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懷特那一瞬間是沉默的。
梳妝檯上的燭火在她身側安靜地燃燒,橘黃色的光從左側照亮她的側臉。
她意識到了這個可怕的可能,震驚之餘,是恐懼,是痛苦。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她低下頭喃喃說道。
明明只要欺騙她就好了。
她其實願意裝傻被欺騙的。
就算面對羅貝爾,周啟明也是咬死了這一切是女神的恩賜。
可是面對她,卻是——「你願意和我一起欺騙這個世界嗎?」
「因為騙不了,也不想騙。」周啟明靜靜說道。
他拿出妝前乳,同樣在手中抹勻,然後均勻地塗抹在簡懷特的臉上。
妝前乳的質地冰涼而滑膩,在他的指腹下鋪展開來,像一層看不見的、極薄的冰膜,覆在她微微發燙的臉頰上。
少女輕輕咬著嘴唇,強忍著眼中的淚水。
「我承認,自己算計你了。」周啟明一邊給她塗抹著妝前乳,一邊輕聲說道。
「這是我預設的坦白地點,我鎖上了門,我現在在給你化妝,你沒有辦法逃跑。」
「我們過去十天,所彼此建立起來的羈絆,讓我可以將這些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的秘密向你和盤托出。」
「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你很掙扎。」
「但是你又必須聽我說完這些話。」
他的手指認真在她的鼻子周圍摩擦著,因為這裡的毛孔相對粗大,如果不認真塗妝前乳的話,很容易卡粉。
不要問周啟明是怎麼知道的。
「不要擔心你的老師,他也不信我是女神的神眷,但是只要我有他需要的力量就夠了。」
「只要我能夠在三十天內找到足夠裝滿一個倉庫的棉花就夠了。」
周啟明靜靜開導道。
「為什麼要告訴你?因為你是女神的聖女。」
「明明是女神的聖女了,卻對於事情的真相一無所知,那不是太過於兒戲了嗎?」
周啟明退後兩步,打量著眼前的美少女。
不得不說,簡懷特其實真的是非常的好看,初看驚艷,看久了也非常耐看的美少女。
哎,不是白化病害了你啊,是這個時代害了你。
「那麼,為什麼偏偏是你?又或者為什麼偏偏要有一個聖女?」周啟明繼續說道。
「首先為什麼是你?因為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合適的女孩子。」
「為什麼偏偏是你,是因為就像你所想的那樣,我如今到了更高的舞台,你原本所擅長的那些技能,沒有辦法給我提供有效的幫助,甚至因為自己白化病的緣故,會給我帶來很多的危險和困擾。」
「我想要用這種化妝的技巧來幫你掩蓋這些體徵,本身就是在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向你和盤托出。」
「所以我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把你當做榨乾的檸檬皮那樣遠遠地丟開,再也不去看你一眼。」
「要麼就是重新把你拉到舞台中央,用讓自己粉身碎骨的風險作為代價,嘗試給你一個新的身份,新的舞台。」
簡懷特抿著嘴唇:「可是,我希望是前者啊。」
「但是我不希望。」周啟明拿出粉底液,倒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用打濕後的美妝蛋點吸手背上的粉底液,然後在簡懷特的臉上均勻點塗。
美妝蛋在她臉上輕輕彈跳著,發出細微的、密集的噗噗聲。
像是一隻小小的、看不見的啄木鳥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樹幹,不急不躁,耐心得近乎溫柔。
「其實,從最開始我們遇見的那一刻,我就在利用你。」
那一天,簡懷特向他坦白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如今輪到周啟明自己了。
「對我而言,你身上有著不可言明的秘密,所以我編造了那個自己是抗疫小能手的故事,只是單純想在你的身邊多停留一段時間。」
簡懷特的眼睛詫異地睜大了。
她確實沒有想到,周啟明竟然從最開始就在欺騙自己。
周啟明再用美妝蛋輕輕拍開她臉上的粉底液,讓其逐步暈染至整個臉頰,頸部,特別是耳朵和髮際線的位置,保證底妝與皮膚儘量自然銜接。
「但是這個時候你的作用已經沒了。」周啟明笑了笑。
「我沒有想到,你會自己跑過來鑿牆救我。」
他回手撓了撓鼻子。
「其實最初你在我眼中,就是個和NPC差不多的角色,你知道什麼是NPC嗎?就是路人的意思。」
「我跟你回家,因為要朝夕相處,所以你摘下了面具,向我展露了真容。」
「我說你好看,是真心的,因為確實,非常,非常好看。」
周啟明再用美妝蛋一點點在簡懷特的臉上旋轉著按壓,將那些粉底液完全壓開在少女那雪白的皮膚上。
「其實那個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你有位老師了。」
「說來你不信,雖然我並沒有得到女神的神眷,但是確實是帶著拯救世界的任務來的,不懂?那就簡單理解為,是另外一個神靈派我過來的,雖然和女神不是一家,但是有可能是同事。」
只是那個神靈並不善良。
周啟明在心中補充道。
「我故意做土豆燉牛肉給你吃,故意讓你送給老師,其實那個時候,我就想要這個神眷者的身份了。」
「只是你的老師太謹慎,他不接招,反而讓你帶著我去下城區行醫,想要進一步試探我。」
「所以,不要太自責,內疚。」
「因為只有你自己,一無所知。」
簡懷特輕微點了點頭。
經過周啟明的解釋,現在簡懷特回首往事,理解了更多。
「然後就是遭遇那群邪教徒。」
「你沒有想到,我當然也沒有想到,我們被逼入了絕境。」
「你所想的,是自己把我引到了這個境地,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護我周全。」
「但是,我所想的,是從頭到尾自己都在利用你,到頭來把你陷在了這個無底深淵中。」
「接下來,並沒有女神的顯靈,而是我向自己的神靈,付出了很多的代價,才最終帶著你,一切回到了最初的小屋。」
周啟明並沒有說邪神,獻祭之類的事情。
一來是比較長,麻煩又敏感。
二來是在這裡,並沒有必要。
簡懷特又點了點頭。
最大的必殺技是真誠。
到這裡,周啟明幾乎沒有一句謊話。
他最後拿起定妝的透明散粉,用散粉刷輕輕掃在簡懷特的全臉。
散粉刷的刷毛在她臉上拂過時,像是一陣極輕極輕的、乾燥的風,帶著一種屬於羽毛和雲朵的、幾乎不存在的重量。
那些透明的粉末從刷毛間飄落,在燭光中閃爍了一瞬,然後消失在她已經完成了底妝的皮膚上,像是雪花落入水中,無聲無息。
少量多次,避免卡粉,避免定妝過後導致的濃妝臉,保持皮膚的通透感。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找我失蹤的妹妹來的。」
「你是我所認識的第一個女孩。」
「所以我想,儘量和你一起走到最後,儘量對你提供一些幫助。」
「你看。」
周啟明繞到簡懷特身後,固定住她的臉頰。
讓她可以看到進行完第一階段妝造之後的效果。
鏡子後,那個少女皮膚白皙如玉,正在怔怔望著自己。
真正的冷白皮,晶瑩潤澤,完全沒有白化病的蒼白透明感。
那層薄薄的底妝像一層看不見的、會呼吸的瓷器釉面。
將原本過於刺目的、屬於異類的白,馴化成了一種可以被這個世界接受的、屬於貴族少女的、矜持而高貴的白。
簡懷特呆呆看著鏡中的自己。
「我有辦法,讓你可以不穿黑袍,不戴面具,行走於陽光之下。」
「所以,即使付出再大的代價,再多的風險。」
「我都願意嘗試。」
周啟明他溫和,堅定地說道。
不帶任何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