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男人間的對話
石階一共十五級,沈父走在前面,林峻海跟在側後方。
腳踩在石頭上,悶悶的響,石階兩邊的灌木長密了,把兩側擋得嚴實,只留出中間一條窄道。
走到底下,海風大了,不是院子裡被槐樹篩過的那種軟風,是直接從海面上撲上來的,帶著咸和涼。
遮陽傘還沒收,藍布傘面在風裡輕輕拍著,上午客人踩過的腳印還在,散亂的鞋印從石階口延伸到傘下,再往海邊散開。
沈父沒有馬上坐,他站在沙灘上,面朝海,看了一會兒。
海面是下午的光,不是正午那種白亮的,是藍灰的,浪尖上碎了一點白。
海平線很乾淨,沒有船,風從東邊來,把沈父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他沒理。
林峻海站在他側後方,他沒開口,他等沈父先說話。
沈父看了一會兒海,然後走到傘下,把歪了的一隻凳子扶正,坐下來。
林峻海坐他旁邊,兩個人對著海。
海是同一個海,但兩個人看的方向不完全一樣。
沈父看的是海平線,林峻海看的是海面。
「小林。」
沈父先開口了,語氣不重,不是開場要說什麼重大的話,像在聊家常。
「你剛才說每周都要拒絕一部分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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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為什麼?多賺點錢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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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想了想說道:「多接一桌能多賺一筆,但是接多了廚房做不過來,菜的質量往下掉,前廳也忙不過來,客人叫半天沒人應,錢是賺了,但賺了這一筆,下回人家不來了。」
他說完停了一下:「不想那樣,飯館要做長久,不是做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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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聽完沒點頭,也沒不點頭。
他把目光從海平線收回來,看了一眼腳底的沙子。
「你對以後怎麼想?
」
這句話不是一個具體的問法,沒有飯館兩個字,沒有這幾年的時間限定。
就是一個開放的以後,沈父問完了,轉頭看了林峻海一眼。
林峻海沒有馬上回答,不是不知道,是在整理。
整理好了,說出來的語氣不是激昂的,是穩的。
「以前想過。」
他先說了一句以前想過,然後開始說。
「國家現在在鼓勵個體經營,政策這東西,以前管得死,現在一年比一年寬。
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會比今年更好。
我看到了,不是從報紙上看到的,是每天在院子裡看到的。
去年來的客人是本地人多,今年外地人也多起來了。
大家手裡有錢了,願意出來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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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島在搞旅遊,嶗山是青島的招牌,以後來的人只會更多。
從去年春天到今年夏天,客流量一直在漲,不是碰巧,是路子對了,來嶗山的人多,飯館就在嶗山腳下,這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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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飯館以後會越來越好,不是我盲目樂觀,我有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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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父看著他的側臉,他說我有判斷的時候,眼睛沒有閃,語氣沒有加重,沒有在說服誰。
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沈父在意的是這個,這個年輕人不是撞運氣,是有看法,有判斷。
「你對沈靜呢。」
沈父的第二句話,沒有順著飯館以後往下問的。
換了一個方向,更直接了,語氣跟上句一樣平,但這句話的重量跟上句不一樣。
問完了,他轉過頭看海,手搭在膝蓋上。
林峻海沉默了幾秒,因為這個問題值得沉默的那幾秒。
「沈靜在市區上班,我在嶗山,這個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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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先說的是現實。
「如果她願意,我是說如果她願意的話,可以離職,來嶗山跟我一起經營這個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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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等沈父接話,他直接往下說。
「沒有讓她來幫我幹活,我更想讓她從那種日子裡出來,每天趕公交去上班,六天。
周日能休息一天,洗衣服、收拾屋子、準備下一周的東西。
一天就過去了,她那個工作很不錯,是日子都在趕。
現在的星期天,說起來是休息,其實不是,就是換個地方趕。」
「她不用過那種日子,她不用每天趕公交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山和海就在這裡,什麼時候想看都有時間看。
不用周日擠一天,可以天天都有,隨便看。」
海風從他右邊灌上來,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想讓她過山海之間,春暖花開的日子,這也是我想要過的日子,我想我們兩人一起過這樣的日子。」
這句話他說出來了,沒有藏在心裡讓沈父自己體會,他就這麼說出來了。
「山和海之間,春天花開的時候,她就坐在那兒,什麼都不用趕。
想喝杯茶就喝杯茶,想看會兒海就看會兒海。
不用等周日,不用擠公交車,不用洗了一堆衣服天就黑了。
她就坐在那兒,看花開了,看海變顏色了,想什麼時候看都有時間。
,沈父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句話打到他了。
山海之間,春暖花開,這個開飯館的年輕人說出來的,不是說風景。
沈父是文人,他聽得懂,說的是自由。
是說沈靜不用被綁在任何事情上。
沒有直接說我養你,是說你有時間做你想做的事。
「但最後還是看沈靜。」
林峻海的聲音落下來了,回到了平時的聲調。
「她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跟她一起走,不需要她賺錢,飯館我經營,不在意什麼城市戶口農村戶口,那些不重要,我能養活她,養活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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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然後接了一句更平常的話。
「但如果她不想離職,想繼續在市區上班,那也行,我往市里去,她不用往這裡來,總會有辦法的。」
他看的是海,說完最後一句才轉過來,看著沈父。
「主要是她怎麼想,我這邊怎麼都行。」
沈父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海,海面上的浪還是一道一道鋪上來,節奏沒變過。
但他看海的方式變了,眼睛雖然在看風景了,但腦中卻在想事情。
這個年輕人說了三層意思。
第一層:離職,沒有讓她來吃苦的意思,只是不想讓她再趕日子。
他說現在的星期天是換個地方趕,沈父自己就是這種生活,他知道這句話說得准。
第二層:山海之間春暖花開,不是虛詞,他說的是她要過的日子,不是畫大餅。
第三層:最後還是看她,這話說得坦蕩,沒有以退為進的意思,是真的。
他說怎麼都行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委屈、沒有勉強,是真的能接受她選什麼,是一種自信。
沈父沉默了一會兒:「你想過,萬一飯館做不下去呢。」
沒有刁難,是替女兒問的,他是沈靜的父親,這個問題必須問。
林峻海沒有馬上答不會的,他說了兩個字。
「想過。」
然後往下說:「飯館這條路,我看得到至少幾年的方向,政策是寬的,客流是漲的,只要路是對的,做下去就行,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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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裡停了一下,這並非在猶豫,而是在說真正重要的部分。
「如果真的做不下去了,我還有手有腳,我能種地,能上碼頭,能去市里找活干,能養活她,讓她過好日子,我相信自己。」
林峻海十分自信地說道,雖然重生以來他相對擺爛,但這個遍地都是機會的時代他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大富大貴不求,但山海之間,春暖花開的平淡的好日子他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沈父看著他,看的是他的表情,看的是他的眼睛。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沒有躲,沒有賭氣,十分的認真。
他真的想過萬一,沈父認識很多人,會拍胸脯的人多,會說想過的人少。
想過這兩個字,比不會的重一百倍。
因為想了,說明他真在替未來考慮,不是頭腦一熱。
他沒有往石階方向走,先站了一會兒,手叉著腰,又看了一眼海。
然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林峻海。
「小林。」
他的語氣比之前輕了一點,不是松,是軟了,沈父不輕易軟。
「沈靜她媽,你也看到了。」
他頓了一下:「她今天看了一天了,她那個人看事情往細處看,今天回去她會跟我說很多東西,你媽做的菜、院子收拾得怎麼樣、你跟客人怎麼說話,她看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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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一樣,我只看一件事。「他看著林峻海:「看她願不願意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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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站直了。
「她願意。」
沈父說,語氣很平。
「我女兒我清楚,她不願意的話不會領我們來,她信里寫了你多少回了,她媽問我,我說她要是連人都看不清,是我們沒教好,今天看了一天,她看得清。」
他停了一下。
「你剛才說最後還是看沈靜的,這句話我記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林峻海的肩,手擱上去,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了。
「回去吧,你媽該問我爸怎麼了,把你們家小林拉到沙灘上說了這么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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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石階的方向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峻海一眼。
「你們自己跟她說,我就不管了,你們倆自己談。」
然後他沿著石階走上去了,步子不快,扶了一下石壁。
林峻海站在沙灘上,海風還在灌,傘布還在輕輕拍。
他沒有馬上跟上去,他對著海站了十幾秒。
然後彎下腰,把那兩隻凳子收起來,並排靠在傘柱旁邊,然後沿著石階走上去了,他的步子比沈父快。
沈父先一步進了院子,沈母看見他走上來,褲腿上沾了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她了解他,她看到他走石階的步速,沒有平時那種慢悠悠的走法,比平時快了一點。
心裡有事的人要麼走得很慢,要麼走得很快。
沈父是後者,不是焦慮,是心裡有數了,想回來了。
沈父坐下來,端起那隻涼透了的茶杯,沒管茶涼,喝了一口。
沈母看了他一眼,沒問,她知道,回家了會說的。
林峻海從石階走上來了,手裡拎著那兩隻凳子,他把凳子放回牆角,直起腰的時候,沈靜在看他。
她坐在石凳上,手裡那隻空杯子還擱在面前。
她從他走下石階的第一秒就開始等,等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奶茶喝完以後,杯子一直在手裡轉,轉了一圈又一圈杯口被她捂熱了。
現在他上來了,她看他,臉上有沒有表情,表情是松的還是緊的,她看得仔細。
林峻海看到她,兩個人的眼神碰了一下,他在她面前蹲下來。
跟剛才蹲下來跟樂樂說話一樣,蹲到和她一樣的高度。
「跟你爸聊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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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沉默了兩秒,在想怎麼說,也在找一個最直接的開口方式。
他先將剛才與沈父的對話簡單的跟沈靜複述了一下。
沈靜沒說話,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我早想好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
「我願意,我確實厭煩了這種日復一日的重複,我就知道你懂我,這也是我願意跟你相處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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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看著她,海風從東南方向灌上來,槐樹葉子沙沙響。
樂樂蹲在雞窩那邊,對著蘆花雞說了一句什麼,沒人聽見。
林母在廚房裡,手裡擦著碗,碗口朝里。
林父在院門口蹲著,搪瓷杯擱在膝蓋上,杯里的茶不冒熱氣了,他沒喝。
姐姐和姐夫在院子另一頭收拾烤爐,姐夫把炭灰鏟進鐵桶里,鐵桶響了一聲。
沈母端著涼透了的茶杯,看著這兩個蹲在石桌邊的年輕人。
她沒說話,但她把杯子放下了,動作很輕,杯底碰到了石桌面,沒響。
沈父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但他拿起了那本雜誌,早上出門時帶的那本,翻了一路沒看進去幾頁。
現在他翻開了,翻到他早上停的那一頁,看了一行。
然後他把雜誌放下來了。
他看著院子裡,沒看具體的某個人,而是在看所有人。
女兒蹲在石桌邊,那個年輕人蹲在她對面,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半張石桌。
不近,不遠,剛好夠說一句我願意。
院子裡還有一個三歲的孩子在跟雞說話,廚房裡有個女人在擦碗,院門口有個男人在喝茶,海風從東南方向灌上來。
沈父把雜誌擱在膝蓋上,雜誌翻開的還是那一頁。
傍晚前,沈家人要走了。
林母從廚房裡出來了,她包了兩塊滷好的獾肉,用油紙裹了兩層,塞進沈母手裡。
沈母說不用,林母說拿著,退讓了一會兒,林母把油紙包按在沈母手上了。
「回去嘗嘗,峻海專門找的,也是我們家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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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接過去了,袋子是溫的。
林父站起來,他對著沈父點了一下頭,跟剛見的時候一樣。
但這次點完頭,他說了一句話:「有空再來。」
林父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有一點弧度,沈父也點了一下頭:「會來的。
,姐姐和姐夫也過來了,姐姐對沈靜說了句:「路上慢點「。
樂樂站在槐樹底下,沈靜蹲下來,跟她說:「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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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看著她,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個貝殼。
就是她以前在沙灘上撿的那種,說是要給最喜歡的人的那個。
她把貝殼放在沈靜手上。
「這個給你。」
沈靜接過來,貝殼不大,粗糙的,上面還粘著一點沙,她合上手心。
「謝謝樂樂,我下次來看你跟阿花,跟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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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樂糾正她:「阿花。」
「阿花。」
樂樂滿意了,她轉身跑回槐樹底下,然後回頭喊了一句:「你下次還來!
,「以後會常來的,你會經常看到我的!」
沈靜肯定的說道。
林峻海送他們到公交車站,四個人走過去的路,跟來的時候是同一條。
但沈靜走在最後面,林峻海在旁邊,兩個人並排走。
沒說什麼話,該說的在院子裡說了,風從後面推著他們。
車來了,沈母和沈父先上車,弟弟跟在後面。
沈靜在車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上去了。
公交車開起來,柴油味散開,林峻海站在站牌底下,看著車往市裡的方向走遠了。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段,槐樹葉子在轉角露出來了。
他回到家,院子裡已經收拾乾淨了,石板上灑了水,幹了以後留下一點水印。
遮陽傘收起來了,靠在牆角,石桌上只剩一把茶壺。
壺蓋是掀開的,裡面的茶葉涼了,灶台的火徹底滅了。
林母坐在門檻上,圍裙解下來搭在腿上,林父蹲在院門口,手裡搪瓷杯里的茶已經涼透了。
樂樂趴在石桌上,手裡還攥著那半塊鈣奶餅乾。
快睡著了,餅乾還沒吃完,姐姐和姐夫回去了,村婦也走了。
海風還在灌,跟每天這個時候一樣,槐樹葉子沙沙響,院子裡剩下這一家人。
林峻海走到石桌邊,把壺裡的涼茶倒了,換了一壺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