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對於這樣一個老和尚,尋常百姓對他的敬重季言可以理解……
可他現在要面對的是一個個無所顧忌的旗官,這老和尚能做什麼?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劉征給出解釋。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季老您在這清水生活了一輩子,想必經歷過妖患吧?」
這樣一問,也季言的思緒回到四十年前。
那時候人們的日子甚至比現在還苦,蠻山來的妖患進村吃人都是常事。
「可那不是被清水衛平息了……」
季言的話還說著,但逐漸變得不那麼自信。
在還是普通人時候,他對此深信不疑。
那也是為數不多,讓大傢伙相信朝廷還沒死的事……
但現在,回望這一個個旗官……
劉征點點頭,平靜道。
「那不是衛所做的,聽說是這位解空大師佛法大成,一人逼退了所有大妖。」
「整整四十年,都是他在庇護清水……」
「也正因為如此,在衛所中他也擁有極高的威望。」
這樣一說,季言瞬間就瞭然了。
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個人,旗官們才能高枕無憂地斂財屯兵。
「或許,你們老人家會聊得來?」
劉征看向季言,在等待他的回答。
「對於清水的守護神,老朽當然想要拜會……」
「只是帶著麻煩去,會不會顯得心不誠。」
季言不做那亂世中的聖人,但對於別人……
他是敬佩的。
劉征擺擺手,坦然笑道。
「無論你惹沒惹事他都不會管顧的,我帶你去也只是撞個機緣,你也就只當交個朋友。」
「到了大師那境界,心中只有悲憫……」
——
夜色如墨,漫過清水衛的青磚院牆,也漫過了城郊那座孤零零的平安寺。
寺宇是垮了又壘上去的,多是嶙峋的石頭,算不上破敗,但也看得出的清貧。
青石板路生滿青苔,唯有大雄寶殿內亮著一盞油燈,昏黃搖曳,撐起一方禪意。
劉徵引著季言拾級而上,可步履卻逐漸緩慢。
「便是這裡了。」
「寺廟後方是育嬰善堂,這時候約莫都已經睡了,大師應該在寺里。」
「能…你去敲門嗎?」劉征駐足在禪院門外壓低聲音,堂堂總旗此刻卻活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季言抬頭瞧見劉征臉上的侷促,稍微猜到了一些。
劉征帶他來,或許也存了讓他幫著緩和氣氛的心思。
季言微微頷首,渾濁的眼眸掃過斑駁木門。
屈指輕叩木門,三聲輕響,不卑不亢。
「老朽季言,前來拜會。」
只是聲音落下,山上卻只餘下秋蟲的鳴叫。
半晌,才聽得一聲院內傳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嗓音,淡如止水。
「我還道是總旗大人公務繁忙,今夜來不得我這破廟了……」
夜色下,一句話讓劉征肉眼可見地窘迫,趕忙上前回話。
「大師,我實是……」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木門吱呀自開,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
「莫說了,進來吧。」
季言與劉征邁步而入,禪院極小,只有一間禪房,一尊佛像,幾竿枯竹,清簡到了極致。
佛像前,盤坐著一個老和尚,身後是一個垂首等待的小僧。
老和尚正對著棋盤思索,他僧袍洗得發白,身形枯瘦如柴,已是和季言一般的垂暮之年。
「來,瞧瞧我這棋你怎麼解。」
劉征苦笑一聲,「得了吧大師……」
「就我這臭棋簍子,連落子都是您教的……」
說著他話語稍稍一頓,話鋒一轉。
「是了大師,您看我身邊這位……」
季言主動上前拱手,「季言,季家村一山翁,久聞大師善名,特來拜會。」
可還是如敲門那次一樣,解空和尚似是心思完全沉浸到了棋盤中,完全聽不到一樣。
路上劉征便與他說過,解空對於尋常的拜會壓根不作理會,他也是因緣際會才做了大師的半個朋友。
劉征頗有些尷尬,但還是堅持。
「是了,季老您會不會下棋?」
「不如……」
他還在說,季言卻一點都不怯場,往前一步便坐下,伸手就要去抓棋子。
劉征腦子嗡地一下……
自從和季言認識以來,季言給他的感覺一直都是舉止有度的。
他也明確和季言說過,這次只搏個眼緣,有就有,沒有也不強求。
對於季言會下棋這事他路上就已經在知道了,他剛剛那話看似是在和季言說,可更多的是在徵求大師的意見。
他怎麼可能聽不明白,可聽明白了怎能這般無禮?!
果然,季言想要拿棋子的手被解空按下……
「免了……」
老僧淡淡開口,隨即視線一轉,定格在了季言身上。
只是這一眼,看得極久。
許久,他空洞的眼眸中,那一絲不快像是一尾游魚重新鑽進潭底。
「我們,重開一局。」
說完便要去撿起棋子,可這一次卻換季言攔住了他。
「這棋走完就走完了……」
季言低垂的眉眼中並沒有被看到的信息,只有平靜。
「老朽只是一介山翁,但第一次下棋就被告知過……」
「落子無悔。」
說完,白棋已經落下一顆。
他,本是帶著敬重而來的。
可從他踏進這寺廟的一剎那開始,這份敬重便已經蕩然無存。
推開門的一剎那,撲面而來的是檀香味……
尋常來說,寺廟有香味才正常,但這檀香很濃很重。
但這一份濃重,卻是為了遮掩……
血腥味。
可在尋獵【辨偽存真】的效果下,這些遮掩反而在季言眼中被無限放大……
即便那時季言都還心存僥倖,想著興許是大師鎮殺了惡徒呢?
可一步步走進來,那血腥味愈發濃厚,那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匯聚成的。
最終越過禪院,最終落在了……
解空,和他身後的佛像處。
那佛相處藏有機關,至於機關是作何用處……
他心驟然變得冷了。
當那一份敬重蕩然無存,他動作也就愈發隨意。
而解空手按下他手的那一瞬,他樁功運轉到沸騰……
那一聲虎嘯,算是一種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