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水君的信
段四蹲在旁邊剝花生,看他臉色不對,問了一句:「誰的信?」
「一個朋友。」
「什麼朋友?」
「一個————」林安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一個比較特別的朋友。」
段四沒有追問,繼續剝他的花生。林安靠在柱子上,看著遠處的山。
信是水君寄來的。
她在信里說,最近戰事順利,林一帶著隊伍打了幾場漂亮的仗,繳獲了不少糧食和兵器。
但她的族人似乎有些開始不願意回到山裡了,當然,這裡水君只是有些不滿,一筆帶過了。
她說她有時候會想起林安,想起在林安在乙水部落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說過的話和沒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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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如果林安有空,希望他能回去看看。她說如果林安沒空,她自己會找時間來看林安。
林安想起水君,水君是個漂亮的女子,帶著些山野中才有的靈氣。又是乙水這樣一個
大部落的首領,氣質不凡。
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還是水君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他記得很清楚。
深邃又明亮,像是藏著一整片星空。
她曾說過她喜歡他,現在想起來,也許她說的是真的。
可喜歡又能怎樣?
他是他,她是她。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安把信封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水君的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划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勁兒。
她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江湖路遠,各自珍重。」林安看著這八個字,有些唏噓。
很多很多人,見過的那一面,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他把信封重新揣進懷裡,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小鼠從他袖子裡探出頭來,仰著臉看他,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問「你怎麼了」。林安摸了摸它的腦袋,沒有說話。
段四把最後一顆花生剝了,扔進嘴裡,拍了拍手。「林安,你說那個人,是不是個女人?」
林安看了他一眼。「你管得著嗎?」
段四嘿嘿笑了兩聲。「管不著。我就是好奇。你說你長得也挺正經,武功也挺好,家裡也有幾個錢,還是個讀書人。這賣豆花的沈大娘我最近也混熟了,她那天還找我打聽,你說你要不要去相個親啥的,人家都說是好姑娘————」
「你再說一遍?」林安看著他。
段四悻悻然地閉上了嘴。
千里之外,京師,監星台。
雍皇站在高台上,仰頭望著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一盤散落的棋子。
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面前那封剛從建州送來的密報。急報上的字跡潦草,內容簡短「劉坡已死。何家子何遠接任知州。藤縣守城三日,未破。」
雍皇把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地把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廢物,雷聲大,雨點小!」
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站在他身後的太監聽得清清楚楚,嚇得低下了頭,不敢吱聲o
雍皇把紙團扔在地上,轉過身,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城池。
京師的夜晚燈火通明,萬家燈火像一片地上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遙遙相對。
他看著那些燈火,忽然覺得噁心。那些燈火下面,是一張張安逸的、滿足的、不思進取的臉。
那些人不知道,這片天下的安寧,是用什麼換來的。他們不知道,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每天面對的是什麼。
「還不夠亂。」雍皇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像是在說一件讓他很期待的事,「這世道,怎麼還不夠亂呢?」
太監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雍皇在監星台上走了幾步,停下來,仰頭望著夜空。星星還是那些星星,一動不動。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吹在臉上像刀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先帝還在的時候,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天下大亂,然後天下大治。」他當時不懂,現在懂了。
大亂不是壞事,大亂是好事。亂到極點,才能治到極點。亂到所有人都撐不住了,他才能站起來,把一切重新收拾好。
「傳令下去。」雍皇忽然開口。
太監趕緊爬起來,跪在地上聽令。
「告訴慶王,建州的事都是誤會,讓他不必著急,另外送二十萬擔糧草給慶王。」雍皇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還有,告訴何家,建州的知州,他們想當就當吧。朕不在乎。」
太監愣了一下,遲疑了一會才說:「陛下,這糧草————」
「聽不懂嗎?」雍皇低頭看著他,目光像把刀,「這是朕說過的話。」
太監渾身一抖,連滾帶爬地跑了。
監星台上,只剩下雍皇一個人。風吹過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高台邊緣,看著遠處的夜空,忽然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風灌進他的袖子裡,鼓鼓囊囊的,像兩隻翅膀。
「來吧。」他說,聲音在夜風中飄散,「都來吧。造反的,殺人的,搶地盤的,都來吧。越亂越好。越亂,朕越高興。」
他笑出聲來,笑聲在監星台上迴蕩,像夜梟的叫聲,悽厲,刺耳。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頭髮往後飄,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在風中,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遠處,京師的燈火還在亮著。那些睡夢中的人不知道,這座城的上面,站著一個瘋子。一個希望天下大亂的瘋子。一個等著所有人自相殘殺、好坐收漁翁之利的瘋子。
雍皇收了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保養得很好,看不出是一雙握刀的手。
可他確實握過刀,殺過人,殺過很多人,還準備再殺很多人。
「還不夠。」他低聲說,「還不夠亂。還得再亂一點。」
他轉過身,走下監星台。腳步聲在石階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風穿過監星台,吹散了最後一絲暖意,冬天的腳步,也許快要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