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教授看得很仔細。
走廊里人來人往,有學生經過,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開。
趙教授合上筆記本,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葉秉文心裡咯噔一跳的話。
「你這個振動模型的思路,已經超出本科範圍了。研一的課才講這個。」
葉秉文心裡一緊。
他意識到自己暴露了。
前世在北大教了這麼多年書,這些公式對他來說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自然。
根本沒想過一個大一學生「不應該」懂這些。
「我自己瞎琢磨的。」
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
「廠里有台舊工具機,地基不行,干出來的活總是超差。」
「我琢磨了很長時間,翻了不少書,才想明白是共振的問題。」
趙教授沒有追問。
「明天上午我跟你去基建處。」
趙教授把筆記本還給他。
「孫主任這個人我知道,他不是不認理,是怕擔責任。我去幫你說,他應該會給面子。」
「謝謝趙教授。」
「別謝我。」
趙教授端起搪瓷缸子。
「你的思路是對的,但計算里有一個地方不嚴謹——地基的阻尼比你取值偏大了。」
「回去再看看書,想想為什麼。」
葉秉文愣了一下。阻尼比確實是他故意放大的——為了讓計算結果看起來更有說服力。
沒想到趙教授一眼就看出來了。
下午的《高等數學》課上,葉秉文一邊聽講一邊在心裡復盤今天的事。
孫主任雖然暫時被壓住了,但這件事還沒完。
趙教授出面只是解了燃眉之急,真正要解決問題,還得靠事實說話。
下午四點半,最後一節課結束。
葉秉騎車去了老廠房。
工人們坐在磚堆上抽菸聊天。
「小葉,怎麼樣?」
李師傅迎上來。
「明天趙教授跟我去基建處談,應該能批下來。」
「那就好。」
葉秉文走到基坑邊,蹲下來看了看已經挖了一半的地基。
挖深已經快一米了,土層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好一些,但軟土層確實存在。
他抓了一把挖出來的土,在手裡捻了捻。
土的含水率偏高,說明地下水位不低。
這更加印證了他的判斷——傳統灰土方案在這種地質條件下根本不行,換填是必須的。
「李師傅,明天批下來之後,施工隊進場,每一層碎石的厚度、壓實度,我都要親自驗收。」葉秉文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跟工人們說一聲,我的標準比國標高。差一點都不行。」
「知道了。」
葉秉文騎上自行車,往家趕。
到家屬院的時候,安安正在樓下和幾個小朋友跳房子。
看見他,安安立刻撒腿跑過來。
「爸爸!爸爸回來了!」
葉秉文趕緊剎車,彎腰把女兒抱起來。
安安小臉蛋貼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媽媽給我買了新蠟筆,我畫了好多畫!」
「給爸爸看看?」
「回家看!」
葉秉文抱著安安上樓,鄭書韻正在廚房裡忙活。
鍋里燉著土豆燒肉,香味飄了一屋子。
「回來了?」
鄭書韻探出頭來。
「廠房的事談得怎麼樣?」
「孫主任那邊沒談好,明天找趙教授去說。」
鄭書韻點了點頭。
「吃飯吧,安安餓壞了。」
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
安安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裡的事。
鄭書韻一邊聽一邊笑,時不時給安安擦嘴。
葉秉文看著這一幕,心裡的那些煩躁和壓力慢慢散了。
吃完飯,安安在客廳寫作業。
鄭書韻收拾碗筷,葉秉文把圖紙攤在桌上。。
他拿起筆,在計算紙上重新推導。
阻尼、剛度、質量、固有頻率。
安安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踮著腳尖看他寫東西。
「爸爸,你在畫什麼?」
「在算數。」
「我也會算數!」
安安伸出兩隻手。
「一加一等於二!」
葉秉文把安安抱起來放在腿上。
「對,安安最聰明了。」
鄭書韻洗完碗過來,看到這一幕,嘴角彎了彎。
她沒打擾父女倆,而是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函授教材,坐在旁邊看了起來。
出版社的工作占用了大部分時間,還要照顧安安,能擠出看書的時間很少。
三個人各占桌子一角:葉秉文在改計算,安安在描紅,鄭書韻在看函授教材。
窗外,哈爾濱的夜風輕輕吹過。
葉秉文放下筆,看了一眼妻女。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北大時,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場景。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很充實,現在想想,那不過是孤獨而已。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有家。
地基的事,明天再說。
他合上筆記本,把安安抱起來。
「走,洗澡睡覺。」
「爸爸給我講故事!」
「好,講一個。」
「講兩個!」
「行,兩個。」
鄭書韻在後面看著父女倆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第二天一早,葉秉文到趙教授辦公室的時候,趙教授正在批改作業。
「來了?」
趙教授頭也沒抬。
「等我批完這本。」
葉秉文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環顧了一下辦公室——牆壁上掛著一幅機械結構圖。
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黑白照片,有趙教授年輕時在蘇聯留學的合影。
也有他和一屆屆畢業生的合照。
趙教授批完最後一本作業,這才轉過身來。
「走吧,去基建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機械系教學樓。
「小葉。」
趙教授邊走邊說。
「你那個地基方案,我再問你一句——你是翻書翻出來的,還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葉秉文心裡一緊。
他知道趙教授不是在質疑方案的可行性,而是在試探他的知識來源。
一個大一學生,能搞明白振動耦合的問題,這在1980年代初的哈工大,確實不尋常。
「都有。」
葉秉文斟酌著措辭。
「我翻了《機械振動》和《土力學與地基基礎》,但書上的公式太抽象。」
「我結合廠里那台舊工具機的實際情況,反覆試了好幾次才想明白。」
「反覆試?」
趙教授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廠里做實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