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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狄諮,先登。

2026-10-02 16:15:04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第134章 狄諮,先登。

  五月二十八日,卯時二刻。

  天邊剛泛出蟹殼青,暑氣尚未蒸騰。

  營中火頭軍已在各處支起了大鍋。

  今日伙食比往日多了一倍餅子、鹹肉、菜湯,管夠。

  老卒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吃,誰也不說話。

  當兵的人都明白這頓飯是什麼意思。

  趙似出帳時已披掛整齊。

  魚鱗細鎧貼身而束,外罩素白戰袍,腰間佩劍換了柄窄身直刃的斬馬劍。

  章粢已候在帳外,甲冑上沾著露水,他天不亮便親自複查過了投石機、猛火油、浮橋、衝車。

  「都齊了?」

  「齊了。」章粢點頭,「二十架投石機,三千斤猛火油,六道浮橋,六輛衝車。」

  趙似沒有多問。他信章粢。

  卯時三刻,鼓聲響了。

  不是尋常的點兵鼓是《大武》之樂,天子親征所用的軍樂。

  鼓點沉而緩,一聲一頓,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九萬禁軍從各營湧出,步卒在前、弓弩手居中、騎兵壓兩翼,依軍陣在大營前曠野上列開。

  晨風從西邊卷過,將陣中旗幟扯得獵獵作響。

  

  那面最大的是趙似的天子旌旗—赤底黑緣,正中一個斗大的「宋|字。

  趙似翻身上馬,沿軍陣前沿緩緩走了一趟。

  馬走得慢,他從第一排步卒面前過,前排老卒能看清官家甲冑上細密的鱗片紋路,能看見那張年輕面孔上被風沙磨出的粗糲。

  走到右翼騎兵陣前時,一個年輕騎卒偷偷抬了下眼,正對上趙似的目光。

  那騎卒慌得立刻低下頭去,耳根子燒得通紅。

  趙似笑了一下。

  走完一圈,他在指揮台前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梁從政,大步登上土台。

  大軍瞬間安靜下來。

  「朕這有一封信。」

  「是朕出征前收到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展開。

  「寫信的是個女子。十七歲。」

  前排有些人交換了眼神。

  十七歲的女子,寫信給官家?

  這跟打仗有什麼關係?

  趙似沒有理會那些眼神。

  他將素箋舉到眼前,念道:「聞道官家征北寇,六軍雷動山河吼。手按龍泉光射斗,胡塵走,燕雲十六歸疆候。」

  「身在深閨空袖手,願將此調為金缶。待到王師清塞後,春如繡,太平萬世從今壽。」

  念完,他放下素箋。

  「這個詞牌叫《漁家傲·聞官家親征河北呈詞以壯行色》。

  「寫詞的人,是李格非之女,李清照。今年十七歲,是汴京有名的才女。」

  他頓了頓。

  「十七歲的女子,在汴京城裡,想的不是脂粉釵環,不是花前月下。」

  「她想的是燕雲十六州,想的是你們今天要打的這場仗。」

  他將素箋折好,重新放入袖中。

  「朕念這首詞,是想告訴你們,汴京的百姓在等。」

  「河北的百姓在等。全天下三百餘州府,軍監的百姓都在等。」

  「等你們從這裡打過去,等你們把丟了上百年的土地,一寸一寸拿回來。」

  他忽然提高聲音。

  他轉過身,朝西面一指。

  「應州,已經拿下了!」

  「河東軍,拿下了應州城。如今正在攻寰州、朔州、雲州、蔚州他每報一個州名,陣中便有一陣騷動。

  「他們,打完仗後,封賞。升官。」

  「他們的家人,會以他們為榮。」

  「千秋史書也會記住他們。」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指揮台最前沿。

  「這是他們應得的。」


  他環視全軍。

  「朕就問你們一句他抬手,指向北面那座在晨光中顯出輪廓的易州城。

  「你們。」

  「能不能在今日攻破易州城?」

  「然後跟他們一樣?」

  「回答朕。」

  「想不想?」

  「能不能?」

  安靜。

  然後一曹誦率先拔出腰間長刀。

  刀刃出鞘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身後騎兵同時拔刀,刀映著初升的日頭,雪亮如霜。

  「萬勝!」

  曹誦吼出來的那兩個字,嘶啞破音。

  「萬勝!!」

  親軍接上。

  「萬勝!!!」

  天武左廂、捧日軍、右廂騎兵、後方河北禁軍—聲浪一層一層往外擴散。

  數萬人的怒吼震得腳下地面發顫,震得遠處林中的鳥雀驚飛而起,震得——易州城頭那面遼國旌旗,好像也抖了一下。

  趙似見狀,心中滿意。

  他雙手往下一壓。

  前排親軍最先收聲,後排依次跟上。

  聲浪如退潮般緩緩回落,但那股熱氣還在。

  眾人的血被點燃了,沒那麼容易涼。

  趙似覺得還不夠。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指揮台下第一排。

  天武左廂都指揮使的位置。

  「狄。」

  狄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趙似看著這個人。

  狄,五十歲,狄青之子。

  身形瘦高,兩臂比常人長出一截。

  在西北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去年才調回京師。

  沉默寡言,同僚議事他往往最後一個開口,開口也往往只有三五個字。

  「你父親是狄青。」

  狄的肩膀不自主地緊了一下。

  趙似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狄青,起自行伍,從小卒一路做到樞密使。我大宋開國一百四十年,獨此一人。」

  「平儂智高,收復邕州。夜襲崑崙關,一戰定嶺南。功蓋當世。」

  趙似的語氣始終平穩。

  「可你父親是怎麼死的?」

  狄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鬱鬱而終。」

  這四個字不是趙似說的,是狄自己說的。

  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對。鬱鬱而終。」

  趙似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狄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

  「你父親有功於大宋。別人記不記得——朕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朕記著。」

  狄單膝跪地。

  甲冑撞在夯土地上,一聲悶響。

  他沒有說話。

  眼眶紅了,但沒有淚。

  趙似站在狄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是朕的親軍統領之一。今日攻城,朕要你,率天武左廂,先登。」

  狄抬頭。

  「天下人在看,所有地方禁軍都在看,看京營的人到底敢不敢打,能不能打。」

  「狄。你告訴朕,你敢不敢?能不能?」

  狄抬起頭,眼眶裡那層紅色還沒退,但目光已經穩了。

  「臣。敢,也能。」

  趙似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拍。

  「好。朕在這裡看著。」

  狄起身,抱拳,隨後轉身跑下指揮台。

  章粢走到指揮台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將腰間佩劍拔出來,劍尖朝北面易州城一指。


  「擂鼓。」

  易州城頭。

  蕭查刺扶著垛口,面色鐵青。

  之前宋軍軍陣的怒吼,一浪一浪拍在南牆上。

  讓所有守卒都不由得有些畏懼。

  連他,心中不免都充滿了擔憂。

  他抬頭,望向東北方。

  涿州方向。

  援軍昨天就該到了。

  為什麼現在還沒有動靜?

  連斥候都沒來了?

  難不成是出了事?

  他永遠不會知道,就因為西京道留守耶律阿思的一封為求自保的假軍報,導致耶律和

  魯斡不敢馳援。

  而他跟易州城,還有兩萬餘守城士卒,也將成為棄子。

  午時正。

  日頭已經升高,甲冑里開始悶汗。

  宋軍陣前,二十餘架投石機在三百步外一字排開。

  猛火油陶罐在投石機旁碼放得整整齊齊,每隻陶罐上都用草繩纏了數道,罐口封著蠟。

  章粢站在投石機陣後方二十步處,眯眼望了望南牆。

  「第一輪手中令旗舉起。

  「放!」

  二十幾個陶罐拖著黑煙划過天空。

  那是猛火油被點燃後特有的煙濃黑,黏稠,像瀝青燒著了。

  陶罐砸在南牆上、垛口上、門樓柱上,啪地碎裂。

  黑褐色的油液順著牆磚往下淌,一部分沿著裂縫往牆心裡滲。

  城頭響起遼軍的叫罵聲。

  「第二輪——放!」

  第二輪調了落點。




  油液積在牆根,匯成黑色細流,緩緩淌進碎磚堆里。

  「第三輪——火矢!」

  百餘支火矢同時升空。

  它們拖著弧線划過去,紛紛扎進南牆上那層油液里。

  轟火焰不是燃起來的。

  是炸開的。

  橙紅色的火舌順著油漬瘋狂竄開,眨眼吞沒整段南牆。

  木製戰棚燒起來了,黑褐色的濃煙沖天而起。

  牆上傳來慘叫聲——不是一聲兩聲,是七八個人同時在喊。

  有人在火里打滾,有人從垛口後跳起來往城下跑,跑到一半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章粢沒有看那些。

  他盯著火勢的分布,在心裡估算著覆蓋範圍。

  「繼續投油。每兩刻鐘,兩輪。把南牆上能燒的——全燒乾淨。」

  投石機又拋了五輪。

  五輪之後,南牆燒成了黑色。

  箭樓傾塌兩座,垛口後的戰棚燒得只剩焦黑骨架。

  城頭的喊叫聲從慘叫變成了零星呻吟,漸漸沒了動靜。

  南牆上站不住人了。

  火勢開始收斂。

  不是被水澆滅的,是能燒的東西燒光了。

  焦黑的牆面龜裂開來,不時有燒酥的碎磚脫落,砸在城根下啪的悶響。

  章粢沒有急著下令。

  他又等了半刻鐘。

  焦黑的牆面上火舌終於一截一截矮下去。

  豁口邊緣被燒得酥脆,從豁口到城頭約三丈。

  比完好的牆面容易攀爬,但也可能一踩就碎。

  「架橋!」

  三百步卒兩人一組,扛起預先紮好的木板竹筏沖向護城河。

  六道浮橋幾乎同時搭起,工匠蹲在橋面上又鋪了一層濕草蓆防滑。

  城頭零星射下幾支箭,是從別的牆段射過來的——扎在濕草蓆上嗤嗤冒白汽,燒不起來。

  「撞車上!」

  六輛裝鐵撞首的衝車推過浮橋。


  車頂棚鋪了三層浸透水的生牛皮,濕漉漉的,在日頭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城頭依舊滾燙,根本無法站人。

  只有個別人在側方射出幾根箭矢,軟趴趴地釘住,箭杆還在顫,箭頭卻連第一層都沒穿透。

  撞首砸在城門上。

  咚。

  咚。

  咚。

  門閂嘎吱作響,木屑從門框邊緣往下掉。

  狄和先登營在陣前最後二十步。

  天武左廂第一指揮,三百人。

  已脫掉了盔甲,只穿貼身布衣。

  從頭到腳淋了三遍水,濕透了貼在身上。

  每人背上插一柄短刀,手裡攥著鐵鉤抓索。

  狄回過頭。

  三百人都在看他。

  沒有人說話。

  這些是從京營里挑出來的精兵,是天武左廂里最能打的三百人。

  「先登營。」

  狄開口了。

  「跟著我。」

  「雲梯—上。」

  八架雲梯同時豎起,靠上焦黑南牆。

  梯子頂端搭在豁口兩側還算完整的垛口上,嘎吱一聲咬住了。

  掉下來幾塊燒酥的碎磚,啪啪砸在城根下。

  狄咬了咬後槽牙。

  他踏上了第一級梯階。

  身後,整個天武左廂在往前壓。

  趙似站在指揮台上,目光跟著城牆上那個正在攀爬的身影,一動不動。

  章粢在旁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他沒聽見。

  城頭殘存的遼軍強忍著高溫。

  舉起了礌石。

  往下砸。

  不過好在因為垛口實在太燙了,他們根本無法探出身子,只能憑著感覺砸。

  準頭非常差。

  狄沒有停。

  礌石擦著狄右肩砸下去,帶起一股腥風。

  碎磚從雲梯兩側簌簌往下落,砸在後頭士卒的頭盔上噹噹響。

  狄他盯著頭頂豁口邊緣。

  那塊被燒酥的牆面正在往下掉渣,每掉一塊,豁口就寬一分。

  梯子在嘎吱作響,是竹筋在承重時發出的聲音。

  「先登營散開!」

  他吼了一聲。

  八架雲梯上的士卒立刻往兩側分散,不再集中在一架梯子上。

  礌石砸下來,砸中人的概率便小了。

  離豁口還剩一丈。

  狄把短刀咬在嘴裡,空出雙手。

  左手握住梯子,右手把鐵鉤往上甩。

  鉤子搭住了豁口邊緣一截燒焦的木樑。

  他拽了拽,木樑嘎吱晃了一下,但還算結實。

  他深吸一口氣。

  雙手發力,整個身子上竄,右腳踩在豁口邊緣那塊最大的碎磚上,膝蓋一頂,整個人

  翻了上去。

  腳下一軟。

  那塊燒酥的磚碎了。

  碎渣從城牆上嘩啦啦往下淌。

  狄身子一歪,左手死死扣住垛口的殘垣,指節在粗糙的磚面上磨掉了一層皮。

  不單疼,而且還燙。

  他咬著牙,死死堅持著。

  右手從嘴裡取下短刀,往垛口上方一撐,翻了上去。

  易州南牆城頭。

  狄是第一個站上去的宋軍。

  面前是三個舉刀的遼卒。

  他們顯然沒想到有人能從燒成這樣的牆上翻上來。

  這人不怕燙麼?

  三個人都愣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狄的刀已經捅進了最前面那人的肚子,一攪,一推。


  刀尖從後背透出來,帶著一截腸子。

  剩下兩個遼卒反應過來,同時揮刀。

  狄抽出短刀往左一架,金屬碰撞的火星濺在他臉上。

  右邊那人的刀已經劈下來了,他來不及擋,側身硬扛。

  刀砍在他左肩胛骨上。

  布衣裂開,刀刃嵌進肉里。

  狄悶哼一聲,右手反握短刀,從下往上捅進右邊那人的咽喉。

  刀尖從下巴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第三個人轉身就跑。

  狄沒有追。

  他身後,第二個先登營士卒已經翻上來了。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一三百先登營,一個接一個從八架雲梯翻上了南牆城頭。

  狄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他用右手攥著刀,刀身上全是血,有遼人的,也有自己的。

  「壓上去!」

  眾人看到狄身上的傷勢,眼睛頓時紅了。

  立刻怒吼著對著城牆上的遼兵殺了過去。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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