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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雨天

2026-09-01 11:25:21 作者: 平凡生活

  第118章 雨天

  林峻海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不是被灶膛里的松柴聲吵醒的,也不是被院子裡的腳步聲吵醒的。

  他又在炕上躺了一分鐘,聽見海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聲音,跟昨天不一樣。

  昨天是東南風,貼著海面過來的,軟,今天的風硬,吹在窗戶紙上嘭嘭響。

  他套上白布衫推開屋門,院子裡的石板地被昨天那麼多人踩了一天,表面比平時光亮了一些,上面落了幾片槐樹葉子。

  海風從東北方向灌上來,吹在臉上有推力,遮陽傘還沒撐開,靠在牆角。

  林母在灶台邊,周一沒什麼客人,灶台上不擺蔥姜蒜。

  她在收拾昨天剩的雜務,把洗乾淨的搪瓷杯一個個扣在石桌上。

  看見林峻海出來,說了句:「起來了?今天倒是多睡了會兒。」

  「嗯。」

  「你爹一大早就站院門口看天,看了好一會兒了。」

  林峻海往院門口看了一眼,林父的背影在院門外面,面朝海的方向站著。

  他走到院門口,海面上今天的浪涌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一道浪和下一道浪之間隔好幾秒,今天連著來,一道沒退下去第二道已經湧上來了。

  

  海水顏色發悶,不是亮的藍灰,是沉沉的鉛灰色,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攪過。

  「爸,你看什麼呢?

  」

  「浪涌變短了。「林父說。

  林峻海看了看海面,浪涌確實比平時短,浪頭也碎,不是一整條推過來,是東一塊西一塊地翻白。

  林父又說了一句:「東北風。」

  說完他進了院子,走到灶膛邊,把堆在灶膛外面的松柴往裡面挪了挪。

  灶膛上面有屋檐擋著,淋不到雨,這時候還沒下雨,但他在挪柴了。

  吃過早飯,林父又站在院門口。

  雲從東北方向過來了,不是夏天午後積雨雲那種白堆堆的厚,是鋪天蓋地的一片青灰,雲腳低,雲頭泛青,一層一層往陸地方向推。

  海面上的浪涌更碎了。

  樂樂蹲在槐樹下,抬頭看林父。

  「姥爺,你在看什麼?

  66

  「看雲。」

  樂樂也抬起頭,天上一片灰濛濛的,她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名堂。

  「雲怎麼了?」

  林父低下頭,跟她說了一句:「去屋裡玩兒,等會兒要下雨了。」

  林母在灶台邊聽見了,探出頭:「要下雨了?

  」

  「嗯。」

  林母看了他一眼,把頭縮回去了。

  林峻海在旁邊擦石桌,聽見了。

  林父這個人平時不說話,但他開口說要下雨了的時候,就是要下雨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父又蹲在院門口了磨刀。

  磨石上的水混著鐵屑往下淌,刀刃在磨石上來回拉動,聲音沉著。

  磨了兩下,他停下來,抬頭聞了聞。

  林母正好從廚房窗口探出頭,看見他那個聞的動作。

  「你又聞什麼?

  」

  「腥味重了。

  66

  「什麼腥味?

  」

  「海,下午就要下。」

  林母把頭縮回去,嘴裡沒停。

  「你爹那個狗鼻子,比天氣預報還准,上回他說要下雨,我說大晴天的下什麼雨,結果下午澆了我一身。」

  林父頭也沒回,磨著刀說了一句:「你自己不聽的。」

  林母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你真能聞出來,你就說了句要下雨,也沒說下午下。」

  「說了。」

  「沒說。」

  「說了。」

  林母想了想,確實不記得他到底說沒說了。

  她換了個方向進攻:「反正你說了跟沒說一樣,說那么小聲誰聽得見。」

  林父沒再接話,但刀刃在磨石上推了一下,節奏比剛才輕了一點。

  林峻海看見了,他爹眼裡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林峻海站在前廳把抹布搭在石桌上。

  前世他在手機上看天氣預報,點一下屏幕,颱風路徑、降雨概率、小時級降水預報全出來了。

  有一次他看著手機上的雷達圖,想起小時候他爹站在院門口看天的樣子,覺得那是一種很古老的東西,古老到快被忘記了。

  後來他刷短視頻的時候看到過一條嶗山漁民判斷天氣的口訣,浪涌變短風要來,雲頭泛青雨要下,海腥味重雨不遠。

  那時候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海了。

  現在他站在1987年的嶗山,他爹蹲在院門口磨著刀,抬頭聞了聞海風裡的腥味,說下午就要下。

  這不是口訣,不是玄學,是嶗山海邊的人祖祖輩輩住在海邊上,什麼時候該收船、什麼時候該關窗,寫在了骨頭裡。

  這些判斷力到了他這一代人,已經不會了。

  不是學不會,是不需要了,手機替他們看了。

  風開始大了。

  不是那種一陣一陣的陣風,是持續灌上來的硬風。

  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白背。

  院子裡的石桌石凳不用收,但摺疊桌得收起來靠牆。

  林峻海把桌上的搪瓷杯拿起來,一陣風過來杯子在他手裡歪了一下,他用手掌按住。

  遮陽傘的布面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帆。

  昨天撐了整整一天,今天得收了。

  林峻海把傘面捲起來的時候風往裡灌,差點拽不住,林父走過來伸手按住了另一頭。

  兩個人把遮陽傘拆下來收進牆角,收了傘的牆角一下子空了一大塊。

  風鈴被風吹得響,不是平時一下一下懶洋洋的那種碰,是急的、亂的、好幾根撞在一起的。

  聲音不對了,不是「叮、叮「,是「叮鈴鈴鈴「一串,停一下,又「叮鈴鈴鈴」

  串。

  林母從院子裡把曬著的抹布和圍裙往裡收,嘴裡在嘮叨:「這個風,說大就大。」

  院門口的木牌子被風吹歪了,林父把它正過來,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壓在牌子底座上。

  樂樂跟在林母后面,拿了一條抹布,抹布比她胳膊長,拖在地上走。

  林母回頭一看:「你這是幫忙還是添亂?

  」

  「幫忙!「樂樂舉著抹布很得意。

  林母把抹布從她手裡抽走:「行了,你幫姥姥把這個拿進去。

  66

  她塞了個搪瓷杯在樂樂手裡,樂樂兩隻手端著搪瓷杯進了屋,出來的時候杯子已經歪了,水灑了一路。

  林母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印,沒說話,反正今天大概是沒有客人了。

  林母收完了圍裙,又看了一眼天。

  「你爹說下午下,現在才中午就這樣了。

  66

  林父正好扛著遮陽傘的架子從旁邊走過,說了一句:「我說的是中午。」

  「你說的是下午。

  66

  「中午。」

  林母白了他一眼:「行行行,中午,反正你說了算。

  66

  林父沒再接話,他把遮陽傘的架子擱在牆角,眼裡那點笑意還在。

  先是雨點,零星的,打在槐樹葉子上啪嗒響了一聲,隔了好幾秒又啪嗒一聲。

  打在石板地上是一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過一會兒就連成片了。

  沒有漸漸,雨突然密了,沙沙的聲音從每一片槐樹葉上疊起來,往四面八方鋪開。

  海風夾著雨絲從院門外面斜打進來,打在石板地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林母把廚房的窗戶關上,窗板合上的時候,外面的雨聲悶了一層,從脆的變成了悶的。

  林父把院門掩上,門板擋不住風,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帶著雨的涼氣和海的腥味,但雨被擋住了。

  一家人縮回屋裡。

  電燈開著,天暗了,燈泡掛在屋頂,在風從門縫擠進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光也晃了一下,在牆上偏了半寸又回來。

  灶膛里的松柴還在燒,火光從灶口透出來,在屋頂上一下一下地跳,炕上鋪著蓆子,被褥疊在炕角。

  林母坐在炕邊,手上拿了針線,在補昨天磨薄了底的那雙布鞋。

  針穿過鞋底的時候手上使了勁,虎口繃了一下,針拉過去。

  線是粗棉線,拉過去的時候在鞋底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印。

  林父蹲在灶膛邊,離火最近,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松柴,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

  林峻海坐在靠窗的凳子上,窗戶紙被雨打濕了,窗框上那塊濕的痕跡慢慢擴大。

  樂樂趴在窗邊,她把臉貼在窗戶紙上,窗戶紙凹進去一個臉型的印子。

  外面的槐樹在風雨里擺,樹枝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

  「姥姥!外面的樹在動!

  」

  林母頭也沒抬,針線在手裡翻了一下:「樹不動就怪了,風吹的。

  66

  樂樂又看了一會兒:「姥姥!雨把樹洗乾淨了!

  .

  「雨本來就是洗東西的。

  66

  林母把線咬斷了,重新穿了一根。

  樂樂從窗邊跑過來,趴在林母膝蓋上。

  林母手裡的針停了一下:「那雨能不能洗我?

  」

  林母放下針線看著她:「你又不是樹。」

  樂樂想了想,她站直了,跑到炕邊上,把手舉起來當樹枝,站著一動不動。

  「我可以當樹。」

  林母繃了一下嘴角,沒笑出來。

  「那你站那兒,樹是不動的。」

  樂樂站了五秒鐘,六秒鐘,然後手臂放下來了。

  「姥姥我不當樹了。」

  她從炕邊跳下來,跑到灶膛邊看林父添柴。

  林父從柜子里拿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是舊的,鐵皮面上印著青食兩個字,旁邊畫了一排餅乾。

  他打開蓋子,裡面碼著鈣奶餅乾,淺黃色,一片一片碼得整齊。

  林父倒了半碗熱水,拿了一塊餅乾,在熱水裡蘸了一下。

  餅乾吸水快,從淺黃變成了深一點的黃,邊緣有點化開了。

  他把泡軟的餅乾遞給樂樂。

  「樂樂。」

  樂樂跑過來,接過去咬了一口。

  「軟的!「她嚼了嚼:「甜的!

  66

  林父已經在泡第二塊了,他泡餅乾的動作很輕,用筷子夾著在熱水裡點了兩下就拿起來。

  林母在旁邊看了一眼。

  「你姥爺就會泡餅乾,樂樂幾個月的時候他第一次給樂樂泡,泡太軟了,拿起來就斷,弄了樂樂一身。

  66

  林父頭也沒抬:「那是你泡的。

  「6

  林母愣了一下:「我泡的?明明是你。

  66

  「你。」

  她白了他一眼:「反正你們老林家就會泡餅乾。

  66

  林父把第二塊遞給樂樂,樂樂嘴裡還塞著第一塊沒咽完,腮幫子鼓著,伸手就要接。

  林父說:「嚼完了再拿。

  66

  樂樂使勁嚼了兩下,咽了。

  接過第二塊的時候她回頭朝林峻海喊:「舅舅!姥爺泡的餅乾是軟的!


  」

  林峻海看著那個青食鐵盒子。

  腦子裡忽然有一段前世的記憶浮現出來。

  前世刷短視頻的時候刷到過。

  青食鈣奶餅乾,山東小孩從小吃。

  泡水、泡牛奶,是幾代山東人的童年記憶。

  後來網上有個說法傳得很廣,山東人平均身高全國靠前,跟從小吃鈣奶餅乾補鈣有關係。

  也有說跟山東人愛吃麵食、愛喝牛奶有關的,但鈣奶餅乾這個梗傳得最廣。

  那個短視頻里一個山東博主舉著青食鐵盒子對著鏡頭說:「山東人長高個的秘密藏在鈣奶餅乾里。」

  底下的評論吵了好幾萬條,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沒有人否認鈣奶餅乾是山東孩子共同的味覺記憶。

  他拿起一塊餅乾,沒泡,干嚼了一口。

  奶味不重,甜味也淡,是一種很樸素的餅乾味道。

  嚼碎了咽下去,嘴裡有一點小麥粉的回甘。

  這是1987年的嶗山,他手裡這塊餅乾和前世短視頻里那個鐵盒子一模一樣。

  有些東西幾十年不變。

  林母看他干嚼:「你也不泡?

  「6

  「干嚼也行。

  66

  「你們姓林的都一樣,你爹也是干嚼,我說泡了軟和,他非說干嚼香。

  ,林父沒接話,但嘴裡正在嚼一塊干餅乾。

  嚼完了才說了一句:「本來就香。

  66

  雨還在下,外面的槐樹在風雨里擺,顏色糊成了一團綠。

  風從門縫擠進來,灶膛里的火被風吹得歪了一下,又正過來。

  林峻海坐在窗邊,看著林母手邊的嶗山茶罐子,腦子裡又浮現出一段記憶。

  前世他刷短視頻的時候看過一個美食博主專門講中國茶菜譜系。

  那個博主繫著圍裙站在廚房裡,身後的牆上掛著一排茶葉罐子,對著鏡頭說:「茶入菜的原理其實很簡單,茶葉里的茶氨酸跟蛋白質結合以後能提鮮,茶多酚能去腥解膩,中國茶菜里最有名的就是龍井蝦仁,龍井茶的豆花香跟河蝦仁的清甜是天配,還有茶香排骨、茶熏雞、樟茶鴨,你們以為茶葉只能泡水喝?太年輕了。

  66



  博主說了一句:「嶗山茶是炒青,豆香沒有龍井那麼明顯,但茶多酚含量不低,做菜也可以的。」

  另一期視頻,另一個本地博主在嶗山炒茶鍋旁邊,說嶗山茶做茶香蝦特別好,蝦仁清甜配嶗山茶的清苦,是另一種搭法。

  彈幕里全是嶗山茶還能做菜、學到了、下次試試。

  完整的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是模糊的感覺,是能一步步寫出來的東西。

  蝦仁剝好挑蝦線,鹽和蛋清抓一下。

  茶泡好濾出茶湯備用。

  少油滑蝦仁,變色後倒茶湯。

  放幾片泡開的茶葉一起翻,出鍋。

  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

  蝦是早上碼頭送來的新鮮對蝦。

  今天沒客人,留了一部分沒有做成菜。

  林峻海把蝦仁剝出來,挑去蝦線,用鹽和蛋清抓了一下。

  蛋清讓蝦仁滑嫩,鹽給底味。

  手指在蝦仁上捏了兩下,感覺蛋白起了膠,蝦仁表面裹了一層薄薄的漿。

  泡了一杯嶗山茶,茶湯倒出來是清亮的琥珀色,熱氣往上翻,帶著一股炒青特有的清香。

  茶葉留著備用。

  鍋燒熱,少油,油溫五六成的時候蝦仁滑進去,刺啦一聲。

  蝦仁碰到熱油的時候表面瞬間收緊,顏色從青灰翻成粉白。

  他用鍋鏟推了兩下,蝦仁在鍋里打了個旋,每一面都均勻受熱。

  把泡好的茶湯沿鍋邊淋進去。

  茶湯在熱鍋里翻了一下,顏色從琥珀變成了裹著油光的淺金。


  放了幾片泡開的茶葉進去一起翻。

  茶葉在鍋里被熱油激了一下,茶香從鍋里湧出來,跟蝦仁的甜撞在一起。

  出鍋,蝦仁裹著一層薄薄的茶湯,亮晶晶的。

  盤子底下鋪了幾片茶葉。

  林母從炕邊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了看盤子。

  「你拿茶炒蝦仁?茶葉不是喝的嗎?

  」

  「茶葉也能做菜。」

  林母夾了一個放進嘴裡,嚼了嚼,沒說話,又夾了一個。

  「怎麼樣?」

  「有點茶葉味,不難吃。」

  林峻海知道不難吃在他媽的嘴裡是什麼分量。

  她不會說太好吃了,那個詞彙不在她的評價體系里。

  不難吃就是可以,夾了第三個說明不止可以。

  林峻海把盤子遞到林父手邊,林父蹲在灶膛邊,夾了一個,嚼了。

  沒說話,嚼完以後筷子又伸過來了。

  林母在旁邊看見了:「好不好吃你說句話。」

  「還行。」

  林母白了林父一眼:「還行就是好吃,他這個人,說還行就是好吃,說不錯就是很好吃,你聽他說話得翻譯。」

  林父嚼著蝦仁,沒反駁,沒反駁就是承認。

  樂樂跑過來,踮著腳往盤子裡看。

  「舅舅你弄的什麼?

  66

  「蝦仁。」

  「我要吃!

  」

  林峻海夾了一個給她。

  樂樂塞進嘴裡嚼了嚼,嚼著嚼著突然停下了。

  她把手指伸進嘴裡,從舌頭上捏下來一片沾在蝦仁上的茶葉片。

  「這個不好吃。」

  她把茶葉片擱在桌角,又把蝦仁嚼了咽下去了,眼睛亮了一下。

  「蝦仁好吃!舅舅你再給我一個。」

  林峻海又夾了一個給她,這次幫她把茶葉片挑掉了。

  樂樂把第二個蝦仁塞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嚼完了又張嘴。

  林峻海第三個沒給她夾,說:「你再吃你姥姥要說你了,馬上吃飯了。」

  樂樂回頭看了林母一眼。

  林母嘴上沒說她,但眼神已經遞過來了,樂樂識趣地跑開了。

  林峻海自己也夾了一個,茶香進了蝦仁,但跟記憶里龍井蝦仁的那個茶香比,嶗山茶的豆香不夠明顯。

  茶多酚帶來的那一絲清苦是有的,解了蝦仁的膩,但茶湯的香氣在高溫油鍋里散了一部分。

  如果用泡茶溫度稍低一點的茶湯,最後淋上去而不是在鍋里翻,可能茶香保留得更好0

  他記下了,下次茶泡濃一些,最後淋。

  蝦仁炒完了,林峻海想起短視頻里那個嶗山本地博主還做過茶湯燉雞。

  「嶗山茶代替水來燉嶗山松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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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博主蹲在灶台邊對著鏡頭說。

  「松雞是山上獵的,野味重,普通的水燉出來帶著一股土腥氣,嶗山茶的茶多酚能壓野味的腥,茶氨酸跟雞肉里的蛋白質反應以後會多一層鮮,但是要注意,茶湯燉的時間不能太長,不然茶香就散了。

  66

  步驟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松雞是之前獵人送來的,還吊在廚房角落。

  林峻海取下來,剁了半隻,冷水下鍋焯了一遍,血水從雞肉里滲出來,水面上浮起一層灰沫。

  他把雞塊撈出來沖乾淨。

  砂鍋坐火上,不是加水,是把泡好的嶗山茶湯當水用。

  茶湯倒進砂鍋,漫過雞塊。

  加了幾片姜、兩粒花椒、猴頭菇,蓋上蓋子,小火咕嘟。

  茶湯的顏色從琥珀慢慢變成了深褐,慢慢滲進雞肉里。

  砂鍋蓋子底下冒出來的氣帶著茶香和雞肉的鮮。


  林峻海掀了兩回蓋子看湯色。

  第一次掀開的時候茶香還比較明顯,雞肉剛開始收緊。

  第二次掀開的時候茶味淡了一些,但雞肉已經燉爛了,筷子一戳就進去。

  湯麵上汪著星星點點的雞油,把茶色襯得更深了。

  林母聞到味道了。

  她從炕邊走過來,往砂鍋里看了一眼。

  「你又拿茶燉雞?你是跟茶葉過不去了。

  66

  「試試。」

  「茶葉炒蝦仁就算了,燉雞你也放茶,茶葉不要錢?」

  「泡濃了以後茶渣本來也是倒掉的,還不如拿來燉。

  66

  林母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但又說了一句:「反正你怎麼說都有理。

  66

  樂樂也跑過來了:「舅舅你在燉什麼?

  「6

  「雞。」

  「雞肉嗎?

  「6

  「嗯。

  66

  樂樂湊近了砂鍋聞了一下:「跟姥姥燉的不一樣。

  66

  林母在旁邊說了句:「他放茶了。

  66

  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兒子在搞實驗的無奈和好奇。

  燉了很久。

  林峻海把砂鍋端下來,掀開蓋子,白氣往上翻。

  雞塊上沾著茶湯,顏色比清燉的深,是茶色的。

  湯是透亮的深褐色,雞油在湯麵上浮著。

  他先喝了一口湯。

  茶味淡了,沒有炒蝦仁那樣明顯的茶香。

  那個博主說得對,茶湯燉雞的時候茶要濃,時間不能太長,不然茶香就散了。

  他泡的茶不夠濃,燉的時間又太長了。

  林母也喝了一口:「雞肉還嫩,茶味呢?

  「,「茶泡得不夠濃,下回多放茶葉,水少一點。

  66

  林母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嚼:「味道不差,就是你說的那個茶味嘛,我沒太喝出來。

  她又嚼了兩下:「但也不難吃,你下次再試。

  6

  林父沒評價茶味,但他夾了一塊雞肉,吃完了又夾了一塊,然後又夾了一塊,三塊。

  林峻海看了一眼,雞肉炒蝦仁他爹各夾了兩個,松雞他夾了三塊。

  林母收拾碗筷準備做晚飯了。

  她把今天炒的茶香蝦仁、燉的茶湯松雞端上桌,又炒了一盤蒜蓉小白菜,熱了饅頭。

  小白菜是大火爆的,蒜片在油里爆香了才下的菜。

  一家人圍著屋裡的小飯桌,坐在炕邊上。

  林父先夾了一個蝦仁,嚼了,又夾了一個。

  林母夾了一塊松雞,把骨頭吐在桌角,又夾了一筷子小白菜。

  樂樂把鈣奶餅乾的鐵盒子往旁邊推了推。

  「我要吃舅舅做的蝦仁!

  66

  她夾了一個,自己把茶葉片從蝦仁上扒下來擱在桌角,只把蝦仁塞進嘴裡,桌角已經堆了好幾片茶葉了。

  「舅舅幫你挑。

  66

  林峻海伸筷子幫她把茶葉片挑走。

  樂樂又夾了一個,這次直接遞到他面前。

  筷子碰碗的聲音和外面的雨聲疊在一起。

  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但灶口還有火光透出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影子是暖色的。

  林峻海嚼著蝦仁,看了一眼林父筷子上的雞肉,又看了一眼林母碗邊堆的骨頭,又看了一眼樂樂嘴角沾的饅頭渣。

  昨天這個時候院子裡全是人。

  灶台前面林母炒蛤蜊的鍋鏟聲沒停過,姐夫在烤爐邊翻了一整天的肉串,姐姐從院子到沙灘端了多少趟托盤她自己都不記得了,林父打了三趟散啤,自行車后座綁暖瓶的繩子在第三趟的時候斷了,他用布條接的。


  昨天他站在前廳,眼睛從早到晚掃著院子裡的桌子、沙灘上的遮陽傘、牆角陰涼處的散啤暖瓶。

  今天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雨。

  但他知道他媽明天還會站在灶台邊,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還會響。

  他爹明天還會推著自行車去打散啤,綁暖瓶的布條繩結還在車后座上。

  樂樂明天還會蹲在槐樹下跟蘆花雞說話,飯館明天還會開門。

  熱鬧是日子,安靜也是日子,樹不是每天都在結果。

  它也需要落雨的天氣,讓根往深處扎。

  外面的雨還在下,風還在刮。

  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跟晴天不一樣,是濕的、沉的。

  林母收拾了碗筷,林父把灶膛里的火拿灰蓋了。

  灶膛底層的炭火灰里還有一絲紅光,從灰縫裡透出來,忽明忽暗地跳了兩下。

  樂樂已經在炕上睡著了,今天下午沒睡午覺,趴在炕上,手邊還擱了一塊沒泡過的鈣奶餅乾。

  林母把餅乾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回鐵盒子裡,給她蓋了被子,嘴裡念叨了一句:「餅乾捏碎了糊一炕。」

  「媽,我關燈了。」

  「關吧。

  「6

  電燈關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雨聲和風聲還在繼續,灶膛灰里的那絲紅光跳了最後兩下,滅了。

  外面還在下雨。

  享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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