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新任知州
建州,新任知州來的很快。
何遠到建州的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霧,把整座城罩在灰濛濛的水汽里。他騎在馬上,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裡繫著銀帶,頭上戴著烏紗帽,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身後跟著一隊隨從,十幾個,騎著馬,挑著行李,浩浩蕩蕩地穿過建州城門。
往日收城門稅的士兵不知道去了哪裡,似乎劉坡走後這些人就煙消雲散了。
說好的朝廷規矩呢?
所謂的規矩,不過是某個人的指示罷了。
街上的百姓站在兩邊,看著這個年輕的新知州。
有人好奇,有人麻木,有人躲在窗戶後面往外看,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上一個知州剛死,新來的就到了,這官場,跟走馬燈似的,轉得快,死得也快。
何遠沒有看那些百姓。他昂著頭,目光直視前方,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威嚴不太冷,也不太熱,規矩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今年二十五歲,麵皮白淨,眉眼清秀,下巴上沒有鬍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小
幾歲。可他的眼睛是滄桑的,那裡面有他在河內這些年學到的東西,包括算計、權衡、隱忍,還有一股被壓了很久的藏著很深的、不服輸的勁頭。
他是何家的長孫。不是嫡長孫,是長孫。
比他小了一歲的何進,才是何家這一代的嫡長孫。
這一個「嫡」字,壓了他一輩子。他讀書比何進好,習武比何進強,待人接物也比何進圓滑。
可所有人都鼓勵他,告訴他要好好學本事,以後好好輔佐何進。
為什麼?因為何遠他爹不是嫡系。
就因為這個?
何遠不服,不服了很多年。他把那口氣咽下去,一直壓在心裡,壓成了石頭。
現在,他來了建州,當了知州。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獨立做事,第一次不用看何家的臉色,第一次可以在自己的地盤上說了算。
甚至,現在的何進都在他手下做事!
何遠收住思緒,勒住馬,在建州知州府邸門前停下來。大門敞開著,裡面站著幾個官吏,躬著身子,臉上堆著笑。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大步走了進去。
劉坡留下的東西全被清走,牆上那幅染著血的「寧靜致遠」的字畫早就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山水圖,畫的是建州風光。
山山水水的畫,山不高,水不深,平平淡淡,看著讓人安心。
何遠站在大堂中間,環顧四周,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是老房子特有的味道。
他聞著這味道,忽然覺得踏實了。
「大人。」一個官吏走上前來,躬著身子,「建州各縣的公文已經準備好了,都在案上。您先過目?」
何遠點了點頭,走到案前坐下。桌上擺著厚厚的一摞公文,最上面的是藤縣送來的,也是何進的呈報。他拿起那份呈報,翻開第一頁,看見了何進的筆跡。
那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划,都有幾分功力。
何遠看了一遍內容,點點頭。
「何進在藤縣,幹得不錯。」
何遠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堂里的每個人都聽見了。沒有人敢接話。
何遠一來就進入了狀態,有些公文在他筆下圈圈點點,分門別類,造冊放好。
但效率再高,等處理完桌上厚厚的一疊公文,已經過去近兩個時辰了。
何遠忽然抬起頭,掃了一眼,注意到站在門口的人,正是趙闊。。
趙闊此刻正站在門廊下,略大的雨水從瓦片的溝槽滴下,打濕了他的衣擺,貼在腿肚子上,但他也沒有往裡挪。
此刻他略彎著腰,臉上滿是恭敬。
何遠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是趙大人啊。」何遠開口,「進來坐。」
趙闊愣了一下,他可能沒想到,新任的知州居然認出自己了,然後他邁步走了進來,在何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有點像是審訊一樣的畫面。
趙闊沒有坐實,只坐了半邊,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了的弦。
「趙大人,你在建州多年,對這裡的情況比我熟悉。」何遠端起茶杯,喝了一
口,「以後有什麼事,還要多仰仗趙大人。
趙闊的嘴角動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何大人客氣了。下官一定盡力。」
何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低頭繼續看公文,趙闊坐在那裡。
何遠自己帶的人給他奉上茶水。
大堂里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翻紙的聲音。趙闊端著茶杯,看著杯中的茶葉浮浮沉沉,心裡翻江倒海。
他以為自己能當上知州。
知州劉坡死了,建州群龍無首,他作為同知,除了簽字,負責州城上下一應事務,本就是這裡資歷最深的官員,跟何進又有「投誠」的關係。
於情於理,這個位子都該是他的。可何家沒有選他。他們選了自己家族的人,何遠。
對世家的大人物來說。
區區建州,荒野苦蠻之地的知州官位,不過是子弟鍍金的小小跳板而已。
可對趙闊而言...
不是這樣的。
趙闊咽下那口苦茶,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何大人,下官先去忙了。」
「好。」何遠頭也沒抬。
趙闊走出大堂,站在門廊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桂花樹。雨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他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進雨里。
他沒有別的選擇。
辭官回老家種地?
他走不了的。
從他被劉坡派出來針對何進的時候,他就陷入了漩渦之中。
儘管趙闊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顆閒棋。
但何家不會讓他走的,至少不會讓他活著走。
雨越下越大,趙闊加快了腳步,消失在街角。
大堂里,何遠放下手裡的公文,抬起頭,看著趙闊消失的方向。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絲東西,不是輕蔑,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又帶著幾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