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無非是兩個結果,要麼解空真只是個尋常老僧,被震懾之後季言大可挑明了一探究竟。
要麼,解空修為高深,巍然不動,這事從長計議。
顯然,現在是後者。
且……
非但沒被震懾,反而從之前對季言的視若無睹轉變了態度。
季言也樂意多聊幾句……
萬一呢?
萬一下面不是他所想,而是高僧鎮殺妖物的血腥呢?
他活了一輩子,半輩子都在感念這位的善行,甚至他還曾喝過數次大師支的粥鋪。
不像沽名釣譽的陳府施粥每次都弄得清湯寡水,他至今都還記得那粥的軟糯噴香……
「倒還是個講究人。」
被季言攔住,解空卻也不堅持,便由著季言了。
而劉征,起初還擔心季言這番言行會觸怒了大師。
畢竟上到百戶下到尋常百姓,來這平安寺哪一個不是恭恭敬敬頂禮膜拜的。
但瞧見大師似也不惱……
他只能說還是同齡人懂同齡人。
其實說同齡,季言還大解空八歲,只是在長久的歲月中這八歲也被抹平了。
於是乎他識趣地退至一旁,靜立不語。
禪燈搖曳,兩個垂暮老者相對而坐。
解空隨口問著季言的生平,問著他八十六載的風霜,問著他這畢生的體悟。
季言也從容應答,對發現隻字不提,不過看似只簡單回答著問題……
實則心思早就到了別處去。
他聽到了。
聽到了孩子的哀嚎,約莫還是個話都說不攏的年紀,含糊其辭地呼喚著……
娘親,娘親。
季言沉沉吸了口氣,輕輕按壓著眉心。
一遍遍警告自己……
還不能,自身實力不如解空,且還不確定打起來劉征站哪邊。
他這時候一旦衝動……
『下一回。』
他心頭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孩童聽。
聊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夜色更深。
兩盤棋季言都輸了,似是也覺著無趣。
季言起身,拱手作別。
「夜深擾了大師清修,老朽告辭。」
解空微微頷首,未曾起身。
只是當季言轉身,在他即將踏出禪院的那一刻,身後傳來解空老僧平淡無波的聲音。
「下回來,若寺里尋不到便來後面的善堂吧……」
「老衲平日喜歡與孩子們逗樂。」
劉征足足愣了半晌,隨即便是狂喜。
其實來之前他想過最好的結果就是,季言得了大師的眼緣,願意聊上幾句。
這樣一來,等消息傳出去周程之流定然會有所顧忌。
但現在,大師主動說了!
他當即便想要催促季言謝過……
可季言腳步一頓,未曾回頭。
只是微微頷首,就緩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老僧垂眸閉目,許久才吐出一口氣來。
而後緩緩起身,在佛前的木魚上用一種奇怪的韻律輕敲三下……
佛像緩緩挪動,露出一個長長的階梯一直延伸到地下深處。
他邁步走進陰影里,小和尚在後把佛像關上也跟了上去。
地下的空間並不開闊,細看是一間間的牢房,空的不少。
解空路過其中一間,轉頭過去的時候……
兩個半大的和尚正在擺弄著什麼,聽見腳步聲回頭對解空行禮。
而在他們面前,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雙眼汩汩冒著血。
仔細一看,不止是眼珠子沒了,身上已經沒多少處好地方了,奄奄一息不停的喊著「娘親娘親」。
解空腳步頓住,小和尚趕忙上前解釋。
「深桐城何府的老太君眼睛完全看不見了,兒子給他訂了一對眼珠子。」
「師父您先前交代過,何府的線要重視……」
這世道治不了的病太多,所以偏方盛行,很多巫醫或江湖半吊子開出的方子就是吃啥補啥。
心臟不好的吃心臟,頭疼的吃腦子,連男孩的蘿蔔根都是暢銷貨……
接下來不用多說,這男孩不會因為這一雙眼睛就浪費,接下來全身上下都會採摘乾淨。
解空輕輕點頭,似是對這些早就司空見慣了。
「何府以後的合作還多,趁著鮮活今晚連夜送去,」
說完重新邁動腳步,而後隨口問著。
「還有些什麼單子?」
小和尚不敢怠慢,趕忙上前回答。
「郡城茶商王卓小兒子死了,需要一個七歲的好看女童配冥婚。」
給夭折的男孩配冥婚,那是自古以來的民間習俗,一般都是把已經死在墓里的女娃挖出來,而後賣給男孩的父母,在男孩下葬的時候一起埋進去。
唯一的問題就是很難找到年紀差不多,又剛死的女娃。
普通百姓也不能講究這些,有就不錯了。
但誰讓人家是大茶商。
解空和尚腳步稍稍遲滯了一下,緩緩道。
「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收成不好?」
茶商兒子的死是早在半年前就安排好的,冥婚也是他安排吹的枕邊風。
這裡都沒問題,那問題只能出在貨上。
小和尚戰戰兢兢,翻開一個小冊子才把話說利索。
「柴縣丞第一時間便響應您的命令增收稅金,不過只收上來十七個……」
「其餘七個村寨都照常,一個個跟名單上的都大差不差。」
「但是季家村收稅金的時候,聽說一個八十六歲的老頭一口氣射殺了大半的衙役……」
「本來配給茶商那個叫茵茵的,更是那老頭的鄰居沒,就……」
「就沒收上來。」
小和尚說到後面都快急哭了,生怕拿自己去抵。
「年紀差不多的還有,但算不上好看……」
「或…或者,強行取貨來……」
解空垂眸,捻動佛珠的指尖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
季家村…八十六歲……
他回頭隔空望向季言離開的方向,半晌才開口。
「我記得……」
「他柴家有一個吧?」
「取他家的吧。」
也就是他說完那一刻,像是感受到了什麼目光忽而一凝。
隨手對小和尚揮了揮,自己則加快了步伐往裡走去。
來到深處陰影里,裡面竟然還藏了個小房間。
他走進門去,關上。
黑暗中只餘下撕咬和咀嚼的聲音,和一雙幽綠的眸子。
「怎的今日來了?」
他點亮油燈,正瞧見一張八仙桌前,正坐著一個穿儒衫的老猿。
瞧見他來動作也沒有半點停滯,繼續將手裡的鮮血淋漓蘸上醬汁,往嘴裡撕扯了老大一口。
「睡不著,來找點夜宵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