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商業街
老爺子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字。字是他父親寫的，只有四個字「家和萬事興」。他看了很多年，看了幾萬遍，每一個筆畫都爛熟於心。
可他從來沒有真正做到過。何家這些年，表面和氣，內里暗流涌動。老二不服老大，老大壓著老二。
嫡系與旁支都在明里暗裡爭。
爭不是壞事。
但家和萬事興，這麼大的家業，只有家和才能萬事興啊。
可怎麼才能家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太久了。
「管家。」老爺子開口。
「在。」
「給何進去封信。就說藤縣的事，辦得不錯，我看在眼裡，讓他一切放心，何家是他的後盾。」
「是。」
「還有。」老爺子頓了頓，「告訴他，他二叔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嗯...慶王那邊，也不用太上心。」
老爺子遲疑了一會，「把慶王那段去了，只要告訴他藤縣很安全就是了。」
管家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老爺子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銀杏樹。風一吹，金黃色的葉子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鬆開了。葉子飄下去，落在地上，和其他葉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片葉子。飄了一輩子，有時候也該落下來了。
藤縣。
小小的紛亂過去，生活恢復平靜。
林安跟何進在縣裡閒逛。
走走停停，來到商業街這邊。
這條街還是比較熱鬧的，就是小攤小販很多，顯得有些擁擠。
因為何進不喜歡商販，這條道是他批准的商業街，小商販每天只能在這裡擺攤，還有時間限制。
段四本來也跟著來了，只是半路就不見人影，猜都不用猜，林安能肯定他去了豆花攤那邊。
「何大秀才啊，你不是以前最討厭商人了麼，怎麼現在還在街上逛起來了」林安打趣道。
何進愣了一下，笑了起來。
以前他還真的很討厭商賈，現在卻好像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差別。
商賈也是平民，在守城的時候，他們拿著扁擔一起在城牆上站著的時候，拿著秤砣砸人的時候，可沒有什麼士農工商的分別。
「何大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林安和何進的對話。
何進轉過身，看見趙闊站在縣衙門口，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藏青色的，綢緞面料，做工精細。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依舊自然。
「趙大人？」何進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趙闊走上來，拱了拱手。「下官奉何知州之命，來藤縣巡查。順便」他頓了頓，「來看看何大人。」
何進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走，縣衙後院坐。」
林安撇了撇嘴，揮揮手自己走了，他去找段四了，等會還得帶幾個糖葫蘆回去，山上那幾個小鬼老饞這口了。
兩人走進後堂，老管事上了茶。趙闊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何進，何進看著他。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同時開口。
「你先說。」何進說。
趙闊搖了搖頭。「何大人先說吧。」
何進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趙大人，你跟我實話實說。知州的位子，你是不是想要？」
趙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想要，也要不到啊。」他頓了頓，「不過沒關係。同知也夠了。」
何進看著他。
他知道趙闊的意思。
他當然想要了，誰不想要升官？
「趙大人，」何進說，「建州那邊，何遠剛來，不熟悉情況。你能幫就幫，不能幫也別勉強。」
趙闊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下官明白。」
兩人又喝了幾杯茶，說了些有的沒的。趙闊起身告辭，何進送到門口。趙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何進一眼。
何進抬頭看著他。
趙闊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街角消失，何進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街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趙闊這個人，他不喜歡，也不討厭。趙闊是一個典型的官場人，精明、圓滑、見風使舵。他投靠何進，不是因為他忠於何進，而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這樣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交心。
何進轉過身，走回縣衙。
後堂里，老管事正在收拾茶具。看見何進進來，他抬起頭。
「少爺，縣裡那些撫恤金我已經發下去了，你這剩下的錢是存回錢莊呢？」
何進想了想。「還剩多少？嗯...還有這個數啊？把縣城主幹道街道口兩邊裝飾一下，讓那群人別擠在商業街了，出來擺攤吧，傳下去，之前關於商販的規矩也要改。」
老管事點了點頭，也不問為什麼，繼續收拾。
烏石山上，林安回來後把零食一分，幾個小鬼嘩的一下全跑了。
還真是對他們太好了，都沒什麼規矩了。
林安搖搖頭，開始接手他們的活在豬圈邊上餵豬。
「囉囉囉」
豬食倒進石槽里，幾頭豬擠過來，腦袋拱腦袋，哼哼唧唧地搶食。
林安蹲在那裡，看著那些豬，腦子裡想的卻是武陽鎮石壁上的那些字。武皇帝說，一品武者不是終點，是一個新的起點。
可他沒有說，起點之後是什麼。是更高的境界？還是更大的騙局？
林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不想那些了。想也沒用。
他現在只想把豬餵好，把山看好，把家人護好。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段四從灶房裡端著一碗麵出來，蹲在他旁邊，吸溜了一口。
「林安。」段四含混不清地說。
「嗯？」
「你最近好像不怎麼練功了。」
林安想了想。「練了也沒用。」
「怎麼沒用？」
林安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埋頭吃食的豬，忽然笑了一下。「練了，就是跟豬吃食一樣，是把自己練得更好吃而已。」
段四愣了一下，沒聽懂。但他沒有追問。他把碗裡的面吃完，把碗放在地上，從兜里摸出幾顆生花生，剝了一顆扔進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