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趙三的完美人生(1/2)
師父許是聽到了許峰的話,或是未曾聽到。
他的聲音只是越來越低,越來越低,說道:「是啊,再見了好,再見了好。」
他的手開始死死的扣住許峰的小臂,喘聲,胸口如拉風箱,人意識已經渙散,嘴裡開始胡說。
他說:「好小子,好小子——
我的,我的身上,那縫的凶,是個感應神,他能,他能叫人感應到身上的因果牽絆,黃河,黃河——」
黃河甚麼,許峰不知道,也聽不到了,因為許峰聽到了痰迷一般的聲音從師父的嗓子下面傳出來。
但是很快,這聲音也不見了。
許峰輕輕拍打著師父的後背,從始至終,師父這些年招惹下來的東西,都弗敢於靠近過來,直到確定師父已經離開,許峰方才將師父放平,打開了大門。
沒有叫大娃等人進來。
許峰只是坐在了台階上,靜靜地等待天明。
縫屍人過世的時候,沒有什麼異樣,就是最大的異樣。
平安祥和,就是最好的吉祥。
許峰坐在門前,為師父守門、守冥。
直到天亮。
其餘人也醒來,圍了上來。
七日後。
停靈結束,開始送喪。
前來弔唁之人極多,劉叔也在其中。
不過這位當年隨手可以抱起許峰的劊子手,如今也老了。
氣血衰變,頭髮花白。
二娃三娃也跟著他過來,陪著父親完成了整場儀式。
老趙走的是個吉時,正好停靈七天,就可以入土,中間沒耽擱,現今氣溫也不高,看著許峰抬棺,扶靈,將棺材放入土中。
再看著他蓋上封土,眾人這才逐而散去。
劉叔看著停在了碑前的許峰,緩緩而來,說道:「節哀,娃子,生老病死,人之難免。」
許峰點頭,說道:「是,劉叔說的是。」
說完,換著他攙扶著劉叔,再回靈堂。
大娃帶人收拾了一下靈堂,不到百日,靈堂不得做拆,此刻靈堂人也散去,再度熱鬧之後,歸於安寧,劉叔看著這偌大的靈堂,眼睛之中竟然有些艷羨,對著許峰說道:「趙二收了個好徒弟啊,若不是你,我們這些人,走的時候哪來的這樣大風光哩!
也像是個大老爺了。」
看著收拾東西的人。
他感慨萬千。
避開了正在抬桌子和椅子的人,隨意坐在了地上,對許峰說道:「走了,都走了啊。
我也老了,指不得有一天,我也得埋進土裡。」
他用力的拍打了一下身邊的黃土,示意許峰也坐下。
許峰陪著他坐下,劉叔再度端望著眼前的靈堂,說道:「不過我倒是不怕太多,雖然這些年,我人殺的不少,但是有你為我分擔,我也沒有甚麼需要擔心的。
我沒了之後,連那些魂瓶,和我一起埋在土裡了罷!」
許峰:「無礙,劉叔,魂瓶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到了你走的時候,我會給你沉到黃河之中。
總是要叫你走的安寧乾爽。」
劉叔聞言,看著許峰,更加感慨。
他說道:「好啊,真好。
你啊,當真是有大本事了,我爹當年說的也不錯。」
不過對於這個話題,劉叔沒有展開,所以老梟是怎麼評價許峰的,又或者是劉叔借著劉家爺的名義想要誇獎許峰,都不甚重要了,劉叔只是對著身後招了招手。
叫三娃將一個青皮冊子遞了過來。
劉叔接過來,遞給許峰,說道:「這是我們家的不傳之秘,是食鬼奴的豢養方法,你拿著罷!」
許峰沒接。
劉叔不以為意,說道:「我也沒有其餘甚麼別的想法。
我知道你本事大,所以我也知道這年景接下來會怎麼樣,這食鬼奴的豢養方法在我手上,有用,也沒有用。
這世道,鬼祟易躲,人禍難防。
大傢伙兒能活這麼久,也是託了你的福,都知道山外人吃人,但是我們這些住在了山外的人也知道,山裡頭,山也吃人。
沒你,我們躲到了山里,山早就把我們都吃了,你拿著這物件,總比我拿著要好。」
隨即,他看著許峰說道:「我也不是託孤,只是我的這兩個娃娃,這輩子能活下去一個就好。
實在不行,他們家的娃子,能留下一個就好。」
許峰聞言,再回頭看了一眼二娃三娃,叫二娃三娃都過來。
隨即挨個兒摸了摸他們的腦袋。
指著二娃三娃說道:「我還抱過你們哩。」
隨後,許峰又看著劉叔,說道:「劉叔,你這就是臊我了,點我呢!」
劉叔聞言,笑了笑說道:「我將此物給你,不是為了換他們的命。我是真的這麼想的,年景壞了,趙三,你有能力叫多活些人,多活些人,就是陰德啊!」
說罷,劉叔重重的拍打了一下許峰的肩膀,仿佛是要借著這一股子反彈的大力,叫他整個人都站起來。
但是失敗了。
沒怎麼站起來。
二娃三娃見狀,立刻上前將老父親攙扶起來。
劉叔這才站了起來,站穩,旋即又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說道:「我怕是也時日無多咯。
有時間,記的來看看你劉叔。別只是在敲鑼的時候,想到了你劉叔,看看我,也來看看我!」
說罷,他才轉身離去。
所謂的鑼。
也就是兵匪來了之後,敲打的聚民鑼,許峰叫來了大娃,護送著劉叔回去,許峰現在重孝,不能跟著進去,看著劉叔遠去,許峰也未曾就著急打開了這青皮冊子。
他就此望著此間的一切,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百日,燒紙過後。
許峰最後出了一趟遠門,去大遠鎮迎了兩位帝君的一支香火。
大遠鎮被稱之為旱碼頭,地處要塞,災禍戰亂之年,此處受災尤重。
這何等繁華的地方,只是幾次廝殺,就凋敝難當。
許峰請一支香火,祀於長流河神廟大殿。
至此,就又是二十餘年時間動盪。
白日陰兵過境,疫鬼青天橫行,狼食人,狗食屍,今日你殺我,明日縣城換王旗。
就連許峰的針,都在這陰德溫養之下,化作了下九流的道具。
就連他的呼吸之法,都在不斷的挖坑燒屍的活動之中,坐臥之間,行動之中,再上一層樓,如此奔波,直到了新朝建立,貼榜安民,眾人方才下山。
往日之事隨風而去。
至此,甚麼六個諢號,甚麼八字難挨,都隨著以前和許峰一起的那批老人的離去,不復存在。
這邊皇帝老子換著做,底下做事之胥吏,張還姓張,李還稱李。
砍頭的活計,還是三娃的兒子繼承,許峰帶著人,再建了社廟、城隍廟、土地廟,俱都做完了之下,坐在城牆下。
看新人入駐舊城。
看童子少不更事,看壯年滿面春風。
正所謂,冬去春又來,花落草又生。
如此天年流轉。哎嘿,又活一春,又過一冬。
正是幸甚至哉。
許峰若有所得。
……
……
兵災已過。
其餘之事,反而不堪一提,趙三有毛病,這二十年辛苦奔波不提,只說之後的黃河妖屍,叫許峰做好大的擔憂。
擔心黃河妖屍趁亂而來,裹凶而至。
但是在許峰看來,積攢了六十年之陰德,到了最後,莫說是黃河妖屍,除了改道總是處理不了之外。
一具妖屍罷了。
雷聲轟鳴,為許峰以陰德請動,社廟三聲天雷,新朝未曾建立,許峰就已經落雷。
甚至於默念六十年的「天尊聖號」,都若有所感。
五雷令起風又帶雨,燔火盆升起青煙。
那雷呈赤紅,又變紫金。
落地炸雷,老人伏屍魔。
也是為許峰六十年之人生,劃上句點。
那雷先破妖屍,再正落龍,最後入錢家老宅,犁地三尺。
卻是叫許峰看的清楚,黃河妖屍之變,在於天災人禍,不朽之屍,如今已化,唯一所留,便是些許陰沉公,還有死在了那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把頭。
那把頭受此地地氣之變,戾氣所聚,化作妖屍。
至黃河水段略微乾涸,作亂而出!
然這妖屍雖戾又凶,可是面對六十年活人無數,建廟庇神像,縫凶縫屍,補路修橋,建義冢修大墓,為亡人驅度,設義塾,修德行,持身以正,八字硬如鐵的趙三趙某人。
沒甚麼意義。
錢家老宅,老梟可去,到了老梟這個年紀,許峰更可去。
用許峰的話說,是「雪球早就滾起來了」。
難度「不祥」而已。
【你已完成遊戲:縫屍人】
【正在為你結算……】
【請稍後】
就在許峰除掉了黃河妖屍,破開了錢家大宅之後,終有一日,壽終正寢。
許峰也體驗到了一種死亡之感覺。
五感漸失,人便是順著床榻,死死的沉了下去。
就如此,許峰還是能夠聽到了徒子徒孫們的哭泣。
只是未曾想到,就在這徹底沉下去,人死之後,許峰忽而眼前一黑。
再度一亮。
許峰陡然渾身一動,睜開眼睛,竟然看到自己忽而化作了此間天地之自由主,遨遊雲上。
往下看去,許峰還能實時看到那下頭人的舉動。
有給他上墳哭喪的,其中尤其以大娃哭的最為傷心,也是六十多七十多人了,哭的昏厥過去,被人拉下去救了,唯恐今日死上一雙老者。
至於再看,許峰順著黃河看過去,便見到了黃河之中,道人斬龍處,那漁家村之上,一層龍氣昭彰,【龍瘴氣】五彩斑斕,映照在了漁家村人的身上。
而在這漁家村的村口處,就有一汪水泡子,若是許峰未曾看錯,在這其中,便是漁家村人的「墓地」,而在其中,竟然拴著一條「龍」,還有屍體泡在其中,正在徐徐而變。
漁家村的人,都是【龍瘴氣】入體,死後會化作了「龍」,屬於是另外一種屍變,怪不得不叫外頭人拿了他們的屍體。
至於再看,許峰就看到了黃河之中,盤踞著的那一條大蛇。
在他這個視角之中,許峰總是感覺,這大蛇,應當也是漁家村人所變,許峰正去處理妖屍了,這大蛇卻不敢上前,自個兒跑的遠遠地,不敢對許峰如何。
「漁家村,漁家村——」
許峰由此而看,漁家村供奉的河神,可能就是死去的漁家村屍體。
「遲早為患。」
不過這和許峰,也無關係了。
至於【二神山】之中,許峰更見山之深處,地氣蔓延,化作遮天蔽日之瘴氣,又如狂風。
但這些都和許峰無關了。
許峰往外看了一眼,隨即看著眼前水墨化作的【請稍後】。
最後,周圍一切好似被猛然一陣狂風颳走,叫許峰俄而出現在了一處虛空之中,不等許峰反應過來。
周圍再唱水調歌頭。
一輪明月之下,許峰這一次,反倒像是月中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