霜之色:
「西方貧瘠,靈氣稀薄,不比東方富庶。」
「我兄弟二人能走到此處,已是拼盡了全力。」
准提接著道:
「如今到了紫霄宮,卻連個座位都沒有.......」
說著說著,准提的眼眶紅了。
接引的眼眶也紅了。
兩行清淚從准提的臉頰上滾落,落在紫霄宮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在下不敢奢求太多........」准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只是想問問諸位道友,可有哪位願意發發慈悲,給我兄弟二人讓個座?」
話音落下,准提的目光第一個落在了女媧身上。
女媧端坐在第一個蒲團上,面不改色,目光平視前方,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准提在說什麼。
她的手指輕輕搭在膝頭,紋絲不動,連睫毛都沒有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