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訂婚
第二天中午，彭浦夜市開心大排檔的後廚。
擱在往常，這時候備菜全靠大傢伙一窩蜂地上。
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誰閒著誰就去剝兩頭蒜。
雖然幹勁足，但真到了晚上爆單的時候，後廚就像個亂馬圈，找個料頭都能撞在一起。
但今天不一樣了。
陳偉雄換上了一身雪白的廚師服，沒戴那種高高的帽子，只系了條黑圍裙。
他手裡拿了個硬皮本，站在後廚中央，眼神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
「阿成是吧？」陳偉雄走到砧板前，眉頭立馬擰了起來，「停手。」
阿成正舉著菜刀猛剁泡椒，愣了一下，抹了把汗：「咋了雄哥？前面馬上要上客了，我這泡椒還沒備夠量呢。」
「案板分色，生熟分開，這是酒樓的鐵律。你拿切過生肉的板子切泡椒，想吃出人命啊？」陳偉雄指著那塊還沾著血沫子的木砧板，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還有，你這泡椒切得大小不一，下鍋受熱怎麼可能均勻？統統倒掉，洗乾淨板子重切！紅板切肉，綠板切菜，藍板切海鮮。打荷的過來！把料頭盒按順序擺好，蔥、蒜、姜、泡椒，從左到右，離灶台炒手三十公分，一厘米都不准差！」
阿成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嘟囔著頂嘴：「雄哥，咱們就是個夜市大排檔，不是你們上海灘的高檔酒樓。以前雲哥帶我們就是這麼幹的，天天排長隊，也沒見吃死人啊。規矩這麼多，菜還出不出了？」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是總廚。」陳偉雄眼神一冷，直直地盯著他，「在大排檔炒菜，不代表就能糊弄嘴巴！出菜快，靠的是死規矩和流水線，不是像沒頭蒼蠅一樣瞎忙！
按我說的做，不服氣就去找你有雲哥！」
阿成氣得直喘粗氣，還想懟回去。
眼角餘光卻瞥見陳有雲正靠在後廚門口，夾著根煙看著他們。
陳有雲走進來，把菸頭在垃圾桶邊掐滅，拍了拍手，拔高了音量：「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兒先放放，聽我說兩句。」
後廚里七八個夥計全都停了下來。
「正式給大家交代一句。」陳有雲指著陳偉雄，「從今天起，偉雄哥就是咱們開心大排檔的行政總廚。後廚里大到進貨驗菜，小到一根蔥怎麼切，全由他一個人說了算。他的規矩就是我的規矩，這是為了咱們排檔的長久發展。都給我把脾氣收起來，踏踏實實幹活！」
此話一出，後廚鴉雀無聲。
阿成咬了咬牙，把火氣硬生生憋了回去，低著頭默默去水槽邊刷洗那塊紅色的案板了。
陳偉雄沒客氣，立刻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整頓。
他把原本一鍋粥的崗位徹底切開。
粗加工的只管洗，切配的只管刀工，打荷的死盯料頭和裝盤。
最要命的是出菜流程。
以前是前台遞單子進來，廚師看心情或者看哪桌催得急就先炒哪桌。
陳偉雄直接在出菜口拉了根鐵絲，所有的單子按時間順序夾好，同類菜品合併。
他一個人站在主灶上，旁邊的打荷小弟像流水線工人一樣，掐著秒把配好的料遞到他手邊。
僅僅一晚上的高峰期試運行，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客人要等半小時的菜，現在十五分鐘準時上桌。
後廚雖然忙得腳打後腦勺，但再也聽不到以前那種「我的蒜呢」、「這道菜是誰的」之類的互相吼叫。
只有菜刀碰案板的篤篤聲，和猛火灶的轟鳴。
出菜效率，硬生生翻了一倍！
規矩是立住了，但人心的彎彎繞繞，卻沒那麼容易理順。
三天後，長海醫院，普外科病房。
阿良穿著病號服半靠在床上，臉色紅潤了不少。
陳心瑤這幾天一有空就跑來送飯擦身，今天正好回學校上課去了。
病床邊，阿成正拿著把小刀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皮斷了好幾次。
他看了一眼門外，湊近阿良，滿肚子的牢騷終於憋不住了。
「良哥，你這幾天不在店裡，你是不知道後廚都快被那個姓陳的翻過來了！」
阿成把削殘的蘋果塞給阿良，氣呼呼地說：「咱們以前跟著雲哥，啥苦沒吃過？現在店做大了，雲哥倒好，直接空降個總廚下來。那傢伙天天拿個破本子在後面記仇，一會兒說刀工不行要扣錢，一會兒說地沒拖乾淨。拿咱們當賊防著呢！」
阿良皺了皺眉，拿著蘋果沒吃：「成子，雄哥以前是拿過大獎的主廚，人家在大酒樓幹過，懂正規管理。雲哥用他，肯定有雲哥的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阿成一拍大腿，「良哥，你就是心太實！你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雲哥這就是卸磨殺驢啊！你這一病，你那個二灶的位置，直接被人家占得死死的！現在後廚全是他陳偉雄的天下。等你出院回去了，哪還有你的站腳地？指不定就讓你去水槽邊洗大腸了！」
聽到這話，阿良拿著蘋果的手微微一僵。
阿成嘆了口氣，一副替他委屈的模樣：「哎呀，我也是開玩笑的啦。你好歹是雲哥的妹夫，總不能真讓你去洗大腸。只不過我就慘咯。明明咱們才是跟著雲哥打天下的老班底啊。現在倒好，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雲哥眼裡就只有那個粵菜大廚了。」
「你小子閉嘴吧！」
阿良臉色一沉，把蘋果往床頭柜上一扔，聲音都嚴厲了起來：「雲哥是那種過河拆橋的人嗎？老子的命都是他救回來的！就算真讓我去洗大腸，我也毫無怨言！以後這種混帳話，少在我跟前放屁！」
阿成見阿良發火了，撇了撇嘴，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好好好，你別生氣了。希望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先回店裡切菜去了，不然那個總廚又要扣我工錢。」
阿成走後，病房裡靜了下來。
阿良靠在枕頭上，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雖然他剛才把阿成罵了一頓，但那番話就像是一根刺，扎進了他心裡。
這半年來，他習慣了跟在陳有雲身後，習慣了在那口滿是油煙的鐵鍋前拼命顛勺。
那是他能找到存在感、能覺得自己對雲哥「有用」的唯一方式。
現在，一個技術比他牛、管理比他強的人接管了那裡，自己出院了，還能幹啥？
如果自己幫不到雲哥了，那瑤瑤還能喜歡他嗎？
阿良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上的紗布，心裡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失落。
一周後，阿良拆線出院。
陳有雲和王胖子開著車去醫院接的人。
到了彭浦夜市，已經是下午三點，大排檔正忙著做營業前的準備。
阿良走進店裡，聞著那股熟悉的辣椒孜然味，感覺魂兒才算歸了位。
「良哥出院啦！」
「阿良哥，刀口還疼不疼？」
前廳的服務員們笑著圍上來。
阿良咧著嘴一一打招呼，眼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後廚飄。
後廚里，陳偉雄正帶著幾個小弟在熬湯，指揮得井井有條。
那種正規軍的氣場，和阿良身上那種街頭野路子的草莽氣，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雲哥。」阿良搓著手，湊到陳有雲跟前，「我這身體沒事了，明天我就上灶。就算不能顛大勺，我幫雄哥打個下手、配個菜也行。」
陳有雲遞給他一根煙，卻沒給他點火：「醫生怎麼說的？三個月內不能幹重活，不能受熱受累。後廚那火一開兩百多度，一站就是大半天，你那刀口要是崩了，我怎麼跟瑤瑤交代？」
提到陳心瑤，阿良老臉一紅，但還是急了：「那————那我在店裡幹啥啊？我總不能天天坐著當大爺，白拿工資不幹活吧！」
「正好胖子也在，我宣布個事。」
陳有雲拍了拍手，把前廳的蘇婷和幾個領班叫了過來。
「咱們盤下來的小龍蝦1號分店，馬上就要營業了。蘇婷這段時間幹得漂亮，腦子活絡，我決定調她過去，準備當1號店的店長。」
蘇婷抱著個收納箱，衝著阿良笑了笑：「良哥，以後總店這邊的前廳，就交給你鎮場子了。」
阿良徹底懵了，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干前廳？」
陳有雲看著他，語氣平靜卻不容反駁：「對。從今天起，你就是開心大排檔總店的前廳經理。每天的收銀盤帳、前廳客人的統籌，還有早上的採購驗貨，全歸你管。」
阿良嘴唇動了動。
他看了看笑顏如花的蘇婷，又隔著玻璃窗看了看在後廚里試湯的陳偉雄。
那根被阿成種在心裡的刺，猛地扎痛了他。
一個拿慣了菜刀、習慣了用體力證明價值的老爺們，被踢出了最核心的後廚，去前台管那些迎來送往的活兒。
在阿良的腦迴路里，這就是明升暗降，這就是被奪了兵權，嫌他沒用了。
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甩臉子。
他把手裡那根煙塞回兜里，眼帘垂了下來，悶悶地點了點頭：「成。雲哥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說完，阿良默默走到收銀台後面，拿起那本厚厚的帳冊。
他像是拿了一塊燙手的山芋，極其彆扭地翻看起來。
站在一旁的王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陳有雲，壓低聲音嘀咕：「有雲，你瞧見沒？這小子心裡憋著火呢。阿良是個直腸子，你把後廚的權交給了陳偉雄，把他按在這算帳，他肯定以為你嫌棄他手藝不行，不要他了。」
陳有雲摸出打火機，「啪」地點燃了煙。
他深吸了一口，青藍色的煙霧吐出來，眼神深邃地看著收銀台後的阿良。
「胖子，你覺得咱們只能在這個夜市里干一輩子嗎？」陳有雲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王胖子愣了：「那肯定不能啊！咱們排檔現在的流水比那些大酒樓都猛，以後肯定是要開連鎖店的！」
「對啊。」
陳有雲彈了彈菸灰：「阿良是我兄弟。但他的眼界，現在只停留在那個幾十個平米的後廚里。以後咱們開連鎖店，開大酒樓，我需要的是能統籌全局、能獨當一面的大掌柜，不是一個只會光膀子顛勺的火夫！」
「前廳是個大熔爐。」陳有雲看著阿良笨拙地按著計算器，「每天要跟三教九流的客人打交道，還要處理突發狀況。我把他按在這個位置上，就是要磨平他身上那股子糙勁，逼著他學管理！」
陳有雲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他不理解沒關係。兄弟，不是用來當吉祥物供著的。不脫層皮，他怎麼挑大樑？」
王胖子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陳有雲的眼神變了。
大排檔的人事調整，在經歷了一陣短暫的彆扭後，由於陳偉雄在後廚的鐵腕管理。
以及阿良在前廳憋著一股勁的死磕，整個店的運轉竟然比以前更加順滑了。
這天下午三點多，店裡還沒上客。
陳有雲正坐在靠窗的桌邊，核對安德鎮發過來的底料物流單。
□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有些眼熟的上海本地座機號。
「喂，你好。」
「哎喲，是小陳伐？聽得出我的聲音伐？」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
陳有雲腦子一轉，立馬笑了起來：「吳姐！怎麼是您啊。好久沒聯繫了，您身體挺好的吧？」
打電話的，正是當初的房東，吳美美。
「好得很喲！阿姨剛從三亞旅遊回來呀。」吳美美在電話里笑得合不攏嘴，「你們那個大排檔，現在在網上火得不得了阿？連電視都上了！哎喲，我早就說你這個小伙子有出息的咯！」
「瞎折騰，賺點辛苦錢。吳姐您有空隨時過來，想吃什麼我親自給您下廚。」陳有雲是由衷地感激她。
「哎喲，還真讓你說准了，我今天打電話，就是有事要麻煩你。」
吳美美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喜氣：「我們家思思呀，談了個對象，下個月十八號要辦訂婚宴啦！」
「那是大喜事啊！恭喜吳姐了！」陳有雲替她高興。
「是這樣的呀小陳。」吳美美認真起來，「男方家裡條件蠻好的，本來想在黃浦江邊上的星級酒店辦。但我們家思思死活不同意，說大酒店的菜好看不好吃，冷冰冰的沒點菸火氣。她就惦記著你的那一手。她和幼英是好閨蜜嘛，已經商量過了，說訂婚宴必須在你們開心大排檔辦！」
陳有雲愣了一下。
辦訂婚宴？
在大排檔？
「吳姐，我們這兒環境————您也知道，就是個夜市攤子，雖然重新搞了一下，但畢竟吵鬧。訂婚這麼大的事，男方那邊能同意嗎？」
「環境怕什麼啦！咱們上海人講究的就是個味道！」吳美美大手一揮，極其霸氣地說，「我已經跟親家拍胸脯了，直接包場！他們去吃過一次你的菜，也說好得很。」
吳美美頓了頓，拋出了個重磅炸彈：「小陳，阿姨跟你透個底。男方那邊親戚多，加上我們這邊的老街坊，一共要訂十八桌！」
「十八桌？！」
陳有雲拿著電話的手，猛地一緊。
十八桌，一桌十個人，那就是將近兩百人的大型宴席！
陳有雲轉過頭。
看了一眼正坐在收銀台前，皺著眉頭跟計算器較勁的阿良。
又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在後廚拿著小本子檢查衛生的陳偉雄。
「好。」
陳有雲對著電話說道：「吳姐，這活兒我接了。您放心，十八桌訂婚宴，我絕對給思思辦得風風光光，把那些星級酒樓全給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