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雨天
林峻海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不是被灶膛里的松柴聲吵醒的,也不是被院子裡的腳步聲吵醒的。
他又在炕上躺了一分鐘,聽見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聲音,跟昨天不一樣。
昨天是東南風,貼著海面過來的,軟,今天的風硬,吹在窗戶紙上嘭嘭響。
他套上白布衫推開屋門,院子裡的石板地被昨天那麼多人踩了一天,表面比平時光亮了一些,上面落了幾片槐樹葉子。
海風從東北方向灌上來,吹在臉上有推力,遮陽傘還沒撐開,靠在牆角。
林母在灶台邊,周一沒什麼客人,灶台上不擺蔥姜蒜。
她在收拾昨天剩的雜務,把洗乾淨的搪瓷杯一個個扣在石桌上。
看見林峻海出來,說了句:「起來了?今天倒是多睡了會兒。」
「嗯。」
「你爹一大早就站院門口看天,看了好一會兒了。」
林峻海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林父的背影在院門外面,面朝海的方向站著。
他走到院門口,海面上今天的浪涌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一道浪和下一道浪之間隔好幾秒,今天連著來,一道沒退下去第二道已經湧上來了。
海水顏色發悶,不是亮的藍灰,是沉沉的鉛灰色,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攪過。
「爸,你看什麼呢?
」
「浪涌變短了。「林父說。
林峻海看了看海面,浪涌確實比平時短,浪頭也碎,不是一整條推過來,是東一塊西一塊地翻白。
林父又說了一句:「東北風。」
說完他進了院子,走到灶膛邊,把堆在灶膛外面的松柴往裡面挪了挪。
灶膛上面有屋檐擋著,淋不到雨,這時候還沒下雨,但他在挪柴了。
吃過早飯,林父又站在院門口。
雲從東北方向過來了,不是夏天午後積雨雲那種白堆堆的厚,是鋪天蓋地的一片青灰,雲腳低,雲頭泛青,一層一層往陸地方向推。
海面上的浪涌更碎了。
樂樂蹲在槐樹下,抬頭看林父。
「姥爺,你在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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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雲。」
樂樂也抬起頭,天上一片灰濛濛的,她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名堂。
「雲怎麼了?」
林父低下頭,跟她說了一句:「去屋裡玩兒,等會兒要下雨了。」
林母在灶台邊聽見了,探出頭:「要下雨了?
」
「嗯。」
林母看了他一眼,把頭縮回去了。
林峻海在旁邊擦石桌,聽見了。
林父這個人平時不說話,但他開口說要下雨了的時候,就是要下雨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父又蹲在院門口了磨刀。
磨石上的水混著鐵屑往下淌,刀刃在磨石上來回拉動,聲音沉著。
磨了兩下,他停下來,抬頭聞了聞。
林母正好從廚房窗口探出頭,看見他那個聞的動作。
「你又聞什麼?
」
「腥味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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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腥味?
」
「海,下午就要下。」
林母把頭縮回去,嘴裡沒停。
「你爹那個狗鼻子,比天氣預報還准,上回他說要下雨,我說大晴天的下什麼雨,結果下午澆了我一身。」
林父頭也沒回,磨著刀說了一句:「你自己不聽的。」
林母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你真能聞出來,你就說了句要下雨,也沒說下午下。」
「說了。」
「沒說。」
「說了。」
林母想了想,確實不記得他到底說沒說了。
她換了個方向進攻:「反正你說了跟沒說一樣,說那么小聲誰聽得見。」
林父沒再接話,但刀刃在磨石上推了一下,節奏比剛才輕了一點。
林峻海看見了,他爹眼裡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林峻海站在前廳把抹布搭在石桌上。
前世他在手機上看天氣預報,點一下屏幕,颱風路徑、降雨概率、小時級降水預報全出來了。
有一次他看著手機上的雷達圖,想起小時候他爹站在院門口看天的樣子,覺得那是一種很古老的東西,古老到快被忘記了。
後來他刷短視頻的時候看到過一條嶗山漁民判斷天氣的口訣,浪涌變短風要來,雲頭泛青雨要下,海腥味重雨不遠。
那時候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海了。
現在他站在1987年的嶗山,他爹蹲在院門口磨著刀,抬頭聞了聞海風裡的腥味,說下午就要下。
這不是口訣,不是玄學,是嶗山海邊的人祖祖輩輩住在海邊上,什麼時候該收船、什麼時候該關窗,寫在了骨頭裡。
這些判斷力到了他這一代人,已經不會了。
不是學不會,是不需要了,手機替他們看了。
風開始大了。
不是那種一陣一陣的陣風,是持續灌上來的硬風。
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白背。
院子裡的石桌石凳不用收,但摺疊桌得收起來靠牆。
林峻海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來,一陣風過來杯子在他手裡歪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住。
遮陽傘的布面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帆。
昨天撐了整整一天,今天得收了。
林峻海把傘面捲起來的時候風往裡灌,差點拽不住,林父走過來伸手按住了另一頭。
兩個人把遮陽傘拆下來收進牆角,收了傘的牆角一下子空了一大塊。
風鈴被風吹得響,不是平時一下一下懶洋洋的那種碰,是急的、亂的、好幾根撞在一起的。
聲音不對了,不是「叮、叮「,是「叮鈴鈴鈴「一串,停一下,又「叮鈴鈴鈴」
串。
林母從院子裡把曬著的抹布和圍裙往裡收,嘴裡在嘮叨:「這個風,說大就大。」
院門口的木牌子被風吹歪了,林父把它正過來,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壓在牌子底座上。
樂樂跟在林母后面,拿了一條抹布,抹布比她胳膊長,拖在地上走。
林母回頭一看:「你這是幫忙還是添亂?
」
「幫忙!「樂樂舉著抹布很得意。
林母把抹布從她手裡抽走:「行了,你幫姥姥把這個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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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塞了個搪瓷杯在樂樂手裡,樂樂兩隻手端著搪瓷杯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杯子已經歪了,水灑了一路。
林母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印,沒說話,反正今天大概是沒有客人了。
林母收完了圍裙,又看了一眼天。
「你爹說下午下,現在才中午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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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正好扛著遮陽傘的架子從旁邊走過,說了一句:「我說的是中午。」
「你說的是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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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林母白了他一眼:「行行行,中午,反正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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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沒再接話,他把遮陽傘的架子擱在牆角,眼裡那點笑意還在。
先是雨點,零星的,打在槐樹葉子上啪嗒響了一聲,隔了好幾秒又啪嗒一聲。
打在石板地上是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過一會兒就連成片了。
沒有漸漸,雨突然密了,沙沙的聲音從每一片槐樹葉上疊起來,往四面八方鋪開。
海風夾著雨絲從院門外面斜打進來,打在石板地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林母把廚房的窗戶關上,窗板合上的時候,外面的雨聲悶了一層,從脆的變成了悶的。
林父把院門掩上,門板擋不住風,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雨的涼氣和海的腥味,但雨被擋住了。
一家人縮回屋裡。
電燈開著,天暗了,燈泡掛在屋頂,在風從門縫擠進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光也晃了一下,在牆上偏了半寸又回來。
灶膛里的松柴還在燒,火光從灶口透出來,在屋頂上一下一下地跳,炕上鋪著蓆子,被褥疊在炕角。
林母坐在炕邊,手上拿了針線,在補昨天磨薄了底的那雙布鞋。
針穿過鞋底的時候手上使了勁,虎口繃了一下,針拉過去。
線是粗棉線,拉過去的時候在鞋底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
林父蹲在灶膛邊,離火最近,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松柴,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
林峻海坐在靠窗的凳子上,窗戶紙被雨打濕了,窗框上那塊濕的痕跡慢慢擴大。
樂樂趴在窗邊,她把臉貼在窗戶紙上,窗戶紙凹進去一個臉型的印子。
外面的槐樹在風雨里擺,樹枝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
「姥姥!外面的樹在動!
」
林母頭也沒抬,針線在手裡翻了一下:「樹不動就怪了,風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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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又看了一會兒:「姥姥!雨把樹洗乾淨了!
.
「雨本來就是洗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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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把線咬斷了,重新穿了一根。
樂樂從窗邊跑過來,趴在林母膝蓋上。
林母手裡的針停了一下:「那雨能不能洗我?
」
林母放下針線看著她:「你又不是樹。」
樂樂想了想,她站直了,跑到炕邊上,把手舉起來當樹枝,站著一動不動。
「我可以當樹。」
林母繃了一下嘴角,沒笑出來。
「那你站那兒,樹是不動的。」
樂樂站了五秒鐘,六秒鐘,然後手臂放下來了。
「姥姥我不當樹了。」
她從炕邊跳下來,跑到灶膛邊看林父添柴。
林父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是舊的,鐵皮面上印著青食兩個字,旁邊畫了一排餅乾。
他打開蓋子,裡面碼著鈣奶餅乾,淺黃色,一片一片碼得整齊。
林父倒了半碗熱水,拿了一塊餅乾,在熱水裡蘸了一下。
餅乾吸水快,從淺黃變成了深一點的黃,邊緣有點化開了。
他把泡軟的餅乾遞給樂樂。
「樂樂。」
樂樂跑過來,接過去咬了一口。
「軟的!「她嚼了嚼:「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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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已經在泡第二塊了,他泡餅乾的動作很輕,用筷子夾著在熱水裡點了兩下就拿起來。
林母在旁邊看了一眼。
「你姥爺就會泡餅乾,樂樂幾個月的時候他第一次給樂樂泡,泡太軟了,拿起來就斷,弄了樂樂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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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頭也沒抬:「那是你泡的。
「6
林母愣了一下:「我泡的?明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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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她白了他一眼:「反正你們老林家就會泡餅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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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父把第二塊遞給樂樂,樂樂嘴裡還塞著第一塊沒咽完,腮幫子鼓著,伸手就要接。
林父說:「嚼完了再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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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使勁嚼了兩下,咽了。
接過第二塊的時候她回頭朝林峻海喊:「舅舅!姥爺泡的餅乾是軟的!
」
林峻海看著那個青食鐵盒子。
腦子裡忽然有一段前世的記憶浮現出來。
前世刷短視頻的時候刷到過。
青食鈣奶餅乾,山東小孩從小吃。
泡水、泡牛奶,是幾代山東人的童年記憶。
後來網上有個說法傳得很廣,山東人平均身高全國靠前,跟從小吃鈣奶餅乾補鈣有關係。
也有說跟山東人愛吃麵食、愛喝牛奶有關的,但鈣奶餅乾這個梗傳得最廣。
那個短視頻里一個山東博主舉著青食鐵盒子對著鏡頭說:「山東人長高個的秘密藏在鈣奶餅乾里。」
底下的評論吵了好幾萬條,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沒有人否認鈣奶餅乾是山東孩子共同的味覺記憶。
他拿起一塊餅乾,沒泡,干嚼了一口。
奶味不重,甜味也淡,是一種很樸素的餅乾味道。
嚼碎了咽下去,嘴裡有一點小麥粉的回甘。
這是1987年的嶗山,他手裡這塊餅乾和前世短視頻里那個鐵盒子一模一樣。
有些東西幾十年不變。
林母看他干嚼:「你也不泡?
「6
「干嚼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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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姓林的都一樣,你爹也是干嚼,我說泡了軟和,他非說干嚼香。
,林父沒接話,但嘴裡正在嚼一塊干餅乾。
嚼完了才說了一句:「本來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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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外面的槐樹在風雨里擺,顏色糊成了一團綠。
風從門縫擠進來,灶膛里的火被風吹得歪了一下,又正過來。
林峻海坐在窗邊,看著林母手邊的嶗山茶罐子,腦子裡又浮現出一段記憶。
前世他刷短視頻的時候看過一個美食博主專門講中國茶菜譜系。
那個博主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身後的牆上掛著一排茶葉罐子,對著鏡頭說:「茶入菜的原理其實很簡單,茶葉里的茶氨酸跟蛋白質結合以後能提鮮,茶多酚能去腥解膩,中國茶菜里最有名的就是龍井蝦仁,龍井茶的豆花香跟河蝦仁的清甜是天配,還有茶香排骨、茶熏雞、樟茶鴨,你們以為茶葉只能泡水喝?太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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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說了一句:「嶗山茶是炒青,豆香沒有龍井那麼明顯,但茶多酚含量不低,做菜也可以的。」
另一期視頻,另一個本地博主在嶗山炒茶鍋旁邊,說嶗山茶做茶香蝦特別好,蝦仁清甜配嶗山茶的清苦,是另一種搭法。
彈幕里全是嶗山茶還能做菜、學到了、下次試試。
完整的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是模糊的感覺,是能一步步寫出來的東西。
蝦仁剝好挑蝦線,鹽和蛋清抓一下。
茶泡好濾出茶湯備用。
少油滑蝦仁,變色後倒茶湯。
放幾片泡開的茶葉一起翻,出鍋。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
蝦是早上碼頭送來的新鮮對蝦。
今天沒客人,留了一部分沒有做成菜。
林峻海把蝦仁剝出來,挑去蝦線,用鹽和蛋清抓了一下。
蛋清讓蝦仁滑嫩,鹽給底味。
手指在蝦仁上捏了兩下,感覺蛋白起了膠,蝦仁表面裹了一層薄薄的漿。
泡了一杯嶗山茶,茶湯倒出來是清亮的琥珀色,熱氣往上翻,帶著一股炒青特有的清香。
茶葉留著備用。
鍋燒熱,少油,油溫五六成的時候蝦仁滑進去,刺啦一聲。
蝦仁碰到熱油的時候表面瞬間收緊,顏色從青灰翻成粉白。
他用鍋鏟推了兩下,蝦仁在鍋里打了個旋,每一面都均勻受熱。
把泡好的茶湯沿鍋邊淋進去。
茶湯在熱鍋里翻了一下,顏色從琥珀變成了裹著油光的淺金。
放了幾片泡開的茶葉進去一起翻。
茶葉在鍋里被熱油激了一下,茶香從鍋里湧出來,跟蝦仁的甜撞在一起。
出鍋,蝦仁裹著一層薄薄的茶湯,亮晶晶的。
盤子底下鋪了幾片茶葉。
林母從炕邊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盤子。
「你拿茶炒蝦仁?茶葉不是喝的嗎?
」
「茶葉也能做菜。」
林母夾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嚼,沒說話,又夾了一個。
「怎麼樣?」
「有點茶葉味,不難吃。」
林峻海知道不難吃在他媽的嘴裡是什麼分量。
她不會說太好吃了,那個詞彙不在她的評價體系里。
不難吃就是可以,夾了第三個說明不止可以。
林峻海把盤子遞到林父手邊,林父蹲在灶膛邊,夾了一個,嚼了。
沒說話,嚼完以後筷子又伸過來了。
林母在旁邊看見了:「好不好吃你說句話。」
「還行。」
林母白了林父一眼:「還行就是好吃,他這個人,說還行就是好吃,說不錯就是很好吃,你聽他說話得翻譯。」
林父嚼著蝦仁,沒反駁,沒反駁就是承認。
樂樂跑過來,踮著腳往盤子裡看。
「舅舅你弄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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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仁。」
「我要吃!
」
林峻海夾了一個給她。
樂樂塞進嘴裡嚼了嚼,嚼著嚼著突然停下了。
她把手指伸進嘴裡,從舌頭上捏下來一片沾在蝦仁上的茶葉片。
「這個不好吃。」
她把茶葉片擱在桌角,又把蝦仁嚼了咽下去了,眼睛亮了一下。
「蝦仁好吃!舅舅你再給我一個。」
林峻海又夾了一個給她,這次幫她把茶葉片挑掉了。
樂樂把第二個蝦仁塞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嚼完了又張嘴。
林峻海第三個沒給她夾,說:「你再吃你姥姥要說你了,馬上吃飯了。」
樂樂回頭看了林母一眼。
林母嘴上沒說她,但眼神已經遞過來了,樂樂識趣地跑開了。
林峻海自己也夾了一個,茶香進了蝦仁,但跟記憶里龍井蝦仁的那個茶香比,嶗山茶的豆香不夠明顯。
茶多酚帶來的那一絲清苦是有的,解了蝦仁的膩,但茶湯的香氣在高溫油鍋里散了一部分。
如果用泡茶溫度稍低一點的茶湯,最後淋上去而不是在鍋里翻,可能茶香保留得更好0
他記下了,下次茶泡濃一些,最後淋。
蝦仁炒完了,林峻海想起短視頻里那個嶗山本地博主還做過茶湯燉雞。
「嶗山茶代替水來燉嶗山松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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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博主蹲在灶台邊對著鏡頭說。
「松雞是山上獵的,野味重,普通的水燉出來帶著一股土腥氣,嶗山茶的茶多酚能壓野味的腥,茶氨酸跟雞肉里的蛋白質反應以後會多一層鮮,但是要注意,茶湯燉的時間不能太長,不然茶香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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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驟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松雞是之前獵人送來的,還吊在廚房角落。
林峻海取下來,剁了半隻,冷水下鍋焯了一遍,血水從雞肉里滲出來,水面上浮起一層灰沫。
他把雞塊撈出來沖乾淨。
砂鍋坐火上,不是加水,是把泡好的嶗山茶湯當水用。
茶湯倒進砂鍋,漫過雞塊。
加了幾片姜、兩粒花椒、猴頭菇,蓋上蓋子,小火咕嘟。
茶湯的顏色從琥珀慢慢變成了深褐,慢慢滲進雞肉里。
砂鍋蓋子底下冒出來的氣帶著茶香和雞肉的鮮。
林峻海掀了兩回蓋子看湯色。
第一次掀開的時候茶香還比較明顯,雞肉剛開始收緊。
第二次掀開的時候茶味淡了一些,但雞肉已經燉爛了,筷子一戳就進去。
湯麵上汪著星星點點的雞油,把茶色襯得更深了。
林母聞到味道了。
她從炕邊走過來,往砂鍋里看了一眼。
「你又拿茶燉雞?你是跟茶葉過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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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
「茶葉炒蝦仁就算了,燉雞你也放茶,茶葉不要錢?」
「泡濃了以後茶渣本來也是倒掉的,還不如拿來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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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說了一句:「反正你怎麼說都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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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也跑過來了:「舅舅你在燉什麼?
「6
「雞。」
「雞肉嗎?
「6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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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湊近了砂鍋聞了一下:「跟姥姥燉的不一樣。
66
林母在旁邊說了句:「他放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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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兒子在搞實驗的無奈和好奇。
燉了很久。
林峻海把砂鍋端下來,掀開蓋子,白氣往上翻。
雞塊上沾著茶湯,顏色比清燉的深,是茶色的。
湯是透亮的深褐色,雞油在湯麵上浮著。
他先喝了一口湯。
茶味淡了,沒有炒蝦仁那樣明顯的茶香。
那個博主說得對,茶湯燉雞的時候茶要濃,時間不能太長,不然茶香就散了。
他泡的茶不夠濃,燉的時間又太長了。
林母也喝了一口:「雞肉還嫩,茶味呢?
「,「茶泡得不夠濃,下回多放茶葉,水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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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嚼:「味道不差,就是你說的那個茶味嘛,我沒太喝出來。
她又嚼了兩下:「但也不難吃,你下次再試。
6
林父沒評價茶味,但他夾了一塊雞肉,吃完了又夾了一塊,然後又夾了一塊,三塊。
林峻海看了一眼,雞肉炒蝦仁他爹各夾了兩個,松雞他夾了三塊。
林母收拾碗筷準備做晚飯了。
她把今天炒的茶香蝦仁、燉的茶湯松雞端上桌,又炒了一盤蒜蓉小白菜,熱了饅頭。
小白菜是大火爆的,蒜片在油里爆香了才下的菜。
一家人圍著屋裡的小飯桌,坐在炕邊上。
林父先夾了一個蝦仁,嚼了,又夾了一個。
林母夾了一塊松雞,把骨頭吐在桌角,又夾了一筷子小白菜。
樂樂把鈣奶餅乾的鐵盒子往旁邊推了推。
「我要吃舅舅做的蝦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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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了一個,自己把茶葉片從蝦仁上扒下來擱在桌角,只把蝦仁塞進嘴裡,桌角已經堆了好幾片茶葉了。
「舅舅幫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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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伸筷子幫她把茶葉片挑走。
樂樂又夾了一個,這次直接遞到他面前。
筷子碰碗的聲音和外面的雨聲疊在一起。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但灶口還有火光透出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影子是暖色的。
林峻海嚼著蝦仁,看了一眼林父筷子上的雞肉,又看了一眼林母碗邊堆的骨頭,又看了一眼樂樂嘴角沾的饅頭渣。
昨天這個時候院子裡全是人。
灶台前面林母炒蛤蜊的鍋鏟聲沒停過,姐夫在烤爐邊翻了一整天的肉串,姐姐從院子到沙灘端了多少趟托盤她自己都不記得了,林父打了三趟散啤,自行車后座綁暖瓶的繩子在第三趟的時候斷了,他用布條接的。
昨天他站在前廳,眼睛從早到晚掃著院子裡的桌子、沙灘上的遮陽傘、牆角陰涼處的散啤暖瓶。
今天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雨。
但他知道他媽明天還會站在灶台邊,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還會響。
他爹明天還會推著自行車去打散啤,綁暖瓶的布條繩結還在車后座上。
樂樂明天還會蹲在槐樹下跟蘆花雞說話,飯館明天還會開門。
熱鬧是日子,安靜也是日子,樹不是每天都在結果。
它也需要落雨的天氣,讓根往深處扎。
外面的雨還在下,風還在刮。
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跟晴天不一樣,是濕的、沉的。
林母收拾了碗筷,林父把灶膛里的火拿灰蓋了。
灶膛底層的炭火灰里還有一絲紅光,從灰縫裡透出來,忽明忽暗地跳了兩下。
樂樂已經在炕上睡著了,今天下午沒睡午覺,趴在炕上,手邊還擱了一塊沒泡過的鈣奶餅乾。
林母把餅乾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回鐵盒子裡,給她蓋了被子,嘴裡念叨了一句:「餅乾捏碎了糊一炕。」
「媽,我關燈了。」
「關吧。
「6
電燈關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雨聲和風聲還在繼續,灶膛灰里的那絲紅光跳了最後兩下,滅了。
外面還在下雨。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