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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種下一棵樹

2026-08-26 11:27:12 作者: 平凡生活

  第116章 種下一棵樹

  五月快到頭了。

  海風吹過來的時候,空氣里淡了一絲甜,多了幾分夏天該有的熱乎勁兒以及潮濕。

  碼頭上的人比四月里多了一倍不止。

  沙子口碼頭不大,但漁船多,一條挨一條泊在岸邊,船幫上的藍漆被海水浸得發白,船艙里魚筐疊著魚筐,冰塊的冷氣從濕麻布底下滲出來,在太陽地里變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一對中年夫妻站在碼頭邊上,男人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領口洗得發軟,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

  袋子裡蛤蜊殼碰殼,細碎的脆響一刻不停,另一隻袋子裡是對蝦,蝦須子戳破了袋子,支棱出來幾根。

  女人梳著短頭髮,蹲在魚筐邊又看了看一條鮁魚,站起來跟男人商量了幾句,還是沒買。

  「這蛤蜊拿回去怎麼做?「女人看著塑膠袋:「咱住那招待所沒有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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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再想辦法。」

  男人說,但他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麼用。

  賣魚的老鄭正從船艙里往外搬魚筐,他四十出頭,臉和胳膊都是醬油色,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掉的魚鱗碎。

  他把魚筐擱在碼頭石沿上,直起腰來擦了把汗,看了一眼那對夫妻手裡的塑膠袋。

  「你們買了沒地兒做?」

  男人回頭:「你知道哪有做的?

  .

  「往上走。「老鄭抬手往山坡方向指了一下:「有個墨石飯館,老闆給加工,你這些蛤蜊和蝦子,拿去讓他炒,收你點手工費,他那灶台火候大,炒出來的味你自己在家弄不出來。」

  「加工?「女人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就是把我們買的給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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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你出東西,他出手藝,你去了就說是碼頭賣魚的老鄭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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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對看了一眼,男人低頭看了看袋子裡的蛤蜊,蛤蜊還在吐水。

  「往上走,過了那棵大槐樹就看見了。「老鄭彎腰繼續搬魚筐:「趕緊去,中午人多」

  。

  從碼頭往上走是一段石頭台階,被海風磨了幾十年,階面上長著薄薄的青苔。

  夫妻倆一前一後往上走,塑膠袋在男人手裡晃蕩,蛤蜊殼的碰撞聲跟海浪拍岸的聲音混在一起。

  走了一段,聞到了一股燒松柴的味道,不是碼頭那種柴油和海腥混在一起的咸,是更干更暖的煙,有人在不遠處做飯。

  過了槐樹,看見石頭牆上掛了塊木牌子,上面拿毛筆寫了四個字:墨石飯館。

  院子裡坐了三四桌人,遮陽傘撐開著,風鈴被海風吹得叮叮地響,不是那種急的響,是隔一下碰一下的懶洋洋的響。

  灶膛里松柴燒得正旺,鐵鍋上翻著熱氣。

  林峻海正從廚房窗口往外端一盤蛤蜊,看見門口進來兩個人,拎著塑膠袋,站在院門口往裡看,臉上的表情介於找到了和不知道該不該進之間。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碼頭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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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把塑膠袋拎高了點:「老鄭讓我們來的,說你這兒給加工。」

  林峻海接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

  蛤蜊還在動,殼子碰殼子發出細碎的脆響,吐出來的水清亮,是活的。

  對蝦的蝦殼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光,蝦須子還在微微彎。

  他把袋子口合上,說:「蛤蜊辣炒,蝦子清蒸,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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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別太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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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

  「6

  林峻海拎著袋子進了廚房。

  鐵鍋里的油已經冒煙了,干辣椒段和蒜末一起翻進去,刺啦一聲,辣味嗆得人眨眼。

  林峻海把蛤蜊倒進鍋里,鍋鏟翻了兩下,蛤蜊殼在熱油里里啪啦地張開,露出白嫩的肉。

  他手腕一抖翻了鍋,蛤蜊殼在鐵鍋上顛了一圈落回來,每個殼子裡汪著一小口湯汁。


  蝦子已經上了蒸籠,蝦殼從青變紅,蝦頭的蝦黃從殼縫裡滲出來一點點。

  端著兩盤菜出去的時候,那對夫妻已經在靠牆的桌子邊坐好了。

  蛤蜊端上去,殼子張著,白氣往上翻,辣味里夾著蒜香。

  清蒸對蝦擺在旁邊,蝦殼紅得透亮,蝦肉從殼縫裡鼓出來。

  女人夾了一個蛤蜊,把殼子裡的湯汁嘬乾淨了才放下。

  她沒說話,又夾了一個。

  男人把蝦頭掰開,低頭吮裡面的蝦黃,嘬完以後才想起來說話:「這個蝦黃,比我在市區館子裡吃的還滿。」

  女人已經把第三個蛤蜊殼擱在桌角了,堆成一小堆。

  她抬頭看了男人一眼:「你少吃點蝦,蛤蜊都快讓我吃完了。」

  兩個人吃到後面都沒怎麼說話,桌上蛤蜊殼堆了兩堆,蝦頭蝦殼擱在盤子邊上。

  男人把最後一個蛤蜊拿起來,發現是空的,殼子合著,是個死的。

  他把死蛤蜊放在一邊,端起散啤喝了一口。

  結帳的時候林峻海說了一個數,加工費加兩碗散啤加兩碗面。

  男人掏錢的時候愣了一下,又數了一遍,確認沒算錯。

  「比我們在QD市區吃那一頓便宜。」

  女人站起來的時候跟男人說了一句,聲音不大。

  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遮陽傘和風鈴,然後沿著石頭台階往下走了。

  林峻海把桌上的蛤蜊殼掃進一個盆里,蛤蜊殼在盆底嘩啦嘩啦地響。

  林母從廚房裡探出頭,說:「剛才那個老鄭又送了一個過來。」

  「人呢?」

  「在門口沒進來,說了句話就走了。」

  林峻海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沒人,他又低下頭繼續收碗。

  過了兩天,天熱得更明顯了,早上八九點鐘太陽就曬得人後脖子發燙。

  嶗山景區入口往上一段路,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樹下面,多了張摺疊桌。

  桌子是那種老式的木面桌,桌面被水泡過幾回,有些地方鼓了小泡。

  桌上擱著一個保溫桶、幾個搪瓷缸、一摞饅頭、一碟自家醃的蘿蔔乾。

  保溫桶里是茶水,不是那種濃的嶗山茶,是泡得淡一點的,適合渴了的人大口喝。

  桌腳邊上還擱了個竹籃,裡面裝著煮花生和嶗山杏。

  小劉把桌子往松樹蔭底下又挪了半尺,然後坐下來,拿袖子扇了扇臉上的汗。

  旁邊還有兩個攤位,挨著不遠,一個賣煮花生的,一個賣那種老玻璃瓶裝的嶗山汽水。

  三個人都不是原來就幹這個的,小劉之前在嶗山鎮上給人幫工,賣煮花生的是他一個村的,賣汽水的是後來跟過來的。

  攤子都簡陋,但擺在一起就有了一點這幾有人做買賣的意思。

  上午九點多,遊客開始上來了,有三三兩兩步行的,有騎著自行車把車停在路邊往上爬的,還有從旅遊大巴上下來的。

  那個大巴停在下面停車場,一車人下來沿著山路往上走。

  有人走累了,坐到松樹底下喘氣,小劉倒了杯茶推過去,搪瓷缸在桌面上滑了半寸。

  那人端起來喝了一口,皺著眉頭的表情鬆開了。

  「你們這兒哪有吃飯的地方?

  」

  小劉往山下方向一指:「往下走,墨石飯館,蛤蜊現炒的,茶也好喝,順著這條路下去,過了那棵大槐樹就看見了。」

  「好吃嗎?

  「我自己吃過。「小劉說,語氣平,沒加什麼形容詞:「蛤蜊都是活的,還有本地的散啤,饅頭蒸得暄乎,一個人花上幾塊錢,比你在市區館子裡吃舒服,想吃好的,也有不少好東西,猴頭菇燉松雞,各種稀缺的海鮮,可以說是山珍海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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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放下搪瓷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松針,他旁邊的人還在猶豫,小劉又補了一句:「你去了就說是嶗山上面擺攤的小劉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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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客沿著山路往下走了。

  小劉把搪瓷缸收回來,拿抹布擦了擦缸口,擱回桌上。


  保溫桶里的茶下去了小半桶,桌面上多了幾枚硬幣,那是茶錢。

  他賣茶不是為了茶錢,茶是引子,坐在他這兒喝了茶的人,十有五六會問一句哪有吃的,然後他就能把那句話說出來。

  這不是誰教的,是他自己慢慢弄明白的:在這個松樹底下,他說的話比在別處說的有用。

  更多的還是賣自家的茶葉,這個更賺錢。

  下午兩三點鐘,遊客少了,松樹底下的日頭從樹縫裡漏下來,在桌上晃著碎光。

  小劉正把保溫桶蓋子擰上,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林峻海。

  林峻海從山下走上來的,手裡拎著一塑膠袋東西,他走到松樹底下,把袋子擱在桌上,是幾個饅頭和一小袋辣炒蛤蜊,還熱著。

  「中午剩的,你吃。」

  小劉也不客氣,打開袋子拿了個饅頭。

  林峻海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旁邊兩個攤位,又看了看桌上的保溫桶和搪瓷缸。

  「生意怎麼樣?」

  「茶好賣。「小劉掰了塊饅頭塞進嘴裡:「上午一個來鐘頭能賣小半桶,煮花生那邊也不錯,那個賣汽水的,上午有個大巴團下來買了十幾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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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嚼完了嘴裡的饅頭,又說:「上午給你那邊指了兩撥,一撥是三個人,從市里來的;還有一撥是兩口子帶孩子,不知道去了沒。」

  「那三個去了。「林峻海說:「點了辣炒蛤蜊和紫菜蛋花湯,另外一撥是不是男的穿了個藍條紋衫子?也去了,還點了一盤清蒸對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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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小劉嚼著蛤蜊,把殼子吐在手心裡:「那個男的在我這喝了兩杯茶,說你這兒蛤蜊好吃,我讓他自己去嘗。」

  林峻海沒說話,靠在松樹幹上,松針的陰影在他臉上晃了晃。

  從這棵歪脖子松樹往下看,能看見山坡上散落的石頭房子,最下面那一片藍灰藍灰的就是海。

  海面上有幾條漁船,小得跟米粒似的。

  他家的煙囪正冒著煙,松柴的白煙,被海風吹斜了往山上飄。

  那是林母在灶膛里添了柴,今天晚上又該忙了。

  林峻海看著小劉把最後一個蛤蜊殼吐出來,又看了看松樹底下的摺疊桌、保溫桶、竹籃里的煮花生,他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他在嶗山不是開了一個飯館,是種了一棵樹,現在這棵樹底下開始長別的草了。

  小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把吃空的袋子卷了卷擱在桌角,說:「明天我多備點茶,上午那撥人不夠喝。」

  林峻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松針:「應該可以,明天給你帶點其他菜。」

  林峻海走的時候,留了幾塊錢,這是這段時間小劉介紹來的遊客,他給的感謝費。

  往回走的時候,山風從海面上灌上來,把松針吹得沙沙響。

  這種聲音跟海風吹槐樹不一樣,松樹的聲音更悶,更沉,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舊鼓。

  天熱得人不想動,到了六月,晌午的太陽把石板地曬得發燙,狗趴在牆根底下吐舌頭,連海風都是熱的。

  一輛從QD市區方向開過來的長途大巴在嶗山腳下減了速。

  車子是那種老式的黃海牌客車,車身漆面曬得發暗,車窗開著,沒空調,帆布座椅上坐滿了人。

  車裡有股汽油和熱帆布混在一起的味道,悶得人發困。

  司機老周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車廂,他四十大幾,四方臉,脖子上搭了條白毛巾,毛巾邊緣被汗浸得發黃。

  他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了個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後面喊了一嗓子。

  「中午要在嶗山吃飯的,前面村口下車。」

  車裡有人醒了,坐直了身子,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往前探了探頭:「師傅,哪個館子好吃?

  」

  「往上走,墨石飯館,菜現炒的,饅頭現蒸的,老闆是個實在人。「老周邊說邊把搪瓷缸擱回駕駛座旁邊:「別去路邊那些,那些貴還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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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的?「旁邊一個婦女問。

  老周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我跑這條線跑了三年了,嶗山哪個館子好我不知道?」


  戴眼鏡的年輕人又問了一句什麼,被車子過了一個坑顛了一下,後面半句沒聽清。

  老周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車子拐進村口停下,車門一開,湧進來的風帶著海腥味,比車裡的汽油味好聞。

  「下去往上走,過了槐樹就到了。「老周又喊了一聲:「去了就說是開大巴的老周說的。」

  五六個人拎著包下了車,有戴眼鏡的年輕人,有那個婦女帶著個半大孩子,還有兩個一塊兒出差的男的,穿著一樣的灰色工作服。

  幾個人站在村口,抬頭往山坡上看,看見了那棵大槐樹的樹冠,然後沿著石頭台階往上走了。

  老周看著他們拐過槐樹不見,把車門關上,掛擋繼續往青島方向開。

  傍晚收車後,天已經擦黑了,老周把大巴停在車隊停車場裡,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時候腰咯噔響了一下。

  他捶了捶腰,沿著村路往上走,沒走多遠就到了墨石飯館。

  院子裡最後一桌客人剛走,林峻海正在擦石桌,看見老周進來,他把抹布擱在桌上,轉身去灶台邊倒了一杯散啤,擱在石桌上。散啤的顏色是那種深的琥珀黃,杯壁上掛了一層細細的泡。

  老周坐下來,端起散啤喝了一大口,跑了一天的車,嗓子眼乾得冒煙。

  林峻海沒說話,從兜里掏出幾張紙幣,折了一下,擱在老周的搪瓷杯底下壓著,紙幣的一角從杯子底下露出來,被晚風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老周看見了,他看了一眼杯底的紙幣,又喝了一口散啤,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老周把最後一口散啤喝完,杯子擱回石桌上,杯底壓著的毛票還在杯子底下,他站起來,拿毛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前幾天我拉了撥去青島出差的,說在你這兒吃了一頓好的,回去以後他們單位的人都在問是哪兒。」

  「今天你車上那撥來了。「林峻海說。

  「我知道,我看見他們往上走了。」

  老周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明天下午還有一車,濟南過來的旅遊團,十六七個人,我讓他們中午到嶗山的時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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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點了點頭。

  老周走了以後,林峻海把搪瓷杯收起來,杯子底下的紙幣已經不見了。

  老周拿走的時候跟放回去一樣自然,石桌上只剩一圈杯底的水印。

  林母又在院門口掃地,她掃了兩下,往老周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現在她已經不問了。

  天剛亮,趙叔的包子鋪就開始冒白氣了。

  包子鋪在村口大路邊上,是個半開的棚子,棚頂是石棉瓦搭的,底下砌了個磚台,磚台上壘著蒸籠。

  蒸籠是竹子編的那種老式籠屜,用了好幾年,竹皮被蒸汽熏得發紅髮亮。

  籠屜壘了三層高,最上面那層的蓋子一掀,白氣往上翻,包子面香順著路往下飄。

  趙叔穿著白圍裙,圍裙上沾著乾麵粉,他手上動作快,揪劑子、擀皮、包餡、捏褶。

  每個動作之間沒什麼間隔,手上沾的麵粉越積越厚,籠屜里的包子蒸得了,他把蓋子掀開,白氣糊了半張臉,拿竹夾子把包子一個個夾出來擱在案板上晾著。

  早上來吃包子的人來來去去,很少有村裡的人,村裡的基本自己做飯,有幾個捨得花錢買早餐,那是城裡人才捨得;有路過的。騎著自行車停下來,腳撐地,買了揣懷裡就走;還有等車的,坐在棚子下面那條長板凳上,一邊吃包子一邊往路那頭張望。

  一個穿白短袖的男的坐在長板凳上吃包子,他不是村里人,腳邊擱著個旅行包,上面印著上海兩個字。

  他吃了一個鮮肉包子,又拿起一個,咬開以後燙得吸了口氣,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老闆,這附近中午有吃飯的地方嗎?

  」

  趙叔把籠屜蓋一掀,白氣呼地糊了他的臉,他從白氣後面露出半張臉來:「往上走,墨石飯館,那館子是我看著開起來的,海鮮都是活的,做的那個辣炒蛤蜊。」

  他用手扇了扇白氣,露出一整個臉:「連外國人都專門來吃。」

  「外國人?」

  「德國的,專門找來的。「趙叔拿竹夾子夾了個包子擱在案板上,包子底下的麵皮被蒸得透亮:「你吃完包子往上走,看見槐樹就看見了。


  .

  穿白短袖的男的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又問:「你說的這麼好,是不是你家親戚開的?」

  趙叔笑了一聲,不是那種被拆穿的笑,是那種你沒見過不知道的笑。

  「不是親戚,是鄰居。「他把竹夾子擱在案板上,拿圍裙擦了把手:「他家的菜是真的好。」

  那個男的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拎起旅行包站起來。

  「那我中午去看看。」

  「去就行了,你去了就說在村口吃包子的。

  ,傍晚趙叔收了攤,包子賣完了,籠屜洗乾淨了摞在磚台上晾著。



  到了墨石飯館,院子裡還有一桌客人,趙叔在院門口站了一下,沒進去。

  林峻海看見了,倒了一碗散啤端過來,趙叔接過去,在院門口的石凳上坐下來。

  「今天上午有個上海來的,說中午要來你這邊,不知道來了沒。」

  林峻海想了想,中午來的人多,他記不太清。

  「穿白短袖的?拎了個旅行包?

  」

  「就是他。」

  「來了,點了一盤辣炒蛤蜊和一盤韭菜炒海腸,吃完還跟我說,那個包子的面發得好,問我認不認識賣包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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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叔喝了一口散啤,眼裡帶了一點笑意。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認識,隔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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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站著看了一會兒海,天已經暗下來了,海面上最後一點光收進了雲里,院子裡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又停了。

  趙叔把最後一口散啤喝完,站起來,拿手背擦了一下嘴。

  「對了,上個禮拜有對市里來的夫妻,在我那吃包子,問我哪能吃到鮮魚,我說去墨石飯館,他們後來來了沒?」

  林峻海想了想,又想了想,最近來的人太多了,對蝦吃了幾盤、蛤蜊炒了幾鍋、多少人說了是從哪兒來的,他記不全了。

  「應該來了。「他說。

  趙叔點了點頭,把碗放在石桌上,沿著村路往下走了。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輕下去,慢慢融進了天黑以後村子裡的安靜。

  日子就這麼滾著往前過。

  蛤蜊殼在院牆外面堆成了小山,林父每隔幾天用小推車拉一車蛤蜊殼倒到山腳下去,回來的時候車斗里裝著新買的松柴。

  院門口那個搪瓷杯底下的毛票,換了一張又一張。

  不知道從哪天起,林峻海開始注意客人們說的話。

  「供銷社那個大姐說的,說你這兒蛤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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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騎自行車來的人說的。

  「太清宮門口那個掃地的老頭說的,說你家的茶也好喝。」

  一對從太清宮方向走過來的老夫妻說的。

  「我們單位同事上個月來過,回去說了好幾回,說你這兒有個什麼奶茶是別處沒有的。」

  三個穿襯衫的男的,胸口口袋上都別著原子筆。

  「我去年秋天來過,那時候人還不多。」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帶著一家老小五口人:「今年帶我家裡人來。

  ,「我朋友說嶗山上面擺了個喝茶的攤子,攤子上的人說你這兒好吃,我就順著找上來了。

  「6

  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還有一個人,林峻海問他是怎麼知道這兒的。

  他想了想,說了句:「反正走到哪都有人提你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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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站在灶台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鐵鍋里的油在冒煙,但他愣了一瞬。

  那些大巴司機、公交司機以及小劉、趙叔那邊是打過招呼的,也都是有給回饋的。

  比如司機會給一些錢以及在這兒吃飯打折。

  小劉這兒也是給回扣。

  至於趙叔那邊則是相互介紹客人,他家目前不做早餐,會將一些客人介紹他們早上去趙叔那兒吃早餐。

  其他的他沒刻意打過GG,沒去鎮上貼過紅紙,沒跟其他人說過:「你幫我介紹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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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把干辣椒段和蒜末翻進油鍋里,刺啦一聲,辣味嗆上來,他眯了一下眼,鍋鏟在鐵鍋上碰出脆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口碑這種東西,你抓不住它,你看不見它,但它自己會走。

  從一個人的嘴裡走到另一個人的耳朵里,從碼頭走到松樹底下,從大巴車廂走到單位食堂。

  它不用你推,它用你每天的蛤蜊、每天的茶、每天對人說的一句行,我給你做來推。

  可能也是這個時代大多數人沒有服務意識,即使有也不如他有著重生前的那些見識,特別是那麼多的國營。

  叮鈴,風鈴響了一下。

  林峻海把林母炒好時蔬端了出去,院子裡坐了四桌人,遮陽傘撐著,海風吹著。

  到了晚上,最後一桌客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的風鈴不響了,沒有風。

  林母坐在石凳上,平時這個時間她會坐在同一個位置上擇菜,或者拿針線把誰的衣角縫兩針,或者嘴裡嘮叨著今天該買什麼明天該備什麼。

  今天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坐著。

  她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掌攤著,那雙布鞋穿了一個春天,右腳鞋底磨出了一個洞,露出襪子的顏色。

  她沒發現,或者說她發現了,但今天沒顧上換。

  林父蹲在灶膛邊,灶膛里只剩一層暗紅色的炭火,火光從炭的縫隙里透出來,在他臉上忽明忽暗地跳。

  他今天沒磨刀,磨刀石擱在牆根底下,乾的。

  他左邊的胳膊上被松柴劃了好幾道印子,不深,但紅紅的,是今天上午往灶膛里塞柴的時候劃的,塞了一把又一把,沒停過。

  林峻海把圍裙解下來,圍裙上那片油漬比上個月深了不止一層,不是濺上去的油點子,是天天穿、天天炒、洗了又穿、穿了又洗以後,滲進布絲里去的那種深色。

  他把圍裙搭在石凳背上,從兜里把今天收的錢倒出來。

  毛票、硬幣、幾張外匯券,攤在石桌上,他沒有數。

  三個人都沒說話。

  「明天得多備點蛤蜊。「林母說。

  最近飯館一直在推吃嘎啦哈啤酒,所以蛤蜊消耗的有些多。

  「嗯。「林父應了一聲。

  林峻海把石桌上的錢攏了攏,用搪瓷杯壓住,杯子底磕掉了一塊白瓷,露出黑的鐵,被他磨得發亮了。

  他看了一眼林母腳上的布鞋,又看了一眼林父胳膊上的印子。

  這個飯館不是他一個人的了。

  是他爹的,他蹲在灶膛邊添了一整天的柴,胳膊上的印子替他說話了。

  是他娘的,她的布鞋磨穿了底,她沒吭,只是說明天多備點蛤蜊。

  是趙叔的、小劉的、碼頭賣魚老鄭的、開大巴的老周的。

  不是他幫了他們,他們也不是在幫他。

  所有人,村里人、碼頭上的人、跑長途的人、在嶗山松樹底下擺攤的人,都在往同一件事上添火。

  像灶膛里添松柴一樣,一根接一根,火就一直燒著。

  林峻海看著搪瓷杯壓在毛票上面,杯子底那個缺口對著燈光,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在做一個飯館,現在他知道了。

  他在嶗山種了一棵樹,樹底下開始長草了,而有些草,以後也會長成樹。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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