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羅陰廣紀(下)
馬車之上,大娃也被裹成了一個福娃娃。
整個馬車上,車簾也被加厚。
許峰帶著大娃,是去見市行的,不是為了把他凍殺在了路程上的,就算是叫他背書,也是許峰起了壞心思,折磨一下大娃。
果然,被問到背書,大娃的心比這外頭的數九寒天還要冰冷。
許峰不止是自己心中痛苦,大娃,你也感受到痛苦罷!
不過背不出來。
許峰裝模作樣的嚇唬了一下大娃。
隨即神遊天外。
這一次去三娘娘廟,許峰未有害怕,只是有些不舍。還是那句話,大縫凶之後,許峰未曾感受到些許高興,反而起來了一種「故人宛若風吹雨打去」的感覺。幾樣任務,許峰一一都完成了,唯一未曾完成的任務,也不過是黃河妖屍了。
但是「不祥」級別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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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妖屍又不是黃河改道,如此堆雪球之下。
雪球已經夠大了。
但是許峰現在面對的卻是人離去的場景。
無論如何,師父、沈經承、李先生,他們年歲都是在許峰之上。
所以他們比許峰先行離去的可能,遠遠高於許峰暴斃的可能。
並且,這在趙三想像之中的完美人生。
對於許峰來說。
是要他一切經歷的。
大雪飄然,這一切,都被記在了羅陰廣紀之中。
【(趙)三雖起於卑賤,然素有古遊俠之風,一諾必踐,言出必行。
三娘娘廟者,羅陰縣之偏僻郊地也。
其廟祝乃有德高士,與三曾有一面之交。李知三品行高潔,自知大限將至,乃托人請三,前往一見。
三聞之,未有推辭,出馬即行。
時寒冬臘月,風雪載途,然三面無難色。
某聞其事,喟然嘆曰: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如三之身形高妙,為人俠義類古者,今鮮知矣!】
且還有誇讚許峰,是【(趙)三為奇人,佩刀為原匪首所用之孽器也,殺人無算,煞氣深沉。每至夜分,動輒錚錚自鳴,有殺人渴血之意。
三得此刀,殊為不喜,嘗對吾言:「有德之人,不宜持此無德之器」,數次起念毀之,又恐傷天和,恐不教而誅為虐,故以己之德行,朝夕涵養,漸化其戾氣,刀生血筋而親近國法。
余聞此事,再嘆而曰:古之有德者,待人接物,擅以德化生。刀雖小器,然三不以器微而廢德化,此正所謂古人之心也,以德感物。
嗚呼,惜今之人,鮮有人有此胸襟手段矣】
這是誇讚許峰品德胸襟的。
完全顛倒了黑白,仿佛許峰的刀子,是許峰以德行蘊養,不是國法殺人所鑄。
坐在馬車上,北風呼嘯,大雪紛紛。
許峰抽出了鑌鐵寶刀,看到了上面出現的一兩道血筋,刀子出鞘之後,就連前面拉車的騾馬,都有些受驚。
這刀子似乎自生寒氣,叫周圍的雪花都零散飄開,許峰輕輕吹了一下刀子,這刀子宛若是在震動、發鳴。從這刀子的模樣來看,此物似是已經可以傷害到了鬼神。
對於掌握者的要求,也在降低。
許峰:「繼續這樣下去,我就可以將其帶出遊戲之外了。
不過按照沈經承所說,要將這刀子變成了傳說之中第二等,類似於刀客豪俠手中的寶刀,還要等到甚麼時候,這刀子上面充滿了血筋之後,血筋消失。這一把刀子,才算是圓滿。」
不過說到沈經承。
饒是許峰也有些臉皮。
他也遭不住這沈經承在書中的種種誇讚。
在沈經承所寫的羅陰廣紀之中。
前半段寫的是他這輩子走南闖北遇見的事情。
後頭的半段,寫的都是許峰。
關於許峰的記錄,雖然是出自於事實,但是其旁白之誇讚,主觀之溢美,春秋筆法之搶功,踩一捧一之手段,也叫許峰這個還算是有些臉皮之人看了之後,也有些遭不住面子。
不過此刻,許峰摸著自己懷中的五雷令。
除了五雷令之外,許峰還真得了一道可以收發社雷的方式。
也是以符籙之用,催動了五雷令,算是一種「拓印符籙」方式。
不過相比較於神靈自發的雷電,還有其餘譬如五雷法,還有內煉雷法,此雷法威力,大大不如。
但用在壓制周圍詭祟,縫屍之前淨場。
那就綽綽有餘了。
許峰:「就是不知道我死後,你們這些徒弟的德行,是否能夠持有這一種法術了。」
許峰繼續聽著後頭的大娃磕磕絆絆的聲音,來到三娘娘廟。
同年一月,年節之前,許峰帶回來了長流河神的神像。
抬請神像,所須的遷,恭,安三套,許峰做主,將其抬放在了社廟之中,自此,此地變做「長流河神廟」。
但是新人新叫法,老人老叫法,此地還是叫做社廟。
春去秋來,天色漸暖。
時日如水流逝。
人話,時過境遷,許峰的這社廟之中,卻和往日完全不同,大門開,側門開,香火如織。
除了許峰和師父縫屍的地方不得去之外,其餘的地方,倒是都可叫人進入。
譬如書房。
書房所在院子之中,沈經承和許峰正對坐,沈經承奮筆疾書,叫許峰口述當時之事。
【(趙)三自三娘娘廟歸,期間之事,不與人言。吾嘗一問,其謂之曰:「李先生乃有大德。」
言李先生誅殺邪道亂法於地宮,復道其親負李先生遺蛻於墓中,將其葬於義冢之中。
又恨恨而言:「邪道亂法者,實為可恨!福地本為正經屍解仙地宮,竟遭方士所害,自居其宮,以屍解仙為長生不死之藥。」
余怪而問之曰:「世間果真有長生不死之藥乎?」
三曰:「長生之藥,或真有之。然彼左道方士,斷無此種手段,此輩所學,不過皮毛。
其術詭邪,不過以物寄生於人身,令人遍生白毫,化生亡者之貌,頂替其人,混跡於世間,然而並無靈智,是為活屍。不得稱之長生不死藥矣。」】
書寫之中。
許峰借著這社廟建成第三年來的春光,看著沈經承。
沈經承再生老態,頭髮俱成花白。
在社廟建立之後的這幾年,沈經承也不走南闖北了,對工作更不上心,只是和許峰在一起,修繕他的書目,連家都不怎麼惜得回了。
如何耗靡心神之下,自然有害。
但坐在了社廟之中,他就笑嗬嗬,到了外頭,他就不喜。
儼然最後這半輩子的事情,就要落在了這在旁人看起來的小道小術之中。
叫許峰為他磨墨之後,沈經承活動手腕,再度說道:「你繼續說,我繼續寫,這麼說,你也知道了長生不死之藥?你不是說,李先生不欲告訴你麼?
那長生不死之藥,是活物還是死物?」
許峰:「沈叔,不是都說了麼,就是一種菌子,可以生長在了人的腔體之中,最後從七竅之中鑽出來,化作了這寄生之人的樣子。
但是畏火。
也能用防備蠱蟲的咒語驅散。
並且它剛出來的話,旁人完全可以看出來,就算是自己成長到了旁人看不出來的時候,它也有致命缺陷——看起來像是個傻子。
所以這藥,不能算是長生藥,最多算是不死之藥。」
沈經承:「如此!」
話是這樣說的,他繼續筆走龍蛇,將這些事情都記錄下來,但是許峰的解釋,他沒寫,他寫的是志怪,寫菌子做甚麼,如是寫了之後,
旋即示意許峰繼續說。
他說道:「說說,到了那屍解仙地宮之中,又是一個甚麼光景?」
許峰想了想,指著不遠處的屋簷下。
沈經承也抬眼看過去。
屋簷下面有一隻黑色大腹蜘蛛。
端坐在了自己的蛛網之中。
許峰說道:「就是整個地宮,在三娘娘廟之下,但是已經被挖空了,那方士,已經煉的不似人形。
你就當和這蜘蛛一樣,將自己藏於地脈之中,化作了一塊黑色石頭,在這黑色石頭之中,又生長出來了諸多黑脈。
扎入了這深山地脈之下。
李先生看到這個之後,拿出來了自己的寶劍,口中念著咒語上去了。」
許峰索性也拿起來了自己的寶刀。
這樣一刀。
那麼一刀。
就在這院子之中,用刀法模擬了劍法,叫沈經承看。
但是總歸是模擬不對,步伐有問題,形態也有些可笑。
許峰也知道,自己這舉動,全然當是娛樂沈老爺子了。
當時情況自然也並非如此。
說起來很難形容,李先生也不是真的拿了劍就上去。
內煉的道人,許峰羨慕不來,亦學習不來,李先生真上去的時候,是腳踩罡步,不見他畫符,但是他的呼吸,俄而化作了雷音。
彼時,李先生的壽數,早已枯竭,他是利用了自己的陰德借了陰壽,故而他有此舉動,許峰甚至能覺察得身邊陰霧。
陰霧之中,似有陰神等待。
雷法,並非召雷之法,雷法是一個修行的大類,甚至於廣義來說的話,許峰將李先生教育他的呼吸,修煉到了(技近乎道)的話,也能稱之為雷音。
雷音,也是廣大雷法的一種修行形式之一。
這一次殺動,當真算得上是地動山搖。
許峰彼時能活,一靠八字硬,二靠【百德法衣】的寶甲,能扛鈍器傷。
盤龍道長破開了這地脈,完全不敢進入,就算他長蟲也好,山君也罷,進不得就是進不得,除了許峰,誰也不可能從這場面下活下來。
鬥法的時候,整座地底地宮,都好像活了。
這方士想要長生不死的情形,有些奇特,他好像是想要將自己,變成了地脈之中永恆的活物,和【龍頭瘴】也似,一動,周圍的土壤也動,它的黑脈,就像是蜘蛛網一樣,滲入了此間地脈之中。
周圍碎石亂飛,按照道理,坍塌之下,就算許峰可以免受鈍器傷,也難免被活埋。
奈何許峰就是能找到一條路。
用【百德法衣】將自己遮擋,未曾受傷。
到了最後,也是許峰將已經力竭、氣竭的李先生從地底下帶出來的,將屍身送到了三娘娘廟之中,坐在了神殿內里。
夜半時分,許峰聽到了門外傳來了歡喜的嗩吶聲音。
借著【鴟鴞鈕】的臂助,許峰隱約看到在這神殿大門之外,有「人」披紅掛彩,抬著轎子牽著馬,站在門外等待。
過了半晌。
許峰感覺自己肩膀被人拍打了一下,但是回頭去看,又是甚麼都無。
只有孤燈閃爍,但是如此再度回頭,門外等著的車馬,消失不見,只是許峰俄而若失,許峰若有所感,他快步來到了李先生的屍體旁邊。
伸手摸李先生的眼睛,脖子,肚臍眼和下盤。
都已經冰涼。
這麼一下,他失去了一位摯友和親人,在這三娘娘廟,獨自留下了他一個人一般。
許峰念動了驅蠱蟲咒,為李先生的屍身,做了縫合。
將屍體帶到了義冢之中埋葬。
至於三娘娘廟,許峰離開之前,不過是拖拽鎖住了大門,又花了大價錢,請動了人抬走了長流河神的神像。
這些事情,許峰倒是都告訴了沈經承。
那邊,沈經承繼續奮筆疾書。
他說道:「那按照你這樣說,李先生應該是成神仙了?」
許峰:「三代鎮守地脈,無過就是有功。應該是如此罷。」
沈經承說道:「甚好!」
他筆鋒一轉,再接上文,是【余聞之,大怪,不意世間竟有此等異事,又嘆三與李廟祝皆仁人義士,能除此患,實為難得。
然視三顏色不展,乃問其故。
三曰:「好人不當如是,縱事成,何喜之有?」
余長為嘆服,然自三歸後,數與余談,皆見其取槐皮,曝於日下,問之,不答。
故而余又問奇事曰:「彼方士既求長生,其在墓中,作何形狀模樣?」
三指壁間蛛網:「汝見此網中蛛乎?」
余曰見之,三乃言:「彼時其人,正如網中之蛛,盤踞墓中。
四圍林木皆若血脈,盡成死象。
嗟乎,所謂長生者,乃化己身為山主,早已非人矣。」
余聞之,悚然動容,嘆曰:「此等妖物,縱三與李廟祝不除之,天亦不容其久存於世也。」】
——【羅陰廣紀,奇人志,趙三傳】
許峰這邊看著沈經承,一言不發。
又是春去秋來,期間,齊郎中將賣出蛇蛻的銀錢寄了過來。
人卻未曾再來。
以社廟為紀年。
社廟建成之後第三年,許峰再入三蜀觀,發掘開了最後一位道長之墳墓,看到了裡面空散無一物。
知道三蜀觀上下的縫凶之物,全都歸於天地。
社廟建成之後第六年。
舊縣官升走,匪亂不絕,朝廷漸不能支。
故而【(趙)三見外面兵戈已起,金星動亂,故召請鄉人,言天時已亂,不若先在山中,鑿山為洞,儲糧其中。
時鄉人有麻老大、劉勝者,稱言大善,依言而行,藏谷其中,以備不時之需】
第八年四月,亂兵四起。
【(趙)三夜夢河神,河神告之曰:「兵戈已至,可率鄉黨入山避之」,三依言而行,邀人入山避難,時,活人無數】
又十一年九月,官兵匪徒亂戰。
在羅陰附近殺伐,【時兵匪亂戰,(官)聞三,善縫屍之術,精亡針之法,特邀入營中,三慷慨前往,獨任其事,縫屍壓鬼。
事畢,將軍喜之,特此送還】
而也是這一年,老沈終是不行了。
用他的話說,壽數到了。
在城外埋人帶著長流河神廟的人,掩埋屍骨的許峰聽聞了此言,將事情交給了師父和其餘之人,自己帶著大娃趕了回來。
等到了他來到沈家的時候。
白事師傅已經到了,看著這已經打扮的靈堂,許峰徑直來到了後頭,推開門,看到了沈妻。
許峰:「嬸子,是得了甚麼急病?怎麼這麼著急?」
沈妻亦老了,未語淚先流,那邊,躺在了床上的沈經承:「不是急病,是我要不行了。」
聽到了沈經承的言語。
許峰快步走了進去,看到了躺在了床上的沈經承。
人老,枯瘦,皮蒙骨,眼無神。
好在意識尚清。
許峰過去,抓住沈經承的手,沈經承無須睜眼,就說道:「是你啊,你終於來了。」
許峰微微頷首。
這十一年時間,他已經從一個半大小子,徹底長成了壯漢。
連帶著呼吸法,也都從(初涉)到了(熟練)。
如此的作用,自然是改變了形體,挖掘了潛力,並且在許峰的身後,大娃也跟著過來,看有甚麼事情要幫忙,大娃也長大了,不過和許峰不同,他比許峰低了兩個頭,此刻跟在了自己師父身後。
沈經承:「世道,動亂啊,不過還好,不過還好,羅陰有你,真是不知道多活了多少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許峰,說道:「你啊,你啊,你可知道,我這輩子,究竟做了幾件事情?」
他示意許峰過去,緩緩說道:「我這輩子,其實就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就是我的這志怪書。
旁人都不將這書當作一回事情,唯獨你認真。
我看的出來,我給人講古經,最認真的就是你。
如此,我這一輩子做的事情,起碼也有一個人認同了,那也就足夠了。
聖人,聖人說啊,說人應該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些事情,我都沒有做到。
唯一能做的也許就是一個格物致知。
我這輩子格物致知所得的道理,就在這一本志怪之中,你拿著,你拿著罷,傳不傳的也就算了,你看一眼就好。」
許峰說道:「沈叔放心,我拿著。」
沈經承見狀,又說道:「刀呢?刀筋長出來了嗎?」
許峰:「長出來了。」
許峰將刀子拔出,示意沈經承看上面的刀筋,沈經承看著這刀筋,終於露出來了笑意。
至於第三件事情。
沈經承只是抓住了許峰的胳膊,示意旁人都離了這裡。
許峰示意旁人都離開。
沈經承這才許峰說道:「第三件事情,就這樣罷,我死之後,你就將我抬埋了。
這年頭,路上太危險了。也別將我埋到其餘地方了,別的好地方,我都受之不住,就將我埋在義冢裡面罷!
在這羅陰縣,哪裡都是好風水,這義冢有你守著,我放心,就算是你沒了,那時候我也早就化了。
人都化了,歸於天地之間,哪裡還有感知呢?」
許峰微微頷首,說道:「沈叔,你不嫌棄,我就給你主持了後事。」
沈經承嘿嘿一笑,說道:「嫌棄?嫌棄,哪裡來的嫌棄啊。
我兒,我兒要是有你的出息,或者,你是我兒該多好啊——」
若是平時。
許峰或者說句:「生子當如孫仲謀,沈叔,你這是占我便宜呢!」
可是此刻,這些想法,許峰是一點都生不出來,只是看著沈經承,許峰陪他坐在了床邊,聽著外頭喧鬧的聲音。
外面熱鬧。
裡面安靜。
沈經承嘆息。
「終究是我老了——不然再多活幾年,終究是要看看你的這些豐功偉績,將其記載下來,可惜,天不假年,可惜。」
到了這一句話之後,他心愿已了,人也睡了過去。
許峰撫摸著老人的手背,一言不發。
隨後幾日,沈叔醒少覺多,同年第十一月,沈經承——其實是沈槐過世。
沈經承的經承,屬於是職務尊稱,其真正名字叫做沈槐。
許峰按其遺願,將其葬在了義冢之中,為他栽種樹木,並且就在喜樂公旁邊,義冢荒涼,亂兵盜匪均不至矣。
再十年。
師父趙二終究病重,不得治。
九月秋高,大晴天,月圓圓。
社廟。
許峰卻將師父抬到了縫屍間。這並非許峰所願。
許峰一力不行,但師父卻一力執拗。
自從縫了師公之後,師父似是已經將他的執拗脾氣收藏了起來,這些年來,也算是頤養天年,但是到了這最後,到了自己的生死之事上!
他卻一點都不願退步!
比當初收趙三為弟子,還要來的執拗!
就算是許峰,都在這種事情上都拗不得師父,只是將眾人遣散,叫他們在房屋之中不要出來,叫大娃看好大家。
彼時,大娃終於也能獨當一面。
和許峰想的一樣,大娃的本事,十分平庸,但是也好就好在平庸,幾次兵災,都是平庸謹慎躲過。
是個傳承的好苗子。
許峰將師父抬到了縫屍間,師父此刻已經氣息微微,許峰遮住了此間神靈以紅布頭,上香給土地神,隨時請土地爺護持著師父,叫師父在陰土不受欺負。
此間,獨師徒兩人。
許峰為師父找到了床被,叫師父躺在了床被上,稍微舒服一點,師父躺在地上感嘆。
「未曾料想,我趙二,我趙二有這樣大的福氣哩,我的徒兒。」
他看著許峰,許峰就跪坐在了他的身邊,微笑著看著師父。
撫摸著師父的手。
安定他的神色。
縫屍一行,不過看人生死,自己再領受生死。
師父徐徐說道:「我還以為,我這死時,也像是你劉家爺一樣,也要小心翼翼,左支右絀。
結果,還是沾了你的光。」
就這麼多年的經驗,許峰早就看得出來,師父已經回天乏術,可能就在今天晚上了,許峰陪著師父,說道:「你看,你老人家又一家人說兩家話,怎麼,當我現在不會對你說怪話了?」
師父聞言,艱難一笑,說道:「酒,酒葫蘆,喝一口。」
許峰拿了勺子,一點一點的餵了師父喝酒,師父還咳了兩聲,但又「哈」了一氣。
說道:「舒服,舒服!」
旋即他歪頭看著許峰,說道:「我年輕時候,就好這一口酒,可惜,不敢喝,沒錢喝,怕喝了手抖,捉不得工事。
到了後頭,不捉工事了,又怕誤了你小子的事情。被你小子趕雞上架,日夜不停的教了徒弟。
也是一個勞碌命哦。」
許峰對著師父說道:「沒事,沒事,師父,咱都忙碌了一輩子,這是享福去了。」
師父聞言,竟然再度嘿嘿一樂,又望著房梁的方向說道:「你這小子,旁人說這話,我不信,但是你說這話,我信。」
他又盯著許峰,說道:「娃子,你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嗎?還沒到你回去的時候麼?」
聽聞此言。
許峰渾身一震。
怵然一驚。
他就如是地盯著師父,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
但師父還在笑,說道:「其實我一直都想要問,但是終歸沒有說出口。
你是天上下凡的星宿罷?
若非星宿,怎麼可能只一年時間,就已經學會了種種手段。
並且死抓住黃河不放呢?我看得出來,你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應劫而來。」
他看著許峰,一把抓住了許峰的小臂,說道:「嘿嘿,我趙二,我趙二這輩子,也值了。
沒有想到還能做星宿的師父。
你的這八字,你的這八字,我能壽終正寢,我這輩子也值了,值了。
不過,星宿爺啊,你這麼多年,到底是在找什麼呢?
是黃河下面壓著的東西嗎?
是哪一個壓著的東西呢?
不朽屍麼?」
他拉著許峰,說道:「那星宿爺啊,我先走了,等到我死了,不知道能夠上天哩?還是到了地府哩?
我們是不是還能再見?再見之後,我怕是要跪你稱呼你為星宿爺了罷?
那我們還是師徒麼?」
許峰看著師父,輕輕將他抱住說道:「師父哩,別擔心,等到我完成了黃河古屍,就來見你。
師父,你就放心去了罷,你的徒弟是星宿,是星宿哩,咱們還能再見,總能再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