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具機磨合了跑順後。
頭一批二十件外殼,件件合格,精度比老工具機高出一大截。
李師傅心情好,哼了兩天的小調,連罵人都少了。
就在葉秉文回來的第二天,出事了。
葉秉文到廠房的時候,李師傅蹲在工具機旁邊。
他手裡拿著百分表,一遍一遍地打主軸精度。
「怎麼了?」
葉秉文走過去。
「不對勁。」
李師傅頭都沒抬。
「今天一早開起來,震動大。我以為是沒調好,重新校了一遍,還是不行。」
「上活試了嗎?」
「試了。幹了一件,外徑公差跑到五絲了。」
葉秉文皺了皺眉。
五絲。
這個精度放在老工具機上算正常,但在這台C618上,就是不合格。
「我看看。」
李師傅把剛乾的那件工件遞過來。
葉秉文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走到工作檯前用卡尺量了一下。
外徑公差五絲半,內孔公差四絲,平面度也超了。
表面不光,有震紋。
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紋一樣。
「上件的時候卡緊了嗎?」
「卡緊了。我親自看著乾的。」
葉秉文蹲下來,檢查了地腳螺栓,沒有鬆動。
又檢查了皮帶,鬆緊合適。
主軸轉動的時候聲音也正常,沒有異響。
找不到問題。
「再干一件試試。」
李師傅重新裝了一個毛坯件,卡緊,對刀,開機。
車刀接觸工件的一瞬間,葉秉文就聽出來了——聲音不對。
不是那種均勻的切削聲,而是帶著一種低頻的嗡嗡聲。
「慢點進。」
李師傅放慢了進刀速度。
震動的幅度小了一些,但還是有。
工件下來,外徑公差四絲半。
比剛才那件好一點,但還是不合格。
李師傅把刀卸下來檢查了一遍,刀尖沒問題,裝夾也沒問題。
他把刀重新裝上,又幹了一件。
還是五絲。
李師傅摘下手套摔在工具機邊上。
「邪了門了。」
趙師傅和小張也圍過來了。
小張說。
「李師傅,會不會是床子本身有問題?」
「新床子,我調了三天的精度,能有什麼問題?」
李師傅沒好氣地說。
「那怎麼幹出來的活不行?」
李師傅沒接話。
他蹲在工具機旁邊,一根煙接一根煙地抽。
葉秉文站在旁邊,把剛才幹的三件工件並排擺在台子上,一件一件地看。
震紋的形態不一樣。
不是穩定的誤差。
「李師傅,你剛才開機的時候,主軸轉速多少?」
「六百。」
「提到八百試試。」
李師傅重新裝了一件,把轉速提到八百。
車刀接觸工件,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好一些,震動小了。
工件下來,外徑公差三絲。
接近合格了,但還是沒達到這台工具機應該有的水平。
「再提到一千。」
轉速一千。
這次的聲音更穩了,震動幾乎消失。
工件下來,外徑公差一絲半。
合格了。
李師傅把工件舉到燈光底下看了半天,又量了一遍。
「六百轉不行,八百轉湊合,一千轉就合格了。這是怎麼回事?」
「轉速越高越穩?」
趙師傅在旁邊嘀咕。
「這不反了嗎?」
葉秉文沒說話,他也覺得蹊蹺。
一般來說,工具機在某個轉速區間會產生共振,避開那個區間就行了。
但這台工具機是在低轉速區間震動,高轉速反而穩了。
不太對。
「再試試別的轉速。四百五,五百,七百。」
李師傅又幹了好幾件,把數據記下來:
四百五十轉,外徑公差六絲,震動明顯。
五百轉......一千轉,外徑公差一絲半,基本無震動。
數據擺在那裡,規律很清楚:轉速越高,精度越好,震動越小。
「這不對。」
葉秉文說。
李師傅也點頭。
「一般工具機都有一個最佳轉速區間,轉速太高了也會震。這台床子倒好,越高越穩。」
「會不會是主軸軸承有問題?」
趙師傅說。
「新床子,軸承能有什麼問題?」
李師傅又蹲下去了,把主軸箱的蓋板拆下來。
軸承的間隙正常,潤滑也正常。
他又把主軸箱蓋板裝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查不出來。」
葉秉文看了看牆上的鐘。
已經中午了,一上午就幹了幾件廢品。
「先吃飯。下午接著查。」
中午吃飯的時候,李師傅坐在廠房門口的台階上,半天沒動筷子。
葉秉文在他旁邊蹲下來。
「李師傅,別上火。」
「我不是上火。」
李師傅扒了一口飯。
「我是想不通。幹了二十多年,頭一回碰到這種事。」
「能修好嗎?」
「修不好也得修。這批貨趕不出來,咱倆都交代不了。」
下午,李師傅把工具機重新校了一遍。
精度沒問題,主軸沒問題,導軌沒問題,絲槓也沒問題。
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就是找不到原因。
小張在旁邊說了一句。
「會不會是電的問題?」
李師傅看了他一眼。
「電?」
「大興村那邊不是電壓不穩嗎?咱們這邊會不會也一樣?」
李師傅走到配電箱前看了看,電壓表顯示三百八十伏,正常。
「電壓沒問題。」
小張不吭聲了。
葉秉文站在工具機旁邊,把上午的數據又看了一遍。
六百轉不行,一千轉就行。
這個規律太奇怪了。
如果工具機本身有問題,應該所有轉速都不行。
如果電有問題,轉速越高負荷越大,應該更不行才對。
但他親眼看著,一千轉的時候,工具機確實穩了。
「李師傅,明天讓電機廠的人來看看。可能是電機的問題。」
「電機?」
「這台床子的電機是電機廠配套的。如果是電機的問題,讓他們換一台。」
李師傅想了想。
「也說不定。電機轉起來如果有偏心,到了高轉速反而能自平衡,低轉速就不行。」
「就是這個道理。」
「那明天一早就打電話。」
葉秉文回到傳達室,撥了電機廠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的,說技術科的人已經下班了,讓明天再打。
他掛了電話,站在傳達室門口。
李師傅還在車間裡,工具機已經關停了。
他拿著手電筒,蹲在工具機旁邊,不知道在看什麼。
葉秉文走過去。
「李師傅,天黑了,明天再弄吧。」
「我再看看。」
「看出什麼了?」
李師傅把手電筒往主軸箱裡照了照。
「你說得對,可能真是電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