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秉文到基建處的時候,孫主任正在喝茶。
「你就是要在學校建廠房的那個學生?」
孫主任上下打量了葉秉文一眼。
「是,孫主任。我叫葉秉文,機械系的。」
葉秉文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捲圖紙,在辦公桌上展開。
「這是新廠房的施工圖,您先過目。」
孫主任湊過來看圖紙。
他用手指敲著圖紙上地基剖面圖那一欄。
「你這地基方案誰給你出的?碎石換填一米五深?你知道這要多花多少錢嗎?」
「我自己設計的。」
葉秉文語氣平靜。
「你自己?」
孫主任哼了一聲。
「你一個學機械的學生,跑來教我們搞基建?我幹了二十年。」
「蓋過的廠房比你住過的房子都多。我告訴你,像你這種小廠房,挖半米。」
「鋪層碎石,上面澆混凝土,足夠了!搞什麼一米五,純屬浪費錢!」
葉秉文沒有急眼。
前世在北大帶博士生時,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經驗主義與科學方法的碰撞。
孫主任不是壞人,他只是用過去二十年積累的經驗在判斷問題。
而葉秉文知道,那些經驗在面對精密工具機這種對地基有特殊要求的設備時,是會害死人的。
「孫主任,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葉秉文從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
「您之前蓋的那些廠房,裡面放的都是什麼設備?」
孫主任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個學生想幹什麼。
「什麼設備都有,鑽床、銑床、刨床,都有。」
「有沒有高精度的數控工具機?」
「數控?」
孫主任嗤笑一聲。
「那玩意兒咱們國家都沒幾台,我一個校辦工廠還想用那個?」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葉秉文翻開筆記本,上面是他昨晚花了三個小時整理的資料。
「孫主任,我訂的新工具機雖然是普通銑床,但精度要求很高——外徑公差要求一絲以內。」
「您知道這個精度意味著什麼嗎?」
孫主任沒說話。
葉秉文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段粉筆。
他在水泥地面上畫了一個圓圈,又在圓圈旁邊畫了一個長方形。
「這是工具機,這是地基。」
他一邊畫一邊說。
「工具機工作的時候會產生振動,這個振動會傳給地基。」
「地基收到振動之後,也會有自己的振動。」
「如果地基自己的振動頻率和工具機的工作頻率湊到了一起,就會發生共振。」
他畫了兩條波浪線,一條代表工具機,一條代表地基。
「共振的時候,振幅會成倍放大。」
他用粉筆在兩條波浪線疊加的地方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工具機會像坐在彈簧上一樣上下顛簸,您之前蓋的那些廠房,放的是普通工具機。」
「對精度要求不高,共振了也就是噪音大一點。」
「但我的工具機不行,一絲的公差,共振一發生,全部廢品。」
孫主任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半天。
他不是完全聽不懂,但這些東西超出了他過去二十年的經驗範圍。
他幹過的所有工程里,從來沒有人跟他提過這些詞。
「你說的這個……有根據嗎?」
孫主任的語氣帶著將信將疑。
葉秉文翻開筆記本。
「我那台新銑床的主軸轉速是一千八百轉,除以六十,工作頻率正好是三十赫茲。」
「您看到了嗎?頻率重合了。共振,是必然發生的。」
孫主任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不是沒被說服。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按照葉秉文的方案來,工程造價要翻將近一倍。
這筆錢誰來出?出問題誰負責?
二十年基建生涯教會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你說得再好聽,也是個學生。」
孫主任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又放下。
「方案我可以考慮,但這個責任我不能一個人扛。」
「這樣吧,你去找一個能說上話的人來,你們系裡的教授,或者校領導,誰來說話我聽誰的。」「你一個學生,我不能聽你的。」
葉秉文明白孫主任的意思。
他不是被道理說服了,而是被責任嚇住了。
需要找一個有分量的人來背書。
「行。孫主任,我明天再過來。」
葉秉文把圖紙塞進帆布包里。
他走出基建處的時候,聽見孫主任在裡面跟同事說話。
「現在這些學生,讀了幾天書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來教我搞地基……」
同事笑了一聲。
「人家畢竟是大學生嘛。」
「大學生怎麼了?我干二十年基建,什麼沒見過?」
葉秉文騎上自行車往教學樓趕。
今天上午第二節是趙教授的《機械原理》課。
趙教授夾著講義走進教室。
他在哈工大教了三十年書,機械系的學生沒有一個不怕他的。
不是因為嚴厲,而是因為他太認真了。
「上節課我們講了平面機構的自由度計算,今天講速度瞬心法。」
趙教授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鉸鏈四桿機構。
「哪位同學來告訴我,這個機構的瞬心總數是多少?」
教室里安靜了五秒鐘。
葉秉文舉手。
「葉秉文。」
「瞬心總數是六個,N等於4的時候,瞬心數等於4乘以3除以2,等於六。」
「對。坐下。」
趙教授開始講速度瞬心的求法。
葉秉文認真記筆記,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怎麼跟趙教授開口。
下課鈴響了。
趙教授合上講義,說了句「下課」,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
葉秉文收拾好東西,快步跟了上去。
「趙教授,能耽誤您幾分鐘嗎?」
趙教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什麼事?」
「我想請您幫個忙。我那個校辦工廠要蓋新廠房。」
「基建處的孫主任不同意我的地基方案,想請您出面說句話。」
趙教授停下腳步。
「什麼地基方案?你說說看。」
葉秉文從包里抽出圖紙。
他用最簡潔的語言,把碎石換填一米五的理由、共振的危害、固有頻率的計算講了一遍。
趙教授聽完。
然後伸出手。
「把你的計算給我看看。」
葉秉文遞過筆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