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十八桌
掛了電話,陳有雲把阿良叫到了收銀台前。
「吳美美下個月十八號辦黃思思的訂婚宴,包場。」陳有雲把記事本推到阿良面前,敲了敲桌子,「從今天起,除了後廚炒菜歸雄哥管,前廳怎麼排桌、怎麼調人、怎麼進貨,甚至連買什麼牌子的瓜子喜糖,全交給你來辦。」
阿良愣住了,指著自己的鼻子:「雲哥?十八桌啊!我以前就在後廚切菜顛勺,這麼大陣仗我沒弄過,萬一搞砸了————」
「沒弄過就學,砸了算我的。」陳有雲打斷他,眼神盯著阿良,語氣平靜卻很重,「你怎麼排桌子,怎麼定單子,怎麼算成本,你自己去想辦法。我只看最後的結果。
阿良,你總不能幹一輩子炒鍋吧?」
這句話,像是一根鞭子,抽在了阿良這幾天本就敏感的神經上。
「成!」阿良咬了咬後槽牙,一把抓過記事本揣進兜里,「哥你放心,這活兒我接了。哪怕脫層皮,我也給他辦利索了!」
陳有雲看著阿良轉身去量場地的背影,退到了一旁,徹底當起了甩手掌柜。
這塊生鐵,終於要進爐子淬火了。
接下任務的第二天,阿良就像瘋了一樣。
阿良就已經騎著那輛破電動三輪車,一頭扎進了農貿批發市場。
為了艷成本報下來,得證食材新鮮,他重新一家一家地去磨那些海鮮老闆和肉鋪老闆。
「李老闆,十八桌的基圍蝦和澳龍,單子這次我全給你一家。但價錢你得給我透個底,別拿糊弄散客那套宰我了。以後咱們店的生意還長著呢!」阿良穿著件沾著水漬的舊T恤,站在腥味沖天的水產攤前和攤主砍價。
一直到早上七點,拉著滿滿一車精挑細選的食材回到排檔,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又一頭扎進了前廳的場地規劃里。
然而,統籌一場宴席,遠比在後廚炒熟一鍋菜要難得多。
衝突,在籌備的第三天爆發了。
下午兩點,阿良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拿著個捲尺在前廳來回比劃。
大排檔的門面就那麼大,要同時塞下十八張十人座的大圓桌,還要留出供人走動的通道,實在太捉襟見肘。
阿良算來算去,怎麼排都還差兩張桌子的地兒。
他的目光,落在了後廚出菜口到前廳的那條主通道上。
通道有兩米寬,平時是服務員端菜撤盤子的必經之路。
「阿成,過來搭把手!」阿良喊了一嗓子,「把靠近出菜口的這兩張方桌撤了,換兩張大圓桌過來。把通道往後廚那邊壓半米,擠一擠,剛好能放下!」
阿成剛把桌子抬過去,後廚的門帘猛地被人掀開了。
陳偉雄穿著廚師服,手裡還拎著把菜刀,黑著臉走了出來。
「阿良,誰讓你動這條通道的?」陳偉雄眼神冷厲。
阿良直起腰,把捲尺往兜里一揣:「雄哥,吳阿姨那十八桌實在擺不下了。我就把通道縮半米,擠兩張桌子出來,不耽誤事兒。」
「不耽誤事?」
陳偉雄冷笑一聲,菜刀「啪」地一聲拍在旁邊的備餐檯上,嚇了前廳的人一跳:「擠這半米,通道就剩一米五!服務員端著熱湯出來,小工端著空盤子進去,撞在一起算誰的?一盆熱湯扣客人臉上,這責任你負得起嗎?!為了多塞兩桌,連命都不要了?!」
阿良這幾天本就熬得滿眼紅血絲,被陳偉雄這麼當眾一通訓斥,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上來了。
「雄哥!咱們這是大排檔,哪來那麼多臭講究!」阿良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人家大喜的日子,親戚朋友都來了,你讓人家站著吃?!地方就這麼大,我不擠通道我擠哪?」
「擺不下那是你前廳的事!」陳偉雄半步不退,語氣硬邦邦的,「通道必須留夠兩米,差一寸,我後廚就不出菜!」
「你—!」
阿良氣得捏緊了拳頭。
他覺得陳偉雄就是在故意找茬,拿總廚的架子壓他。
「行!陳總廚,你牛!地方我不占你的,我自己想辦法!」
阿良一把扯過捲尺,氣呼呼地轉身出了店門。
陳有雲就坐在角落抽著煙,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沒起身勸架。
一個是守安全底線的總廚,一個是絞盡腦汁完成任務的經理,都沒錯。
這道坎,必須阿良自己邁。
距離訂婚宴還有三天,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天上午,阿良正焦頭爛額地對菜單,一個電話打進來,猶如晴天霹靂。
「放你娘的屁!桌椅你們租給別人了?!」阿良在電話里破口大罵,「老子半個月前就交了定金,說好了明天一早送十八套紅布大圓桌過來,你現在跟我說沒有?!」
電話那頭,租賃老闆有些不耐煩:「兄弟,真不住。有個大酒店臨時辦展銷會,出三倍價錢包了庫存。定金我雙倍退你,你們大排檔,自己湊合湊合得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阿良氣得差點把手機砸了。
沒有桌椅,十八桌人難道蹲地上吃?
屋漏偏逢連夜雨。
阿成從外面跑進來,滿頭大汗:「良哥,壞了!咱們租的那套結婚用的音響,不知道哪個孫子碰了一下,功放機燒了,插上電刺啦刺啦響,放不出聲兒了!」
前廳的幾個服務員也慌了神。
沒桌椅沒音響,這哪是辦喜事?
「慌個屁,天塌不下來!」
阿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這回沒有雲哥在前面頂著了,爛攤子得自己收拾。
「阿成,你騎三輪車,去舊貨市場找那個修電器的老李頭,不管花多少錢,今晚就算拿電焊條焊,也得把功放機給我修出聲來!」
「其他人,跟我走!」
阿良跨上那輛破電動車,帶著幾個服務員,開始在彭浦夜市里一家挨著一家地借。
「王老闆,借你家兩張大圓桌和二十把椅子,明天用一天,我按租金給!」
「劉嬸,你那幾張閒置的紅桌布借我使使,後天洗乾淨還你!」
阿良拉下臉面,憑著大半年來在夜市混出的人緣,挨個攤位去求爺爺告奶奶。
電動車跑到沒電了,他就推著走。
直到晚上十一點,硬是從周邊十幾家攤位里,東拼西湊湊齊了十八套桌椅。
等他灰頭土臉地回到店裡時,衣服已經饅了。
然而,還沒喘口氣,吳美美的電話又來了。
「哎喲小阿良啊,真是不好意思呀。」吳美美在電話里有些尷尬,「思思婆家那邊,有個外地的表叔突然說要帶一大家子人過來。你看————能不能臨時再加兩桌?變二十桌。」
阿良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二十桌!
臨時加兩桌的菜量,對後廚的備菜壓力簡直是毀滅性的。
而且場地怎麼排?
陳偉雄能答應嗎?
阿良看著後廚那扇緊閉的門帘,咬了咬牙。
他走到水槽邊,用冷水洗了把臉,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後廚里,陳偉雄正帶著夥計們連夜備料。
「雄哥。」阿良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偉雄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自從上次吵架後,就沒搭理過對方。
阿良走到陳偉雄面前,低下了頭,語氣里沒了一貫的衝動,透著股誠懇:「雄哥,吳阿姨那邊臨時要加兩桌,變二十桌。我知道這給後廚添大麻煩了,食材我去補。你看————
能不能幫個忙?」
陳偉雄切肉的手停了下來,看著阿良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
這幾天阿良在前廳像瘋狗一樣跑前跑後,他都看在眼裡。
「加兩桌,過道就徹底堵死了。」陳偉雄語氣沒那麼硬了。
「我想過辦法了。」阿良拿出一張手繪的草圖,「我跟吳姐商量好了,有兩桌我給他安排到咱們包間裡。通道我不動你的,還是兩米。但是上菜的時候,要繞一下前門。」
阿良咽了口唾沫:「雄哥,上菜順序我重新排了。先上冷盤頂著,熱菜里費火候的,挪到中間上。我讓服務員分批端菜,絕不跟你後廚撞線。你看成不?」
條理清晰,有理有據,還顧及了後廚的節奏。
陳偉雄看著眼前這個糙漢子,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小子,終於學會用腦子了。
「加兩桌的料,明早六點前必須備齊放到案板上。」陳偉雄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這就等於答應了。
「謝了雄哥!」阿良激動得一鞠躬,轉身跑出去補貨。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訂婚宴前一天的清晨,早上五點。
阿良騎著三輪車拉著食材回到大排檔門口,剛捏下剎車,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他瞪大眼睛,看著大排檔正門口。
被人惡意潑了整整兩桶惡臭的泄水!
紅彤彤的辣椒油混著爛菜葉,把門面弄得一片狼藉。
這是斷人財路!
明天就是訂婚宴了,這讓主家怎麼進門?!
「草他媽的!哪個王八蛋乾的?!」
阿良眼睛瞬間充血,一把從三輪車上抄起一根防身的鋼管,就要去找人拼命。
肯定是川悅軒的狗賊!
「把管子放下。」
陳有雲披著外套站在門口,看著滿地的油污,眼神極冷。
「雲哥!這明擺著砸場子!我去找他們算帳!」
「你去把人打了,明天進局子,這二十桌你指望警察來替你上菜?」陳有雲一句話就把阿良釘在了原地。
「那————那怎麼辦?這油污滲進地磚里,洗都洗不乾淨。」阿良急得直跺腳。
「遇事用腦子。」陳有雲拿出手機,撥通了陳國進的電話,「大伯,店門口被潑了點髒東西,你帶兩袋鹼面和干鋸末過來。」
阿良恍然大悟,扔下鋼管跑去辦。
不到半小時,陳國進就帶著兩麻袋干鋸末來了。
老頭二話沒說,把鋸末厚厚鋪在油污上吸油。
然後撒上鹼面,帶著阿良和幾個夥計,硬生生把門前刷出了底色。
深夜。
大排檔里燈火通明。
紅色的圓桌擺好,音響里放著喜樂。
阿良坐在收銀台後,連續熬了兩個通宵,嗓子啞得說不出話,雙腿像灌了鉛。
突然,眼前遞過來一個大瓷碗。
阿良抬頭。
陳偉雄穿著便服,把一碗冒著熱氣的揚州炒飯放在桌上,上面還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
「趁熱吃。明天是硬仗,別還沒開席,自己先餓趴下了。」陳偉雄的聲音還是沒什麼起伏。
阿良看著那碗炒飯,眼眶一酸。
他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把熱乎乎的炒飯塞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