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包吃包住
「嘶—
」
鞋底在地板上用力一碾,菸頭最後一點火星被徹底踩滅。
陳有雲抬起頭,目光在掃過走廊盡頭時猛地僵住了。
醫院慘白的日光燈下,靠牆站著一個人。
是他大伯,陳國進。
幾個月沒見,陳國進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短袖。
衣服的領口都起了毛邊,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著。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桶。
腳邊放著個紅馬甲塑膠袋,裡面裝著十幾個蘋果,個頭不大。
但隔著塑膠袋都能看出洗得乾乾淨淨。
陳有雲愣在原地。
陳國進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這個中年男人的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手足無措。
他下意識地把保溫桶往身後縮了縮,眼神閃避,不敢看侄子的眼睛。
走廊里靜得只聽見護士站敲鍵盤的輕響。
「大伯。」
陳有雲走過去,喉嚨有些發乾,「你怎麼來了?」
陳國進臉皮抽了抽,看著旁邊的消防栓,硬邦邦地開口:「賣雞蛋的老張瞎咧咧,說阿良那小子的腸子爛了,進醫院了。我————我今天來附近進貨,順道過來瞅一眼。」
陳有雲看著他眼底那兩團烏青,沒拆穿他。
從彭浦村折騰到長海醫院,轉車都要大半天,哪來的「順道」?
再看那保溫桶外殼還透著熱氣,分明是熬了一宿,一大早趕頭班車來的。
「拿著。」
陳國進見他不說話,粗魯地把保溫桶和蘋果塞進陳有雲懷裡,粗著嗓子說:「聽醫生說他剛拉完刀子,腸胃虛,不能沾葷腥。我熬了點小米粥,撇了米油,也沒擱糖。阿良這皮猴子,從小在泥水裡滾大的,閻王爺不收,死不了。」
陳有雲抱著沉甸甸的保溫桶,感受著透出來的溫度,鼻子一酸。
「嗯,挺過來了。」陳有雲低聲說,「進去看看他吧。」
陳國進猶豫了一下,腳底下像灌了鉛,跟著陳有雲走到病房門口。
門虛掩著,陳有雲剛想推,卻停住了,透過門縫往裡看。
陳國進也探了探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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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很靜。
阿良醒了,平躺著,鼻子裡插著管子。
陳心瑤蹲在床邊,手裡捏著根棉簽沾了溫水,正小心翼翼地幫他擦嘴角幹掉的藥漬,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你別亂動,醫生說線容易崩開。」陳心瑤小聲嘟囔。
阿良沒吭聲,只是費力地抬起那隻沒掛水的手,笨拙地把陳心瑤額前沾著汗的碎發,輕輕捋到了耳後。
陳心瑤手一頓,卻沒躲開,只是低下頭裝作洗棉簽。
門外,陳國進死死盯著這一幕。
陳有雲轉過頭,他清楚地看到大伯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說不清的酸楚。
自從之前聽說阿良又回來和他接著干排檔後,就和阿良鬧翻了。
後來就沒怎麼聯繫。
阿良雖說是他從福利院領出來的。
但他心裡早把這小子當了兒子,和阿良鬧脾氣也是怕他跟著陳有雲再吃虧。
現在看著阿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陳國進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故意把腳步踩得重重的。
「大伯?!」
陳心瑤像受驚的兔子猛地站起來,一腳把臉盆踢得「哐當」響。
病床上的阿良也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想坐起來,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乾爹————?您咋來了?」
「躺你的!不要命了!」陳國進瞪著眼吼了一聲,但語氣卻沒了以前的火藥味。
他走過去,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拉過一把摺疊椅在窗邊坐下,偏著頭不看病床。
病房裡氣氛有些侷促。
陳心瑤緊張地看著哥哥。
陳有雲給了妹妹一個眼神,打開保溫桶,濃郁的粥香飄了出來:「大伯熬了一宿的。
等阿良排了氣,餵他喝點。」
阿良看著那碗粥,眼圈唰地紅了。他太知道這老頭的脾氣了。
「乾爹,我————」
「閉嘴,留著力氣歇著吧。」陳國進打斷他。
老頭坐在窗邊看天,病房裡只有呼吸機的滴答聲。
過了很久,久到陳心瑤以為大伯睡著了的時候,陳國進終於轉過頭,目光越過兩個小輩,落在了陳有雲身上。
「有雲啊。」
陳國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髮顫的啞,「以前————是大伯的話,說得太難聽了。」
陳有雲心頭一震,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床尾欄杆。
「我罵你敗家,罵你不知好歹。」陳國進苦笑一聲,搓了把滿是褶子的臉,「這幾個月,你在上海折騰出的動靜,老張都跟我說了。說你們大排檔天天排隊,說你把心瑤送去上學了,給阿良也開了好多的工資。」
他抬起頭,直視著陳有雲,眼眶泛紅:「你沒走歪路。是你出息了,是大伯————老眼昏花,看錯你了。」
陳有雲眼眶瞬間通紅。
「大伯,過去的事不提了。」陳有雲聲音沙啞,「咱們是一家人,沒隔夜仇。」
陳國進用力點點頭,抹了把眼角。
凌晨兩點,彭浦夜市。
當陳有雲扯下滿是油污的圍裙時,兩條胳膊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下午他趕回店裡,直接把三口猛火灶搬到了大排檔門口的街沿上。
他一個人,三口鍋,左右開弓。
沖天的火光和霸道的爆炒香氣,就是最好的闢謠。
他用鐵打的出菜速度和味道,硬生生把那些被拉去川悅軒的食客給拽了回來。
一盤盤菜端上桌,就像是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抽在川悅軒馬仔的臉上。
陳有雲走到水槽邊,用冷水狠狠沖了把臉。
「有雲。」
排檔走進來一個人,是陳國進。
「大伯?你咋不在醫院?」陳有雲趕緊擦乾臉迎上去。
「心瑤那丫頭心細,阿良也睡了,用不著我杵在那礙眼。」陳國進踩滅菸頭,「走,去我便利店旁邊那家小飯館,大伯請你喝兩口。」
半小時後,兩人坐在了偏僻的小飯館角落。
一盤涼拌豬耳朵,一碟炸花生米,兩瓶五十六度的紅星二鍋頭。
沒有客套。
陳國進擰開蓋子,倒滿兩杯:「走一個。」
仰頭,半杯烈酒下肚,辣得老頭直皺眉。
陳有雲也一口乾了,胃裡像燒了一團火。
兩杯酒下肚,陳國進沒動筷子。
他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是個泛黃的牛皮紙筆記本。
陳有雲呼吸一滯:「這是?」
「你爹的帳本。」陳國進聲音嘶啞了。
陳有雲手指發顫,翻開了封面。
紙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
「2001年3月5日,跑徐州,運費800,過路費120,加油300,吃拉麵5塊。攢下375。」
「2002年8月,大雨遲到扣200。給有雲買變形金剛30,給瑤瑤買裙子25。攢145。」
一筆筆的帳,讓陳有雲對待原身父母的記憶變得逐漸清晰。
翻到最後一頁,2005年春節前。
鉛筆字有些模糊。
「跑完這趟黑龍江,錢就湊夠六萬了。開店錢夠了。過了年不跑長途了,太苦太累。
在鎮上開個小飯館,天天看著有雲和瑤瑤長大。有雲機靈,以後說不定能開大酒樓————」
字跡到這,沒了。
「啪嗒。」滾燙的眼淚砸在紙頁上,陳有雲死死咬著牙,指節慘白。
對面的陳國進,早就老淚縱橫。
他端起酒杯,一口悶干,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你爹當年為了多賺那兩千塊錢過節運費,大雪天非要跑那趟黑龍江!車頭都擠成鐵餅了!」
陳國進死死抓著陳有雲的胳膊:「有雲啊————我當年不借錢給你,我是怕啊!其實你爸還有十萬塊錢在我這裡。那是你爹拿命換的血汗錢!除非你和瑤瑤真是遇到事了,我是不會和你說的,這都是救命的錢。要是再被你敗光了,我到了地下拿什麼臉見他!」
陳有雲一把將帳本按在心口。
這晚,爺倆喝空了四瓶二鍋頭。
陳國進的爛醉,已經回屋睡下了。
陳有雲沿著冷清的街道往排檔走去。
深夜的秋風有點涼。
就在這時。
「咕嚕嚕————咕嚕嚕————」
一陣行李箱輪子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從馬路對面傳來,不急不緩。
陳有雲停下腳步。
昏黃的光暈里,一個穿著舊夾克的身影拖著個大黑箱子,慢慢走入路燈的光圈。
「阿良病了,你陳有雲一個人顛勺,手不抽筋啊?」
陳偉雄的聲音在空曠的街上響起,中氣十足:「我尋思著在自貢閒著也是閒著,就提前回來幹活了。老闆,包吃包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