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記者?
林父在烤爐那邊開始烤串了,最近林父在學著燒烤。
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地響,羊油滴進炭火里竄起一小簇火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跟蛤蜊的蒜香混在一起。
鮁魚塊串在木籤上,魚皮被炭火烤得起泡,翻面的時候能聽到魚皮繃緊的細小聲響。
對蝦在炭火上從灰青變成了橙紅,蝦殼被烤得微微焦黃,蝦頭滲出蝦膏,被炭火烤乾了凝在蝦殼上。
瑪吉從椅子上站起來,往烤爐的方向走了兩步。
她沒走過去,就站在那個距離聞。
「這個味道。「她對卡琳說:「上次以後,我在宿舍想了好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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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的不是味道。「卡琳說。
「那是什麼。
「你想的是剝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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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吉沒理她。
奶茶是姐姐做的,冷泡茶湯從冰櫃裡拿出來,加奶,加糖,攪勻了,再從冰櫃裡鏟幾
塊碎冰丟進去,冰塊碰到玻璃杯壁叮噹響了兩聲。
姐姐端了五杯奶茶過來,女生們加上漢斯,一人一杯。
索菲接過來的時候杯子外面冰涼,她兩隻手捧著,指尖貼著杯壁上凝出來的水珠。
她喝了一口,涼的,甜的,茶香在奶和糖的後面托著,不重,但一直有。
「這個奶茶還是那麼好喝!」
「天熱,涼的更好喝。「林峻海說:「用冷泡茶打底,不用煮,茶味更清。
索菲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擱在桌上,用手指在杯壁上畫了一道線,水珠在她的指尖聚成一顆,往下滾。
「你每天都在琢磨這些東西。
「也不算每天。
安娜端著奶茶杯蹲在槐樹底下,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雞窩那邊跑過來了,站在安娜旁邊,歪著頭看她的紅辮子。
安娜轉過頭看到樂樂,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樂樂伸手碰了一下安娜的辮子,然後把手縮回來,攥著自己的衣角。
「你的頭髮,紅的。「樂樂說。
「紅的。「安娜點頭。
「像火。
安娜咧嘴笑了,她把相機舉起來對準樂樂,樂樂立刻把臉藏到槐樹後面去了,露出一隻眼睛。
茶香蝦仁端上來的時候,漢斯的目光被炸過的茶葉吸引住了。
深綠的茶葉炸成了墨綠色,邊緣捲曲,撒在粉白的蝦仁上面。
他夾了一隻蝦仁,又夾了一片炸茶葉,兩樣一起放嘴裡。
蝦仁嫩得在牙齒之間彈了一下,外面的薄芡帶著茶湯的清香。
炸茶葉脆的,咬下去咔嚓一聲,然後茶的清苦味漫出來,跟蝦仁的甜撞在一起。
「這個。「漢斯指著盤子,嘴裡還沒咽下去:「我在中國沒吃過這樣的。
「哪裡都沒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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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同學在旁邊糾正他,他吃了三隻了,筷子還在往盤子裡伸:「茶葉是嶗山的,蝦是海捕的,出了這個院子就沒有了。
鮑魚是林母按人頭做的,一隻一隻擺在白瓷盤裡,殼子深褐帶綠,鮑魚肉在殼子裡微微鼓起,表面劃了幾道斜刀,淋了薄薄一層醬汁。
深棕色頭髮的外國男生,叫皮特,秦同學介紹的時候說他從荷蘭來,盯著鮑魚看了半天。
他沒見過鮑魚,那個殼子的形狀讓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他用叉子把鮑魚肉從殼子裡撬出來,咬了一口。
他嚼了兩下,然後點點頭,跟那種誇張的太好吃了不一樣。
是被食物說服之後的認可,不聲響。
「這個是什麼口感。「他問秦同學。
秦同學想了想:「Q彈?不對,這個翻譯不了。
小周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就說像大海做的軟糖。
皮特沒聽懂,但他又咬了一口。
茶湯燉松雞是最後上的,砂鍋端上來的時候鍋蓋一掀,白氣呼地散開。
湯是淡茶色的,雞腿肉燉了一個半鐘頭,筷子一碰肉就從骨頭上滑下來。
湯里有茶的清苦,被松雞的肉香托住了,不像普通雞湯喝完膩在舌頭上。
秦同學喝了一口湯,放下勺子,他看了看灶台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峻海,然後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怎麼。「林峻海問。
「沒什麼。「秦同學推了下眼鏡:「就是覺得你挺厲害的,比我厲害。
這句話說得很輕,說完他就繼續喝湯了。
小周在旁邊看了秦同學一眼,然後也端起碗喝湯。
她沒說話,但她的表情跟秦同學說的是一回事。
索菲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下去,湯不燙了,溫的。
她喝完以後沒有馬上放下勺子,右手握著勺柄,勺子在碗邊輕輕磕了一下。
她的目光穿過湯碗上面的白氣,看向了遠處的大海。
林峻海正在跟漢斯說話,漢斯在問冷泡茶能泡幾次,林峻海說嶗山茶耐泡,冷泡能泡三壺還有味道。
索菲看著林峻海跟漢斯說話,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把勺子擱在碗裡,端起奶茶杯喝了口涼的。
卡琳在旁邊用叉子跟一隻鮑魚殼較勁,鮑魚肉已經吃了,殼子裡還有一點醬汁,她用叉子尖去刮,颳了兩下沒刮出來,放棄了。
「你每次吃飯都這麼認真。「索菲看著卡琳。
「因為好吃。「卡琳把叉子放下:「我不像你,你每次都不是來吃飯的。
索菲沒接話,她把奶茶杯端起來擋在嘴邊,眼睛在杯子邊緣上面看了卡琳一眼。
下午兩三點鐘的光景,沒有人急著走。
秦同學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靠在槐樹樹幹上,閉著眼睛。
皮特趴在石桌上,臉枕在胳膊上,海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漢斯和小周在聊什麼,關於青島的老城區,關於德國人留下的那些建築。
小周用中文說,漢斯用外語補充,兩個人加起來剛好湊成完整的句子。
安娜蹲在院子角落裡,讓樂樂翻她的相機。
樂樂小心翼翼地拿著,不敢按,安娜指著取景框教她看,樂樂把眼睛湊過去,看到的世界是倒過來的,然後她咯咯笑。
瑪吉在喝茶,熱茶。
她讓林峻海單獨泡了一杯熱的嶗山綠茶,她說冷泡好喝,但還是想喝杯熱的收個尾。
她兩隻手捧著搪瓷杯,杯口冒出來的白氣熏在她臉上。
卡琳把椅子搬到遮陽傘旁邊,雖然遮陽傘收在牆角,但那個角落陰涼。
她盤腿坐在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外語書,一邊看一邊用手指捻著書頁的角。
索菲坐在石桌邊,面前是喝了一半的奶茶,杯子外面的水珠已經流幹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院子。
林母在灶台邊擦灶台,圍裙解了一半,搭在腰上,姐夫把烤爐的炭火鏟進鐵桶里。
姐姐在收桌上的空盤子和蛤蜊殼,林父把散啤的暖瓶拎回了牆角,蹲在石頭旁邊,拿鐵絲又綁了一個提手。
索菲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林峻海旁邊。
他在井台邊洗玻璃壺,手指捏著壺口,井水從壺嘴裡灌進去,轉一圈倒出來。
「下次什麼時候來。「林峻海說。
「你在問我。「索菲靠在井台邊的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
「我問你們。」
索菲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不知道,開學以後可能會忙。
「好吧!
「對了。「索菲把聲音壓低了一點,她身後安娜跟樂樂的笑聲剛好蓋住了她的話:「那個人,他一直在看你。」
林峻海轉過頭。
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院子靠門口那張石桌邊。
四十來歲,戴眼鏡,穿深灰色短袖襯衫,面前放著一杯冷泡茶。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可能是在茶湯燉松雞端上來那會兒,也可能是更早。
他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個小筆記本,用鋼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他不像是來吃飯的,他面前只有一杯茶,沒有點菜。
林峻海把玻璃壺擱在井台上,走過去。
「您喝茶。
中年男人抬起頭,他打量了林峻海一下,那種職業性的觀察,快,細,不漏,跟從上到下的審視是兩回事。
「你是老闆。
「對。」
「我姓顧。
他從小布袋裡掏出一個塑料牌,在桌上晃了一下,報社的。
「聽區裡的人提過你們,說嶗山有個飯館做茶菜,很多市裡的人周日專門跑來吃,今天路過,順道進來看看。」
他的目光越過林峻海的肩膀,掃了一眼拼起來的長桌。
漢斯正用手比劃著名描述什麼,秦同學在翻譯,皮特在旁邊點頭。
「今天碰上了。
他的語氣很淡,但眼睛裡的東西跟語氣不一樣。
他又掃了一眼院子,灶台、烤爐、通向沙灘的台階、牆角整齊碼放的暖瓶。
「你們每天都這樣?」
「不,周日人多,今天不是周日,他們自己聚的。
「他們是學生?」
「嗯,之前有一個來吃過一次,覺得好,就帶了朋友來,朋友回去又帶了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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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記者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那個茶菜,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是你自己琢磨的?
「試了幾次,茶是嶗山本地的,蝦和松雞也是。
顧記者又寫了幾個字,他把鋼筆帽擰上,端起冷泡茶喝了一口。
玻璃杯在他手裡轉了半圈。
「冷泡茶也是。」
「嗯。」
他放下杯子,他沒有繼續問下去,但林峻海看得出來,他有興趣。
只是覺得現在問不夠,他可能還會再來。
「你們忙。「顧記者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毛票擱在桌上:「茶錢。
林峻海收了,顧記者把筆記本揣回布袋裡,轉身往院門口走。
他走之前又回頭看了長桌那邊一眼,漢斯正在跟秦同學爭論什麼,聲音很大,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
顧記者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走了。
林峻海回到井台邊,索菲還靠在牆上。
「怎麼樣。」
「他應該會再來。
索菲點了點頭,她從牆上直起身,走回石桌邊,坐回她原來的位置。
她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冰已經化完了,杯子裡的顏色淡了一些。
太陽往西邊滑了,院子裡的光線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海風涼了一度。
「差不多了。「瑪吉站起來。
她把桌上的蛤蜊殼攏到搪瓷盤裡,動作跟在宿舍收桌子一樣自然。
卡琳合上書,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過頭頂的時候淡藍色襯衫往上提,露出腰間一截白皮膚。
漢斯站起來摸了摸口袋,掏錢包。
林峻海算了一下,茶香蝦仁、茶湯燉松雞、九隻鮑魚、辣炒蛤蜊、烤串一大盤、散啤喝了兩暖瓶、奶茶續了六杯、冷泡茶續了整整一壺,他報了個數。
然後頓了一下。
「今天九折,照片你們專程送來的,又帶了這麼多朋友。
漢斯愣了一下,然後點了下頭,那一下的分量比客套重,是記住了。
瑪吉從錢包里往外掏外匯券的時候,林峻海走到安娜旁邊。
她在收拾相機,鏡頭蓋蓋上,相機放進帆布袋裡。
「還有個事想麻煩你們。
安娜抬起頭。
「幫飯館和院子拍幾張照片,風景也拍幾張,下次來玩兒的時候順便送過來就行,忙的話寄過來也可以。」
安娜看了他兩秒,然後把相機從帆布袋裡又拿出來了。
「現在拍。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先對著院門口拍了一張,木牌子、槐樹、石階、遠處灰藍的海。
然後轉身拍灶台,鐵鍋、砧板、林母擦灶台的背影。
然後拍牆角的遮陽傘、暖瓶排隊、烤爐邊正在收炭的林父。
最後她走到台階口,蹲下來,拍了一張沙灘方向的。
台階、礁石、沙灘上的一片月牙形、海。
她拍完了,把相機放回帆布袋裡。
「下次給你。「她說。
「好。
索菲在院門口站著,其他人已經往外走了。
她站在木牌子下面,字曬褪色了但擦得很乾淨,她上次來的時候就看到了。
林峻海站在院子裡,他們之間的距離是院門到井台,八九米,中間隔著一棵槐樹、兩張拼在一起還沒分開的石桌、桌上的空杯子和蛤蜊殼。
她看了他一眼,跟上次在沙灘上她回頭看他不一樣。
那次是今天很開心的回頭,這次是我會再來的回頭。
然後她轉身走了。
九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漢斯在跟皮特說什麼,安娜的紅辮子在背後晃,卡琳的手勢很大,瑪吉走在最外側,跟上次一樣的隊形,只是人多了幾個。
林峻海回到院子裡,姐姐在收桌子,林母把最後一隻砂鍋從灶台上端下來,林父把綁好的暖瓶拎到牆角碼整齊。
他走進屋裡。
牆上四張照片,沙灘全景,四個人的背影,索菲在躺椅上睡著,卡琳盤腿揉肚子。
海風從門口灌進來,照片的邊角輕輕翹了一下,他伸手按平了。
他站在牆前面看了片刻,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紙和筆,坐在石桌邊。
海風裡有退潮以後沙灘上那股淡淡的貝殼腥味,松柴的煙已經散了。
槐樹葉子在傍晚的風裡翻著背面,灰綠灰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