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各方反應
他知道趙闊在想什麼。他也想過同樣的事—憑什麼?憑什麼何進什麼都不用做,就能當嫡長孫?
憑什麼他什麼都做了,還是註定要矮人一頭?
可他沒有答案。
他知道,這個世道就是這樣。有的人天生就在上面,有的人天生就在下面。你可以在中間掙扎,但你爬不上去。
何遠收回目光,繼續低頭看公文。雨還在下,建州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建州同知趙闊的府邸,在東街的巷子裡。
不大,三進的院子,門口的青磚灰瓦倒是別致,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趙府」兩個字,房子是劉坡送的,字是過年時候劉坡為他題的。
當時陣仗弄得挺大,左鄰右舍都看著,掛牌匾的時候,他們還放了爆竹。
現在趙闊看著那兩個字,覺得有些刺眼,但做官不能依附得太快,上司倒了,就把上司的痕跡一掃而空。
這會被人戳脊梁骨說沒骨頭。
沒有骨頭的人,在哪都不受待見。
趙闊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進去。妻子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回來,愣了一下。「相公,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下雨了,沒什麼事。」趙闊擠出一個笑,「飯好了嗎?」
「好了。你去屋裡坐著,我端過來。」
趙闊點了點頭,走進書房。書房很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架上擺著幾本舊書,落了一層灰。
他已經很久沒有讀書了。
不是不想讀,是讀不進去。那些字在紙上飄著,飄著飄著就散了,像他的前途一樣,抓不住。
妻子端著一碗麵走進來,放在桌上。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邊上飄著幾粒蔥花,熱氣騰騰的。
趙闊低頭看著那碗面,忽然想起去年剛來建州,處處被劉坡打壓的時候,他們窘迫到連雞蛋都沒人敢賣給他們。
想起那會連口荷包蛋都吃不上呢。
趙闊搖搖頭,夾起那個荷包蛋吹了吹,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粘稠的、溫熱的,順
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繼續吃。
「相公,」妻子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你騙我。」
趙闊抬起頭,看著妻子的臉。那張臉還是那麼好看,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娘子,」趙闊放下筷子,「你說,我要是辭官了,咱們回家種地,你願意嗎?」
夫人的眉頭一皺。
趙闊忙說開個玩笑。
夫人一心想當誥命夫人。他是清楚的。
他低下頭,繼續吃麵,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面吃完了,湯也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頭。
趙闊想去找何進,想問他一問。
為什麼知州的位子不是我的?為什麼是何遠?我投靠了你,我幫你寫了供狀,我替你得罪了劉坡,我差點丟了命。
可他知道,這些話他問不出口。問了又怎樣?
何進會說「這是家裡的決定,我也沒辦法」。
會說「你再等等,以後有機會」。這些話他都能替何進說出來,因為他太了解這些世家子弟了。
他們永遠有理由,永遠有苦衷,永遠讓你覺得不是他的錯,而是世道不公。
可世道是誰定的?
是他們定的。
是他們何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定的。
他們定了規矩,逼著別人遵守。然後告訴你不行,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規矩如此。
趙闊嘆了口氣,這條官路,比他想的還難。
河內,何家老宅。
何家老爺子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盤棋。
不是圍棋,是象棋。
他喜歡象棋,最喜歡象棋里的卒子。卒子過了河,就能橫著走,但永遠不能回頭。
他覺得人生就是那顆過了河的卒子。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走到棋盤被掀翻的那一天。
老爺子拿起一枚「車」,在手裡摩挲著。這枚棋子是用檀木雕的,年頭久了,包漿厚得發亮。
他摩挲了一會兒,把棋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嫩得很,入口有股清甜。
他喜歡喝茶,喜歡下棋,喜歡在書房裡坐著,聽窗外鳥叫。
他今年六十七了,身體還好,精神也還好,就是有時候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
何家這麼大一攤子,事情都壓在他肩上,壓了幾十年,都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
「老爺。」管家站在門口,躬著身子,「建州那邊來消息了。何遠已經上任,劉坡的舊部已經清理乾淨。周將軍回來了,安排在城外莊子上養傷。」
老爺子點了點頭。「何進呢?」
「何進還在藤縣。守城受了傷,但沒什麼大礙。他二叔那邊————」
「老二怎麼了?」
管家猶豫了一下。「二爺好像有點有些不高興。」
老爺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把刀在臉上劃了一下。「他不高興的事多了。讓他不高興去。」
管家低著頭,不敢接話。
老爺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銀杏樹,樹葉已經黃了,金燦燦的,鋪了一地。他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了何進。
那孩子小時候最喜歡在這棵樹下玩,撿銀杏葉,夾在書里當書籤。他在院裡教何進下棋,教他背過詩,何進學得快,記得牢,就是性子急,下棋的時候老是沉不住氣,動不動就掀棋盤。
「這小子,現在應該不會掀棋盤了吧。」老爺子自言自語。
管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也不敢問。
老爺子轉過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枚「車」,放回棋盤上。他看了看棋局,忽然伸手,把棋盤推亂了。棋子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老爺?」管家愣住了。
「收了吧。」老爺子說,「今天就不下了。」
管家蹲下來,一枚一枚地撿棋子。
老爺子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散落的棋子,心裡在想一件事。
何進不知道周將軍的事,老二也不知道。
對何進而言,不知道是好事。
對老二來說,不知道可就不是了。
他們都是聰明人,明白這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