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的雙眼變成了純粹的黑色。
他的頭髮在怨氣中狂舞。
他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詭異的紋路。
那是暗蝕的印記，代表著他們之間的交易。
怨靈沒有阻止他。
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緊張。
它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陸塵在拼命。
看著陸塵調動一切能調動的力量。
看著陸塵像一頭困獸一樣，在它的掌心裡瘋狂掙扎。
那些面孔上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濃。
就像是看著一隻螞蟻在掙扎。
螞蟻很努力。
螞蟻調動了自己所有能調動的力量。
螞蟻拼盡全力想要逃出掌心。
但那又怎樣？
無論螞蟻怎麼掙扎，都逃不出它的掌心。
無論螞蟻用了多少力量，在它眼裡都微弱得可笑。
這就是差距。
是天與地之間的差距。
是螻蟻與神明之間的差距。
陸塵能感覺到怨靈的蔑視。
那種連動手都懶得動、只是靜靜看著的蔑視，比任何嘲諷都更讓人憤怒。
但陸塵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
他要的就是怨靈輕視他。
越輕視越好。
越輕視，他找到機會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機會。
哪怕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機會，他也要抓住。
因為他是陸塵。
因為他從來不認輸。
因為他答應過太多人，要活著回去。
「汝——還有何遺言——」
怨靈開口了。
聲音中帶著主宰生死的漠然。
在它看來，陸塵的掙扎確實很有趣，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它準備動手了。
準備奪舍這具它看中的肉身。
然後親自降臨諸天萬界，完成它籌備了無數紀元的復仇。
陸塵死死地盯著怨靈。
他的雙拳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但他渾然不覺。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算是死，他也要讓這怨靈付出代價。
「我死了——域外天魔的秘密——總會有人知道——」
他的聲音嘶啞，但堅定。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諸天萬界——總會有人——找到對付你的辦法——」
「你——終有一日——會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裡像是被刀絞一樣。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還有很多人要見。
他還有很多承諾沒有兌現。
無界需要他。
洛璃血玲瓏冰晶晶還在等他回去，他答應過要帶她去看更廣闊的天地。
柳神、塵世、唐三藏、孫悟空……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去。
他承諾過，要守護無界。
他承諾過，要帶著大家活下去。
他承諾過，要創造一個奇蹟，讓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著。
但現在——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死在這個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死寂而恐怖的地方。
死在無數世界殘骸堆積而成的屍堆之中。
死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怨靈的手裡。
他就像是一粒塵埃，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陸塵不甘心！
不甘心！
這三個字在他的胸腔里瘋狂撞擊，撞得他幾乎要爆炸。
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甘。
是因為憤怒。
是因為對命運的不屈服。
「哈哈——」
「哈哈哈哈哈——」
怨靈突然笑了。
放聲大笑。
那笑聲，尖銳而刺耳，如同無數指甲同時划過玻璃。
尖銳到讓人耳膜生疼。
刺耳到讓人靈魂震顫。
整個深淵都在為之顫抖。
無數堆積如山的世界殘骸在這笑聲中崩碎，化作齏粉。
那些殘骸曾經是一個個繁榮昌盛的世界，曾經承載過無數生靈的夢想和希望。
但現在它們什麼都不是了，只是在怨靈的笑聲中化為虛無的垃圾。
無數域外天魔在這笑聲中，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它們不知道始祖在笑什麼。
它們只知道，這笑聲中蘊含著無窮的惡意和期待。
那種惡意讓它們這些以怨氣為生的存在都感到恐懼。
那種期待讓它們預感到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它們的始祖，它們的源頭，它們的創造者——正在笑。
那笑聲持續了很久很久。
久到陸塵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被震散了。
然後，笑聲戛然而止。
停得比開始時還要突然。
「代價？」
怨靈的聲音里滿是嘲弄。
「可笑——」
「簡直是——可笑至極——」
它的聲音里，那種恨意又開始翻湧。
「吾——早已付出過代價——」
它的聲音變得低沉，低沉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陸塵的耳朵里。
「當吾還是那些世界的主宰時——」
「當吾還是那些生靈的守護神時——」
「當吾還相信大道至公時——」
「吾便已經付出了代價——」
陸塵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從這幾句話里，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汝可知——大清洗——因何而來？」
怨靈的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陸塵。
那目光，像是在審問，又像是在等待。
「汝可知——諸天萬界——為何會一次次被磨滅？」
「汝可知——那看似公正的大道——究竟是何面目？」
它的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怨恨和憤怒。
是對大道的怨恨。
是對諸天萬界的憤怒。
是對一切生者的詛咒。
那種恨意，比陸塵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濃烈。
濃烈到幾乎要化為實質，將這片空間都腐蝕掉。
陸塵愣住了。
大清洗的真相？
他從未聽人說過這個。
在他所知道的所有記載中，在所有古老的傳承記憶中，大清洗都被描述為紀元的自然更迭。
是天道規律。
是無法違逆的法則。
是諸天萬界從誕生到毀滅、再從毀滅到新生的必然過程。
所有世界都會經歷大清洗。
所有生靈都無法逃脫這個宿命。
這就像是一個輪迴，永無止境。
但現在，這個怨靈卻似乎在告訴他——大清洗另有隱情？
大道，並非是公正無私的？
他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如果怨靈說的是真的，那他一直以來所認知的一切，都將被徹底顛覆。
如果大道真的不是公正無私的，那他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所有被視作榮耀的戰鬥，都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