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懷特和周啟明認識並不久。
滿打滿算。
區區十天罷了。
但是這十天裡,簡懷特從來沒有求過周啟明任何事情。
這是她第一次懇求對方。
懇求他放自己離開。
周啟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兩個人其實都帶著瘟疫醫生的面具,穿著瘟疫醫生的長袍。
所以彼此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
但聲音和語調,還是聽得到的。
簡懷特的聲音,真的是那種快哭出來的感覺。
「抱歉。」周啟明的聲音從他的鳥嘴面具中傳出。
他的聲音有些意外,有些驚訝。
就好像你為自己喜歡的女孩精心準備了自己所能給予的最好禮物。
但是女孩看著這些精緻的禮物,臉上沒有任何的開心與喜悅。
「但是我不能放你走。」
周啟明站在二樓這個巨大的貴族宴會廳中,望著局促不安的簡懷特。
壁爐里的火焰在他的身後跳躍,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也求你一件事情可以嗎?」周啟明這樣說道。
「什麼事?」
簡懷特抬頭看向對方。
「很簡單。」周啟明笑了笑。
「我求你陪我看完這棟屋子,然後,由你自己來選擇自己究竟想留在哪裡。」
「可以嗎?」
周啟明這樣問道。
簡懷特沉默片刻。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
「好的。」
少女的聲音瓮聲瓮氣地傳來。
悶在面具里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小孩氣的委屈。
……
……
簡懷特跟著周啟明直接來到了這個洋樓的四層。
他這次略過了三層,直接帶著簡懷特來到了這裡。
走上樓梯,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條長長的觀景走廊。
走廊的地板是淺色的橡木,被陽光曬得發白,走在上面能聞到一種溫暖的、木頭特有的清香。
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高挑的拱形窗戶,午後的光線從那些窗戶中湧入,將整條走廊照得通透明亮。
即使是在翡冷翠的行政區,這座屬於梅迪奇家族的四層洋館,也未免有些過於高大了。
二人在觀景走廊上肩並肩地行走,向下就可以看到洋館的庭院。
可以看到噴泉,可以看到花壇,可以看到灌木的花園迷宮,也可以看到那些葡萄架,檸檬樹。
碧綠的萵苣田鬱鬱蔥蔥。
而再往遠處看,幾乎整個翡冷翠都盡收眼底。
最顯眼的便是生命大聖堂,這座哥德式的白色教堂高高的尖塔幾乎要刺破翡冷翠的天空,那條蜿蜒流經整個城區的阿諾河就像是一條綿長的白銀緞帶。
遠處可以看到河的對岸,位於巨大緩坡上一座一座鱗次櫛比的城堡和莊園。
而近處,在河流的下游,可以看到那低矮的木屋與草廬,一團團,一簇簇,雜亂無章的下城平民區。
雖然只是在第四層,卻幾乎是整座城市數一數二的制高點。
因為行政區本身在翡冷翠的地勢就頗高,而這座洋樓的整體高度足足有二三十米那麼高,相當於普通七八層的居民樓。
「很好看吧,我第一次來到這裡就感覺很好看。」周啟明溫和說道。
他指了指走廊上的那些房間。
「這裡是天文台,裡面有可以看星星的天文望遠鏡。」
簡懷特看到了那座尖塔。
「這裡是貴賓的客房,聽說住過好幾位紅衣主教,有一兩位在未來當上了教宗。」
「這邊是儲藏室,聽說裡面有很多珍貴的寶物,只是我還沒來得及去看看。」
周啟明熱情介紹著。
簡懷特只是有些冷淡地點頭。
她依然不明白為什麼周啟明一定要讓她看這些。
明明她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
如果她真的貪戀這種榮華富貴,那麼憑藉著羅貝爾對她那有些破格的寵愛,她完全可以當一隻被圈養的金絲雀。
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而不是非要去做那最髒最累的瘟疫醫生。
「因為這裡採光最好,窗戶最大,就連空氣也是最清新的,所以這是真正的貴客才會被允許住在這裡的地方。」
「嗯。」簡懷特輕輕嗯了一聲。
周啟明並不意外。
他依舊拉著少女的手。
「好吧,那接下來,我們去看看三樓吧。」
「三樓是主人的臥室。」
簡懷特跟著周啟明來到了三樓。
樓梯的扶手是深色的胡桃木,被無數隻手撫摸過,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這裡的裝潢不如二樓那麼大氣華麗,但是卻更加的精緻,溫暖,充滿著生活氣息的煙火。
走廊上鋪著長長的紅色地毯,牆壁上掛著一幅幅不知道什麼年代的小幅風景畫。
黃銅的壁燈已經點燃,燈座雕刻成藤蔓的紋樣,使用的油料似乎是橄欖油,光線柔和,氣味清新。
「這裡是領主的主臥。」周啟明給簡懷特指了指最深處的那個房間。
「這邊預定是子女的臥室,我給了菲娜和萊昂使用,他們現在還在外面幹活兒,所以沒法給你介紹。」
菲娜應該就是梅迪奇家族配給他的女僕。
至於那個萊昂,則應該是教會給他做貼身護衛的聖殿騎士。
明明簡懷特知道自己不需要記住這兩個人的名字。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思緒還是湧起在自己腦海中。
這裡所有的家具都是由橡木和胡桃木打造,搭配黃銅,白銀,陶瓷的裝飾,幾乎每一處陳設都有上百年的歷史。
「還有,到了。」周啟明拉著簡懷特到了最後一扇橡木的大門前。
「你來推開它吧。」周啟明做了一個女士優先的手勢。
簡懷特看著眼前的木門。
它就在領主主臥的一側,顯得有些小巧精緻。
她用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推開了那扇門。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橡木的梳妝檯,兩側掛著小幅的花卉掛毯。
梳妝檯上面鋪設著絲絨桌布,鑲嵌著一面相當巨大的玻璃梳妝鏡。
梳妝鏡兩側的格子裡,分別放著陶瓷的胭脂盒,白銀的發梳,鑲嵌由紅寶石的髮簪,一個黃金質地的香膏罐。
梳妝檯兩側擺放著兩把小巧的橡木椅子,角落則是一個巨大的橡木衣櫃,裡面應該存放著海量的衣物,絲綢與珠寶。
另一個牆角則是一個巨大的彩繪陶瓷花盆,裡面正插著新鮮的玫瑰和百合。
這裡是領主夫人的梳妝室!
簡懷特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件事情。
但是為什麼周啟明要帶她來到這裡?
她回過頭來,看向那個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
而周啟明笑了笑。
他伸手關上了門。
上鎖。
鎖舌落入鎖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咔噠一聲,像是一個句號,更像是一個開始。
從現在開始,這裡被徹底封閉了。
然後周啟明上前,雙手摘下了簡懷特的鳥嘴面具。
少女有些無措地後退兩步,後背抵上了帶有掛毯裝飾的牆壁。
粉紅色的眼睛,白金的長髮。
她有些慌亂。
不知道周啟明究竟要做什麼。
「你知道嗎?」周啟明自己也摘下了鳥嘴面具,兩個人終於可以面對面地站在這裡。
「在我遙遠的家鄉,有種邪術。」
「叫做化妝。」
他說「邪術」這個詞的時候,眼角彎了一下,像是某種調皮的、屬於少年人的笑意在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一閃而過。
他這樣,微微笑著說道。
「這兩天,我一直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