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這個謊撒大了【求推薦票,月票】
五月二十七日,卯時末。
易州城外,宋軍大營。
章粢站在轅門內側,盯著城頭方向看。
六天了。
六天裡,他往城下送了三十七次雲梯,填了九道壕溝,燒了遼人四架床弩。
城頭那面遼國旌旗被箭矢射得稀爛,換了三回。
可城還是遼人的。
他手上捏著一份剛送來的斥候急報。
涿州方向,遼軍又增兵了。
耶律和魯斡親率兩萬騎兵南下,已抵涿州城。
加上原有守軍,涿州一線的遼兵已近五萬。
這個數字若放在七天前,他不會怕。
可眼下,他被一座易州城拖了六天,折了三千多條人命,卻連城門的邊都沒摸著。
他將急報折起來,塞進袖中。
轅門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哨卒在喊什麼。
章粢沒聽清。
繼而是馬蹄聲,由遠而近,密得像一場冰雹砸在干地上。
他轉過頭。
一匹渾身是汗的黑馬從官道盡頭衝進了營門。
馬背上的人一身紅色衣袍,袍角全是黃土,臉上被風沙吹的有些發黃,嘴唇乾裂。
章粢的瞳孔猛地收縮。
趙似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步,被身後追上來的曹誦一把扶住了胳膊。
他甩開曹誦的手,大步朝章粢走過來。
章粢已迎上前去,快走了幾步,就準備彎腰行禮。
趙似一把托住他的手肘。
「別行禮了。」
章粢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兩下。
「官家怎麼————」
「朕騎馬來的。」
趙似鬆開他的手,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百多里地,跑了四個時辰。屁股都要裂了。」
章粢愣住了。
趙似已越過他,徑直走向帥帳。
帥帳里擺著一張拼起來的長案,上頭鋪著易州城防圖。
圖上密密麻麻標著攻擊箭頭與傷亡數字,紅墨與黑墨交織。
有幾處墨跡被水漬洇開了,看不清原先寫的什麼。
趙似站在案前,低頭看了一會。
章粢跟進來,在帳門口站定,躬身道:「臣攻城六日,未竟全功。請官家降罪。」
趙似沒有回頭。
「傷亡多少?」
「陣亡一千四百餘,傷兩千一百。」
章粢的聲音頓了一頓。
「合計三千五百餘人。」
「守軍呢?」
「裝備不如我們。城頭器械也多是舊物。」
章粢斟酌著措辭。
「臣估算,遼軍傷亡當在四千上下。不會比我們少。」
趙似點了點頭,轉過身來。
他看著章粢。
「章相公。不怪你。」
章粢張了張嘴。
趙似走到帳中一張馬扎前坐下來,接過梁從政遞上的水囊灌了幾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河北軍不行。」
五個字。
乾脆利落。
章粢站在那裡,嘴角苦澀地抽動了一下。
這六天他比誰都清楚。
河北的兵,雲梯架上去,第一排還行,第二排便慢了,第三排開始有人裝死。
他親手斬了三個臨陣脫逃的將校,也只管住了人不跑,管不住人不慫。
「朕不是來怪你的。」趙似將水囊擱下。「朕是來想辦法的。」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的城防圖。
「還要多久能打下來?」
章粢沉默了幾息。
「若照眼下這個打法,十日。」
「十日不行。」趙似搖頭。「涿州的遼軍已經到了。再拖十天,怕是有更多遼國援軍抵達。」
章粢也知道這個問題,可...
趙似忽然問道:「猛火油,還剩多少?」
章粢一怔。「全軍攜帶的猛火油,約有三千斤。」
「明日午時。」
趙似站起身來,走到城防圖前,手指點在易州城北面那段城牆上。
「太陽最毒的時候。全部投進去。」
章粢抬起頭,看著趙似的側臉。
「官家。猛火油若一次用盡,後頭打涿州「涿州不打了。」
章粢的話頭被截斷在半空中。
趙似轉過身,面朝他。
「涿州援兵已至,五萬人守城,強攻無異於送死。」
他的語氣很平。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易州啃下來。易州在我們手裡,糧道才安全。」
他走回章粢面前,忽然笑了一下。
「忘了告訴章相公一件事。」
章粢看著他。
「應州,已經拿下了。」
章粢整個人僵住了。
「什麼?」
「應州刺史棄城而逃。姚麟不費一矢便進了城。」
趙似的笑意收了收。
「寰州也快了。雲州那個耶律阿思,比應州棄城逃跑的廢物強不了多少。」
章粢的呼吸驟然粗重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撐在案沿上,低頭盯著輿圖。
從應州往北,朔州、雲州、蔚州————
「所以,章相公。」
趙似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我們這一路的任務,從來就不是打到析津府去。」
章粢慢慢直起身來。
他明白了。
「我們是釘子。」
「對。」趙似點頭。
「死死釘在南京道正面,讓耶律和魯斡一兵一卒都不敢西調。給姚麟爭時間。」
章粢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方才那股愧疚與焦躁已經消散了大半。
他是打了半輩子仗的人。
一旦看清了全局,心便定了。
「臣明白了。明日午時,猛火油全投。臣親自督陣。」
趙似點頭。
然後他想了想,又開口了。
「還有一事。」
章粢看向他。
「把朕在易州的消息,放出去。」
章粢一愣。
趙似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日光湧進來,照在他那張被風塵覆蓋的年輕面孔上。
「讓遼人知道,大宋天子就在這裡。」
「讓耶律和魯斡親自來對付朕。」
章粢立在帳中,望著那道逆光中的背影。
少年天子以身為餌。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與此同時,涿州城內。
耶律和魯斡正在更換甲冑,準備起身支援易州,但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親衛推門而入,雙手捧著兩隻蠟封皮筒。
「留守,析津府急遞。蕭同知連發兩封,說務必要先送到您手上。」
耶律和魯斡放下湯碗,接過第一隻皮筒,拆開蠟封,抽出帛書。
應州陷落。
西京告急。
耶律阿思求援。
他翻到背面,看見蕭得里底添上的幾行字:涿州之兵是進是守,是保南京還是援西京,還請留守定奪。
他沒有立刻說話,又拆開了第二隻皮筒。
這一封比前一封短,字卻更急,墨跡潦草,顯然是寫完第一封后又匆忙補上的。
宋軍已在雁門關外聚兵不下二十萬。
若再算河北易州方向,宋軍總數恐逾三十萬。
此番宋國盡起銳卒,請留守慎斷。
耶律和魯斡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二十萬。
西京方向,竟有二十萬。
他將兩封帛書並排鋪在案上,來回看了三遍。
理智告訴他,西京道那二十萬的消息來得太突然。
不合常理。
但耶律阿思也不可能謊報軍情才對。
他想不通,不過他也沒在這個問題思慮太久,他現在想的是。
那易州還去不去?
耶律和魯斡停下腳步,兩手撐在輿圖兩邊,眼睛在涿州、易州、析津府之間轉來轉
去。
算兵力,他手上南京道的家底滿打滿算十五萬。
這些年朝廷撥下來的錢糧一年比一年少,他使勁撐著,才沒讓吃空餉的風氣把底子掏空。
眼下河北當面宋軍號稱十萬,他要是把十五萬全壓上去,擋住東線問題不大。
別說擋住,打一場像樣的守城戰,他都有七分把握。
可西面怎麼辦。
耶律和魯斡伸出手指,順著輿圖上的標記慢慢往西劃。
應州、奉聖州、歸化州、可汗州————
這些州要是一個接一個丟了,宋軍鐵定要撲居庸關。
居庸關雖然地勢險要,可大同要是沒了,那道雄關就成了一顆孤子,能撐幾天?
居庸關再一破,析津府西邊就跟被豁開了個口子,什麼屏障都沒有了。
到時候宋軍東路十萬壓過來,西路二十萬從後頭殺過來,兩面一合。
他這十五萬人就是瓮中之鱉。
這念頭冒出來,一陣涼意直躥到後腦勺。
耶律和魯斡閉了閉眼,長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在空曠的帳子裡迴蕩了好一會兒。
「易州————」他低聲念了一句,接著搖了搖頭。
罷了,不能去了。
耶律和魯斡提起筆,蘸飽了墨,懸在紙上卻遲遲不落。
墨汁在筆尖聚了一會兒,終於掉下一滴,在紙面上洇開一團黑。
最終他還是做出了決斷。
放棄易州,集中兵力,死守涿州與析津府。
這是南京道的底線,也是他耶律和魯斡的底線。
西京丟了,那是耶律阿思的事,朝廷怪不到他頭上。
可南京道要是在他手裡出了岔子,析津府這座南面頭等重鎮有個好歹,他耶律和魯斡就是有一百顆腦袋,也不夠陛下砍的。
想到這裡,耶律和魯斡不再遲疑,落筆如飛。
先給析津府的蕭得里底寫了回信,叫他嚴守城池,預備大戰。
接著另起一函,停了一停,還是決定給大同府的耶律阿思去一封。
措辭斟酌了再三,最後寫得克制。
只說自己這邊也被宋軍牽制,難以分兵,要他務必固守待援。
寫完之後又讀了一遍,總覺得這話有些單薄。
可這個節骨眼上,除了指望他撐住,還能怎麼辦?
耶律和魯斡將信折好,封上火漆,到底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隨即喚來行軍文書,命他以八百里加急擬一份急報,連夜送往七百里外的上京臨潢府o
急報的措辭跟蕭得里底那封差不多。
西京、南京兩道危急,速派援軍,否則兩道俱失,後果不堪設想。
而此刻遠在大同府里的耶律阿思,大概做夢也想不到。
他因為怕自己貪墨軍餉導致西京道兵員不足的事被朝廷知道,而誇大的宋軍數量撒下彌天大謊。
會讓蕭得里底信以為真,連發兩封急信報到南京。
如今又讓手握十五萬大軍的耶律和魯斡因此縮手縮腳,不敢西援一步。
而那座連通東西兩線的易州城下,將再也等不到本該到來的契丹騎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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