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怨靈的身體微微前傾，無數張面孔同時湊近陸塵。
近到陸塵能看清每一張面孔上的每一個細節。
那些面孔有的蒼老，有的年輕，有的男性，有的女性。
但無一例外，上面都寫滿了刻骨銘心的痛楚。
這是一種經歷了無數紀元都無法磨滅的痛楚。
「汝——想知真相否？」
怨靈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蠱惑。
低沉到像是在耳邊低語。
蠱惑到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力。
「吾——可以告訴汝——」
「但——代價——是——汝的肉身——」
「用汝之肉身——換取一個真相——」
「這個交易——汝——做不做？」
它在引誘他。
用真相作為誘餌，引誘他踏入陷阱。
陸塵知道。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但他還是心動了。
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是因為這怨靈說的如果是真的，那大清洗的真相或許比他想像的還要殘酷，還要黑暗。
甚至可能關係到所有諸天萬界的命運之大秘。
無數個紀元以來，無數個世界被磨滅。
無數生靈在絕望中哀嚎然後化為虛無。
無數文明在鼎盛時期被無情抹除。
如果這一切真的不是天道規律，而是一場陰謀。
那這個陰謀的幕後黑手是誰？
他的目的是什麼？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無數個問題在陸塵的腦海里炸開。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個深淵，讓他忍不住想要去探索。
但這個代價太大了。
大到讓他無法承受。
大到讓他無法做出選擇。
用自己的肉身，換取一個真相，然後讓怨靈用自己的身體去毀滅諸天萬界？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無界的畫面。
浮現出那些信任他、追隨他的面孔。
浮現出他的承諾，他的道。
不。
絕對不行。
不管真相是什麼，都不能用他所在乎的一切去換取。
「我——拒絕。」
陸塵再次咬牙說道。
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鐵錘，沉重而決絕。
「不論你說的大清洗的真相是什麼，我不會接受任何會被你拿來毀滅我世界的交易。」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怨靈。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我的肉身，屬於我自己。」
「我的命運，也屬於我自己。」
「你想看我的脊樑斷？」
「那你就看好了。」
「就算你磨滅我的肉身，吞噬我的靈魂，我陸塵——也不會向你屈服。」
「要殺便殺，廢話少說！」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就不再開口了。
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收了回來，不再做無謂的掙扎。
因為他知道，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掙扎是沒用的。
與其把力氣浪費在註定失敗的掙紮上，不如保存力量，等待一個機會。
哪怕這個機會永遠不會到來。
他也要等。
他是陸塵。
他可以死，但不能低頭。
怨靈再次沉默了。
那無數張面孔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塵。
每一道目光都鋒利得像刀子，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剖開，看看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
看看他憑什麼敢在它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不。
看看他的脊樑到底有多硬。
看看他的骨頭到底有多難啃。
但陸塵的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閃爍。
他的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塊鐵。
不管你怎麼燒，怎麼打，怎麼錘，它就是不會變形。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筆直得像是一桿槍。
即使身上還纏繞著足以碾碎星辰的觸手，他的脊樑也沒有彎下一分一毫。
他是陸塵。
是無界疆域的主宰。
是青帝、塵世、唐三藏他們的主心骨。
那些人信任他，把一切都交給了他。
他如果在這裡彎下了腰，那他有什麼臉面回去見他們？
他有什麼臉面繼續當無界的主宰？
他有什麼臉面繼續走自己的道？
所以他不能彎。
死也不能彎。
他可以被殺死。
但絕不能被征服。
這是他的信念。
是他道心的根基。
是他之所以是陸塵的唯一原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時間的流逝變得無比模糊。
陸塵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瞬。
也許已經過了很久。
他只是保持著挺直脊樑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盯著怨靈。
許久之後——
怨靈緩緩地收回了觸手。
那些冰冷的、足以碾碎星辰的觸手，一根接一根地從陸塵身上鬆開。
它們退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猶豫。
但最終還是退開了。
陸塵的身體驟然一輕。
那種被瘋狂擠壓的感覺消失了。
他的肺得以完全張開，貪婪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
他的骨骼不再咯吱作響，碎裂的部分開始緩緩癒合。
他的心臟不再被壓制，強有力地跳動著，將血液泵向全身。
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怨靈。
他不知道為什麼怨靈突然放開了他，但他知道，這不代表安全了。
果然，那無數張面孔上，竟然同時露出了一個意味難明的表情。
那表情很複雜。
像是惱怒，又像是讚嘆。
像是殺意，又像是另一種情緒。
一種陸塵無法理解的情緒。
「汝——讓吾——想起了——無數紀元前的自己——」
怨靈開口了。
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和嘲弄，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同樣的倔強——」
「同樣的不屈——」
「同樣的——愚蠢——」
它的聲音里，竟然有一絲感慨。
那是跨越了無數紀元的感慨。
那是看到了自己曾經模樣的感慨。
「不過——正因為汝如此——吾——反倒不急著殺汝了——」
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殘忍的玩味。
那種玩味，就像是一隻貓抓住了一隻特別有意思的老鼠，不捨得一口吃掉，想要先好好玩玩。
「汝不是好奇——域外天魔為何入侵諸天萬界嗎？」
「吾——可以告訴汝一部分——」
「反正——這個秘密——於吾而言——毫無用處——」
「而且——吾很想知道——當汝知道一部分真相後——」
「汝是否還能——繼續堅持——守護那個——註定要被毀滅的世界——」
話音落下——
怨靈的無數張面孔，同時變得扭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