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邊派個人去哈爾濱,跟他學兩個月。學回來以後當師傅,帶徒弟。」
「去哈爾濱?」
「對。路費伙食我出,工資照發。學成了回來,你這邊技術力量就有了。」
劉永強扭頭喊。
「小軍!過來!」
劉小軍正在擦工具機,聽見喊聲走過來。
「叔,啥事?」
「讓你去哈爾濱跟李師傅學技術,去不去?」
劉小軍愣了一下。
「去哈爾濱?」
「對,葉叔安排的。學兩個月,回來帶徒弟。」
劉小軍看了葉秉文一眼,又看了看劉永強。
「我去。」
「去了好好學。」
劉永強說。
「別給咱大興村丟人。」
「放心吧叔。」
葉秉文說。
「那就這麼定了。你把手頭的活交接一下,三天後跟我走。」
「行。」
葉秉文站起身,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
三台工具機都還轉著,劉小偉在幹活,劉小軍已經開始收拾工具了。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大興村跟去年不一樣了。
路邊多了幾盞路燈,電線桿是新的,高壓線從村口一直拉進來。
劉永強站在他旁邊。
「秉文,你說咱們這條路走得對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去年還在刨地,今年開上工廠了。」
葉秉文點了根煙。
「路是對的。」
他吐了口煙。
「就看你走不走得下去。」
「有你帶著,肯定能走下去。」
「我不可能一直帶著你。」
葉秉文說。
「技術我可以教,路子我可以指,但最後還得靠你們自己。」
劉永強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
車間裡的工具機嗡嗡地響。
葉秉文把煙掐滅了。
「我明天回去。小軍的事你安排一下,讓他把手頭的活幹完,三天後來哈爾濱。」
「行。」
「還有,」
葉秉文轉過身看著他。
「質量要把住。每件活都要量,合格了再往下走。」
「寧肯慢一點,不能出廢品。這批貨是軍品,出一點問題就是大事。」
「你放心,我親自盯著。」
葉秉文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
「吃了飯再走唄,讓你嫂子包餃子。」
「不了。」
葉秉文說。
「哈爾濱那邊還有一堆事。」
劉永強跟在後面送他。
村口有輛去縣城的長途汽車,葉秉文上車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到了打個電話。」
劉永強在車窗外喊。
「知道了。」
車開了,葉秉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大興村慢慢變小。
田野里剛澆過水,地是濕的。
路邊的楊樹綠得發亮。
三個小時後,葉秉文到了縣城火車站。
買了一張去哈爾濱的票,硬座,又是五個多小時。
上車以後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懷裡。
旁邊坐了個老頭,拿著一袋花生在吃。
「小伙子去哪?」
「哈爾濱。」
「上學?」
「嗯。」
「大學生好啊。」
老頭把花生遞過來。
「吃點?」
「不了,謝謝您。」
葉秉文靠著窗戶,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
劉小軍去哈爾濱學技術的事定了,那邊李師傅已經答應帶了。
但李師傅年紀大了,一個人帶不了太多徒弟,還得再找人手。
還有材料的事,劉永強這邊五十台的矽鋼片和銅線到了沒有,他忘了問。
明天到了哈爾濱先打電話問問。
還有新工具機,磨合期還沒過,李師傅說頭一個星期不能跑太快。
還要去省軍區問一下預付款什麼時候到帳。
還有安安……
想起安安,葉秉文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昨天打電話,安安在電話那頭說「爸爸我想你」,聲音奶聲奶氣的。
鄭書韻說她現在上幼兒園已經不哭了,每天自己背著小書包走在前頭,還回頭催她媽媽快點。
火車晃了一下,葉秉文睜開眼。
老頭已經在打呼嚕了。
窗外黑漆漆的,偶爾閃過一兩點燈光。
葉秉文又把眼睛閉上了。
大興村那邊算是穩住了。
變壓器換了,機器能開了,劉小軍的底子也不差,跟李師傅學兩個月應該能出來。
等這批貨交了,手頭有了錢,再添幾台新工具機。
哈爾濱這邊也得擴廠房,現在的廠房太小了,訂單多了裝不下。
想著想著,葉秉文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到哈爾濱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多。
天還沒亮,火車站人不多。
葉秉文出了站。
初秋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天慢慢亮了,街上有掃地的環衛工,早點攤子開始冒熱氣。
到出租屋樓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上樓,開門。
鄭書韻剛起來,穿著睡衣在廚房裡燒水。
聽見門響,探出頭來。
「回來了?」
「回來了。」
「安安還沒醒,」
鄭書韻壓低聲音。
「你快洗洗睡一會兒。」
葉秉文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鄭書韻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先吃,吃完去睡。」
「不困,」
葉秉文坐下來。
「在火車上睡了一覺。」
「火車上能睡好?」
「湊合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大興村那邊怎麼樣了?」
鄭書韻坐在對面。
「變壓器換了,電穩了。第一批貨能幹出來。」
「那就好。」
「對了,」
葉秉文說。
「劉永強那邊有個侄子,叫劉小軍,過幾天來哈爾濱學技術。」
「李師傅帶他。到時候你幫我收拾一下,讓他住咱隔壁那屋。」
「行。」
葉秉文喝完粥。
鄭書韻去洗碗,他從包里翻出圖紙來。
大興村的事暫時穩住了,但哈爾濱這邊的五十台還沒著落。
新工具機磨合還要幾天,模具還沒好,外殼的尺寸還得再算一遍。
他拿起鉛筆,低下頭開始畫。
窗外天光大亮,街上有自行車鈴鐺響。
安安在臥室里哼了一聲。
鄭書韻從廚房出來,走到他身後看了一會兒。
「你一回來就開始畫。」
「趕工期呢。」
「你每次都這麼說。」
葉秉文沒抬頭。
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安安在屋裡喊了一聲「媽媽」,鄭書韻趕緊進去了。
臥室里傳來安安撒嬌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咯咯的笑。
葉秉文聽著,手裡的鉛筆沒停。
這批貨,一件都不能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