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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尋味嶗山之山野蘑菇(四)

2026-10-04 20:57:37 作者: 平凡生活

  第128章 尋味嶗山之山野蘑菇(四)

  林父蹲在院門口那塊石頭上,抬頭看了一會兒天。

  昨夜裡下了雨,院裡的泥地還是潮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海的方向有霧沒散透,灰白灰白的堆在海面上,嶗山的山腰往上一截從霧上面戳出來,花崗岩被雨水洗過,淺灰里泛著濕漉漉的光。

  空氣里有一股雨後的土腥味,混著海風的咸。

  「山上松蘑該出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竹簍從釘子上取下來,簍子底部上次背東西的時候磨斷了一根竹篾,他在上面纏了根新麻繩,拽了兩下試了試,緊了。

  又從牆根拿起那把彎頭小鋤,鋤刃只有兩指寬,彎的,專門挖菌子用的,鋤柄被手磨得發亮,深褐色的,那是幾十年的汗和雨水滲進去的顏色。

  林峻海從灶台邊過來,他剛才在幫林母把泡了一宿的冷泡茶搬進冰櫃,手指上還掛著玻璃壺外面凝的水珠。

  「我也去。

  林父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往下移,停在他腳上。

  一雙舊布鞋,鞋底已經磨薄了,鞋幫上沾著昨天擇菜的菜葉子。

  「換那雙膠鞋,山上滑。「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摔了不扶。

  66

  「不用你扶。

  6」

  林峻海換了膠鞋出來,林父已經在後院的小路走了,竹簍背在背上,小鋤擱在簍子裡,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認了三十年的位置上,腳底板跟地面的角度像是早就磨好了的。

  嶗山跟內陸的山不一樣,它從海邊直接陡起來,沒有緩坡。

  山腳往上幾十步,坡度突然從平地變成了三十度,然後四十度,然後你得側著身子踩在石階邊緣的土窩裡才站得穩。

  石階是老的,不知道哪一輩人鑿的,邊緣被踩得圓滑了,雨水衝過以後石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石階之間的縫隙里長著蕨類,嫩綠的拳卷從枯黃的舊葉里鑽出來,還是蜷著的,再過半個月就全展開了。

  林峻海往上走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呼吸開始變粗了。

  

  十九歲的身體,心肺是年輕的,但這條路他以前沒走過,前世在嶗山爬山走的是景區石板道,鋪得平平整整。

  現在的路是放牛人和採藥人踩出來的,腳底下的石頭是鬆動的,每往上一步都得先踮

  腳探一下,踩實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

  林父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但不停,他的呼吸是勻的,聽不出來快了還是慢了,跟他蹲在院門口綁暖瓶的節奏一樣。

  竹簍在他背上一晃一晃的,彎頭小鋤的木柄從簍口伸出來,在早晨的光線里一翹一翹的。

  「才走幾步。「林父沒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跟山風混在一起:「城裡待的?

  林峻海喘了口氣:「嶗山長大的,你生的。

  往上又走了一段,林峻海回頭看。

  院子已經在腳底下了,石桌從高處看只有巴掌大,灶台的鐵鍋反著一點光,槐樹的樹冠從上面看是圓的,深綠色的一團,遮住了半個院子。

  院子外面是村道,村道外面是海。

  從這個角度海面比平時寬闊得多,站在院子裡看海是平視,從山上看海是俯瞰,海平線往上抬了一大截,海面的灰藍色鋪滿了整個視線範圍,幾艘漁船在上面拖著白色的尾線,慢得像是沒在動。

  他轉回身,繼續往上。

  過了山腳那一段陡坡,路開始拐進松林。

  拐進去的一瞬間,光線先變了,外面的天是亮的,海面上方的雲正在往外散,太陽從最薄的那塊雲後面透出一層白。

  但一進松林,光就暗了,不是黑,是暗綠,松針把光濾了一道,濾掉了白色,剩下的是綠的,鋪在地上、樹幹上、空氣里。

  松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樹幹最粗的那棵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是深灰褐色的,裂成一塊一塊的鱗片狀,裂縫裡滲出琥珀色的松脂。

  細一點的也有碗口粗,樹幹筆直往上,到了高處才分出枝權,松針密密地疊在一起,把天切成碎塊。

  地上是積了幾十年的松針,踩上去跟踩在海綿上一樣,腳陷下去半寸,抬起來的時候松針底下被壓住的雨水從針葉縫隙里滲出來,發出細微的嘬水聲。


  空氣里的味道跟山下完全不同,松脂的味道是淡的,不是那種刺鼻的松油味,是松樹自己從樹皮裂縫裡滲出來的,被雨水稀釋過了,混著濕土和青苔的氣味。

  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松針腐爛以後發酵出來的,很淡,得深吸一口氣才能聞到。

  林父在前面站住了,他低著頭看地面。

  林峻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松針堆里,有一個拳頭大的鼓包,松針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起來,裂了幾道縫,縫裡露出深褐色的東西。

  林父蹲下去,用手指輕輕撥開松針。

  下面是幾朵松蘑,擠在一起長,菌蓋還沒完全張開,邊緣往內卷著,像小孩攥著的拳頭。

  菌蓋表面是深褐色的,沾著雨水和松針碎末,濕漉漉的。

  他用手背擦掉菌蓋上的水珠,露出底下的顏色,不是純褐,偏一點紫,那種紫只有在剛冒出土頭半天的松蘑上才有,再長半天就褪成褐色了。

  「剛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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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父用手指在菌蓋邊緣輕輕掐了一下。

  菌肉是白的,掐下去的時候有點韌,不是軟的,新鮮的松蘑菌肉是緊實的,有彈性,放了三天以後才會變軟。

  「再晚半天菌蓋全撐開,傘邊翻上去,肉就薄了,老了以後菌褶變黑,一炒就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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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小鋤從竹簍里抽出來,鋤尖斜著插進松蘑根部旁邊的土裡,離菌柄大約三指寬,然後鋤刃往上一托。

  整叢松蘑連根部的松針土一起被托起來了,鋤頭墊在菌絲底下,把菌絲和泥土一起送上來。

  不是拔,拔的話菌柄會斷,斷裂口流出來的白漿粘在手指上,洗不掉。

  而且菌絲一斷,明年這地方就不長了。

  「采菌子不能連根拔。

  66

  林父彈掉根部多餘的土,露出白嫩嫩的菌柄,菌柄底部連著幾根極細的白絲,那是菌絲,還在微微顫著。

  「留一點菌絲在土裡,明年走到這兒,還有。

  他把清理好的松蘑放進竹簍里,菌蓋朝上,菌柄朝下,一朵挨著一朵碼好,然後指了指松樹根部往左邊大約一步的位置。

  「那邊應該還有一窩,松蘑不長單只,菌絲在土裡是連著的,找到一隻就有第二隻,跟著菌絲走。」

  林峻海往左走了一步,蹲下來,松針堆得平平整整,什麼鼓包也沒有。

  「沒有。

  「眼睛呢。」

  林父蹲在原地沒動,下巴往林峻海腳底下抬了一下:「那麼大一朵,就你腳後跟。

  6」

  林峻海低頭,他左腳後跟踩住的那片松針底下,一小片深褐色的菌蓋邊緣從松針縫隙里露出來,被他踩塌了半邊。

  「遺傳的。

  林峻海把腳挪開,蹲下去撥松針。

  林父嘴角動了一下,往上還是往下,看不出來。

  他又把鋤頭遞給林峻海。

  底下是一叢小的,比剛才那叢小一半,兩朵大的擠著三朵小的,最小那朵菌蓋還沒小指甲蓋大,整個菌體是淺褐色的,嫩得透光。

  「小的也采?」

  「采,小的嫩,炒著吃比大的還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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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父頓了一下,他用手碰了碰最小那朵菌蓋上的松針碎末,動作很輕。

  「你爺爺說過,小的還沒被蟲子和蝸牛找到,最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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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峻海把小鋤插進土裡,學著林父的樣子託了一下。

  鋤頭從菌絲底下穿過去的感覺很微妙,先是土裡的阻力,然後碰到了菌絲,菌絲是一層極薄的網狀物,鋤刃穿過它的時候手指能感覺到一個極細微的斷裂,像踩斷了一根蛛絲。

  然後往上托,整叢蘑菇從土裡浮上來,菌柄根部帶著一小坨松針土,菌絲的白須在空氣里輕輕晃。

  「斜了。

  林父看了一眼他下鋤的位置。

  「你再斜半寸就把菌柄切斷了,鋤刃要貼著菌絲底下過,你貼著菌柄底下過,你爺爺教了我三回,你這得幾回?」


  「看你教幾回。

  林父沒說話,他把竹簍往林峻海那邊推了推,林峻海把蘑菇碼進去。

  松林里很安靜,松針太厚了,風從頭頂的樹冠層過,到地面就沒動靜了。

  只有偶爾從松林深處傳來一兩聲鳥叫,叫聲很短,像是叫了一半被什麼東西打斷了。

  不知道在哪棵樹上,還有一種極細微的簌簌聲,是松針落下來的聲音,老的松針枯黃了,從樹上脫下來,穿過下面的枝權,落在松針堆上。

  還有鋤頭入土的聲音,悶的,很輕,然後菌絲斷裂的那一下輕微的脆響。

  林父話變多了,在院子裡他一天說不了幾句,到了山上嘴不停。

  「這片松林年紀大,我小時候跟爺爺來,這棵松就這麼粗,現在還這麼粗,松樹長得

  慢,一年長不了一圈。」

  「松針越厚的地方越出松蘑,松針爛了以後那層土是黑的,肥得發亮,菌絲就躲在底下,跟松樹根纏在一起,松蘑離了松樹活不了,松樹沒有菌絲也長不好,兩個東西互相養著。

  「認松蘑別看顏色,一下雨顏色就深了,天一晴又淺了,看菌蓋底下的褶皺,他把一朵松蘑翻過來,菌蓋底面的褶皺是淡黃白色的,排列得整整齊齊,從菌柄連著菌蓋的那一點輻射開來。

  褶皺跟菌柄連接的地方有一個明顯的環形凹陷,像一圈淺溝。

  「真的松蘑有這個圈,假的沒有,嶗山有一種假松蘑,長得跟這個一模一樣,杆子粗,蓋也大,但菌褶是灰白的,跟菌柄直接連著,中間沒有這道溝,那個吃了拉肚子,不毒死人但拉得凶。

  說起毒蘑菇林峻海想起雲南那邊的蘑菇,可惜嶗山這邊沒有那種致幻出小人的蘑菇。

  他又把松蘑的菌蓋正面翻回來。用手指在菌蓋表面抹了一下。

  「真松蘑的蓋子上有一層黏液,摸上去滑,但不拉絲,滑子菇也滑,但那個黏液拉絲,你摸完了手指對搓一下,拉絲的是滑子菇,不拉絲的是松蘑。」

  林峻海伸出手指在菌蓋上抹了一下,涼的、滑的,像摸在剛洗過的海帶上,手指對搓,不拉絲。

  他們在松林里蹲了大半個鐘頭,竹簍里舖了一底松蘑,大的菌蓋撐開了,小的還蜷著。

  林父每找到一窩新的就蹲下來嘴上不停,這片林子哪棵松底下松蘑多,哪片坡松蘑不好吃,哪年松蘑出得早哪年出得晚。

  這些信息他不是成體系地在講,是想到什麼說什麼。

  林峻海在後面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回一句嘴。

  他知道這些知識他爸沒有在教,只是到了山上,嘴就鬆了。

  松林的邊緣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南坡,向陽,灌木底下照不到太陽的地方,拳頭菜從枯葉堆里鑽出來。

  莖是紫綠色的,上面有極細的絨毛,頂端蜷成一個緊實的球,不是圓的,是扁圓的,像小孩子握緊的拳頭,骨節的地方微微凸出來。

  老的了已經展開了,羽狀的葉片攤開在灌木底下,顏色從紫綠變成了老綠,葉背長著一排褐色的孢子囊。

  嫩的剛冒頭不久,蜷得緊緊的,莖上的絨毛還是銀白的。

  林峻海蹲下來,拇指和食指掐住一根嫩拳頭的莖,往下兩寸的位置,輕輕一掐。

  莖斷得乾脆利落,斷口滲出透明的汁液,滑的,沾在手指上發黏。

  「這個要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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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拳頭菜放進竹簍側面。

  「滑,脆,有一點苦,焯完涼拌或者炒肉絲都行,你媽會做,這幾天遊客很喜歡這個。」

  林父站在旁邊沒蹲。

  「年輕時候採回去賣過,集上沒人認識這是什麼東西,賣了一天只賣出去兩把。

  「後來呢。

  「後來不賣了,自己吃。

  林峻海又掐了幾根,嫩的不多,再晚半個月這批就全老了,老了莖里的纖維咬在嘴裡像嚼繩子。

  這個時候的嶗山拳頭菜只在本地人飯桌上出現,外面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後來嶗山拳頭菜出口日本,水煮真空包裝,日本人叫它山菜,論克賣。

  一克的價格能買半斤豬肉,再後來本地人自己也吃不起了。


  他沒說這些,他把拳頭菜放進竹簍里,站起來。

  松林沿坡往上走的時候,林峻海注意到了松樹的新梢。

  六月的松樹正在抽新梢,今年生的,還嫩,不是深綠,是淡黃綠色的。

  新梢的頂端長著花穗,密密的、像縮小了一百倍的玉米棒子,但不是黃的,是淡黃偏白的,每一粒花穗都鼓鼓的,裡面裹著松花粉。

  他伸手碰了一根花穗,指尖剛挨上去,一蓬淡黃色的粉就從花穗里彈出來,飄在空氣里,比灰塵還細,在松林濾過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金。

  手指上留下了一層極細的粉末,滑的,捻一下有很淡的松脂香。

  「松花粉。

  他拍掉手指上的粉。

  「這個東西以後會比蜂蜜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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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蜂蜜貴?」

  林父回頭看了他一眼。

  「山上多的是,你要不要拿個袋子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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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不收,先放著。

  林父沒追問他怎麼知道的,他不問來源,只問結果。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丟下一句:「比蜂蜜貴的東西多的是,你飯館裡的鮑魚也比蜂蜜貴。」

  林峻海嘴角動了一下,不是被噎的,是他爸這句話說得沒錯。

  往上又走了一小段,松林邊緣的坡地上長著幾叢翠綠的細葉子,比家蒜瘦,葉子只有韭菜葉那麼寬,直直地從土裡戳出來。

  林峻海蹲下來,用手指往土裡摳了一下,土是松的,雨後表層有一層碎石粒和砂,碎石粒摳掉以後露出底下的鱗莖。

  鱗莖裹著一層薄薄的紫皮,只有小指甲蓋大,紫皮的紋路像血管,一絲一絲的。

  他搓掉紫皮,底下的蒜肉是白的,咬了一小口,沖,比家蒜沖得多,一股辛辣從舌頭尖竄到鼻腔,眼淚差點出來。

  然後那股衝勁兒退了,舌根上剩下一絲甜,很淡,但一直有。

  「山蒜。

  他挖了幾棵,抖掉根部的土,裝進竹簍側面的小布袋裡。

  這東西量太少,不成批量,純粹是碰上了帶幾棵回去。

  林母以前用山蒜炒蛤蜊,山蒜的沖跟蛤蜊的海鮮撞在一起,蒜的辛辣把蛤蜊的鮮味往上頂了一截。

  這道菜的配方在嶗山本地人家裡傳了好幾代,林母是從林峻海奶奶那裡學的。

  林父在前面走,他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一面花崗岩石壁,石壁幾乎垂直,上面有幾十條縱橫交錯的裂縫。

  有三四隻蜜蜂正從其中一條裂縫裡鑽進鑽出。

  不是那種養蜂箱的密集進出,是稀稀拉拉的,一隻進了一隻出來,過了好幾秒才有下一隻。

  「這裡頭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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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父仰著頭看了看那條裂縫,裂縫在石壁大約兩人高的位置,窄的,剛好夠一隻蜜蜂側著身子鑽進去。

  「野蜂巢,花崗岩縫裡的。

  林父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采這個得用煙燻,先把洞口熏了,蜂散了,再把蜜掏出來,野蜂的蜜顏色深,琥珀

  偏暗紅,比洋槐蜜多了層苦味,山上什麼花都有,松花、槐花、野山花,蜜的味道混的。」

  「你不掏?」

  「費那功夫。

  他邁過一塊凸出來的石頭。

  「要掏你掏,爬上去摔下來了,這次我扶。

  林峻海抬頭看了那條裂縫一眼,記了個位置,然後跟上他爸。

  從松林沿坡往西拐了半里地,灌木越來越密,枝條從兩邊擠過來,人走過去得側著身子。

  枝條上還掛著雨水,碰到肩膀的時候水珠彈起來濺在林峻海的脖子上,涼的。

  腳下的路已經不是路了,是林父靠著記憶在樹叢里找縫隙走。

  這條路林峻海沒來過,前世他在嶗山爬景區的步道,太清宮到明霞洞那一段,石板路鋪得整整齊齊,路邊有扶手欄杆,隔幾百米有垃圾桶和長椅。

  景區的嶗山他也覺得好看,花崗岩、松林、海、雲,但那個好看是被框起來的,像一張裱好了掛在牆上的畫,跟現在是兩回事。


  現在他腳底下踩的是泥、碎石、爛了一半的松針。

  褲腿被灌木的枝條打濕了兩截,鞋幫上蹭了一層黃泥,松脂的碎屑粘在手背上,山蒜的辛辣味還殘留在舌尖上。

  灌木里的蜘蛛網糊在他額頭上,絲是涼的,黏的,他用袖子擦了。

  一截枯枝從他肩膀旁邊彈回來,差點甩在眼睛上。

  沒有垃圾桶,沒有扶手,沒有長椅,這不是景區,這是他爸的世界。

  他爸在這座山上走了幾十年,不用看路也知道腳往哪兒踩。

  林父在前面停下來。

  一棵枯死的松樹橫在地上,樹幹很粗,倒下來的時間大約在三五年前,樹皮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部。

  木質部的表面布滿了裂紋,順著木紋縱向裂開。

  在那片灰白的木質上,長著一簇木耳。

  半透明的淡黃色,光從菌體背面透過來,在正面上映出一層淡金的暖光,像冬天結了薄冰的窗玻璃透出來的那種顏色。

  菌面微微凸起,像一隻半透明的小耳朵附在枯木上。

  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走近了才能看見,比人的汗毛還細,在空氣里輕輕晃。

  菌體的邊緣是卷的,弧度不平整,波浪形的,每一朵的邊緣起伏都不一樣,像是被什麼人用手指捏出來的。

  邊緣處最薄,薄得幾乎透明,能看到後面枯木的木紋。

  越往根部越厚,根部是半透明的乳白,不透明的,捏上去有彈性。

  整個樹幹上,這樣的木耳長了七八朵,沒有兩朵是同樣的形狀和大小。

  最小的一朵剛冒出頭,菌體還是個顆粒狀的小鼓包,乳白色的,絨毛還沒長出來。

  最大的那朵比一個成年人的手掌還大,菌面已經完全展開了,像一把撐開了的小扇子,邊緣的波浪弧度正在伸平,再長半天就該老了。

  老了的玉木耳顏色轉深成淺棕色,邊緣開始發脆,一碰就裂,口感從嫩滑變成韌澀。

  「玉木耳。

  林父蹲下來。

  「只長在枯死的松木上,必須是松木,別的木頭不長。

  林峻海也蹲下來,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最大那朵的菌面。

  指尖碰到的是那層絨毛,乾的,極細極軟,像是摸在一塊放在太陽底下曬過的絨布上。不是濕滑的。

  黑木耳摸上去是濕滑黏膩的,玉木耳摸上去是乾爽的絨。

  他用手指捏住菌體根部,輕輕一擰。

  啪一聲,清脆的,不像黑木耳那樣需要用力撕,擰一下它就自己從木質上脫下來了。

  斷裂處的木質部顏色還是新鮮的,說明這棵松樹沒有完全腐爛,玉木耳是從還活著的木質纖維里長出來的。

  摘下來的玉木耳在他手心裡,對著光看,菌體的半透明質感更加明顯,它不像食物的那種半透明,像是一塊很薄的石頭被磨到了極限,光可以穿過但顏色還在。

  淡黃的顏色從菌體內部透出來,不是塗在表面,陽光穿透它的時候顏色會變淡,移開陽光顏色又回到了原來的淡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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