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正大光明
最後是水君先笑了。
「冷姑娘,你在乙水部落的時候,幫了部落里很多忙。」水君說,「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謝謝你。」
冷如雪搖了搖頭。「不用謝。那是我的本分。」
「本分?」水君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味道,「這年頭,能守本分的人不多了。」
冷如雪沒有接話。她知道水君在說什麼,但她不想接。
「冷姑娘,」水君忽然開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冷如雪抬起頭。「什麼?」
「回乙水部落?還是————」水君頓了頓,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還是留在烏石山?」
冷如雪沉默了一會兒。「傷好了我就走。不打擾了。」
水君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冷姑娘,有些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知道了就當不知道。這樣才能活得久。」
冷如雪的手在被子裡攥得更緊了。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水君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冷如雪的頭髮往後飄。她坐在床上,聽著水君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直到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連風都停了,她才慢慢放鬆了繃緊的脊背。一陣涼意從後背傳來,她伸手摸了一下。
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過了好一會兒,手才不抖了。
烏石山上,高手如雲。
段四是三品武聖,鐵掌段泗平的名頭在江湖上不是白給的。劉武雖然退隱多年,但那一身功夫還在,眼力更在。翠花嬸嬸更不用說,能讓段四忌憚的人,整個藤縣也找不出第二個。
可這些人包括林安,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水君來過。
她來了,又走了。像一陣風,吹過烏石山。
冷如雪躺下去,把被子拉過頭頂,蜷縮在被窩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後半夜,也許是天快亮的時候。
她只知道,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漆黑的路上跑,後面有人追,她跑得很快,可那條路好像沒有盡頭。她跑啊跑,跑到最後,腿軟了,氣也喘不上來了,她停下來,回頭一看—身後什麼都沒有。
空蕩蕩的,只有風。
她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線。她坐起來,摸了摸肩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
昨天水君掀開繃帶的時候,從冷如雪那個奇特的傷口處帶走了一隻蠱蟲,也許是因為蠱蟲被帶走了,這傷口才能好這麼快。
但,這些用蠱的人,真的把蠱蟲全帶走了嗎?
冷如雪不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把被子疊好,穿上衣裳,推開門。
院子裡,林母正在餵雞,段四蹲在豬圈邊上不知在研究什麼,劉武在練功場上站樁,翠花嬸嬸從灶房裡端著一碗藥出來。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她那時候初來烏石山一樣的畫面,正常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冷如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想,也許昨天的事只是一場夢?也許水君根本沒有來過?也許那些在乙水部落看見的東西,那些信,那些帳冊,那些不該她知道的事,都只是她的幻覺?
她搖了搖頭。不是幻覺。她的傷口還在,水君來過,那些秘密也是真的。她只是不知道,這些事什麼時候會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把所有人都埋進去。
一天後。
那天早上,林安正在豬圈邊上餵豬。他端著豬食盆子,往石槽里倒,幾頭豬擠過來,腦袋拱腦袋,哼哼唧唧地搶食。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些豬哼哼,心裡一邊想著水君的信,一邊又惦記冷如雪的傷勢「林安!」
山下傳來一個聲音。清脆,清冷,像山間的溪水撞在石頭上,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好熟悉的聲音...
林安愣了一下,抬起頭,往山下看去。
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山路口,風吹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她的臉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陽光下亮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站在那裡,像一捧山間的清泉。
來人正是水君,她不是偷偷來的,是光明正大來的。
從山下一步一步走上來,走到烏石山腳下,走到林安面前,走到陽光底下。
她的身後是層層疊疊的山巒,她的身前是那個端著豬食盆子、愣在那裡的年輕人。
林安把豬食盆子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麼來了?」
水君走上山來,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幾分笑意。「怎麼?不歡迎?」
「歡迎。」林安說,「就是有點突然。」
水君笑了一下。那笑容隔著面紗看不清楚,但林安知道她在笑,因為她的眼睛彎了一下,像月牙。
「突然才有意思。提前告訴你,就不叫驚喜了。」
段四蹲在豬圈邊上,嘴裡含著一顆花生,看著這個白衣女子走上山來,差點被花生噎住。
他咳嗽了兩聲,把花生咽下去,瞪大眼睛看著水君,又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水君,回頭又看了看冷如雪養傷的那個小屋子。
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他只是搖了搖頭,從兜里又摸出一顆花生,剝了殼,扔進嘴裡,嚼了嚼,嘟囔了一句:「這山上,越來越熱鬧了。」
劉武在練功場上站樁,看見水君,眉頭皺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來,閉上眼睛,繼續站樁。
翠花嬸嬸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林安注意到,她縮回去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在林安看來,水君是個性格很不錯的女子,兩人敘著舊,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段四早就識趣地離開了。
林安注意到水君一直看著後面,才注意到冷如雪倚靠在門檻上,同樣是一身白衣服,她對著新來的水君淺淺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