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懷特聽著周啟明的話,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她沉默了。
沉默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沉默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對方。
但是簡懷特沉默,並不意味著周啟明就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兒。
畢竟萬里長征,僅僅是皮膚的遮瑕,才不過走了第一步。
「你也看到了,這種化妝技巧可以完美地掩蓋你膚色上的問題。」周啟明這樣繼續介紹著。
「但是這只是初步的嘗試。」
「我需要你學會這種化妝技巧,即使沒有我的幫助,自己也能夠完成這種偽裝。」
「畢竟未來你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需要經歷一遍這樣的偽裝。」
「嗯。」簡懷特點了點頭。
「我已經學會了。」
周啟明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說什麼?」
「我說,我已經學會了。」簡懷特看著鏡子中的周啟明,點頭確認。
她的粉紅色眼睛在燭光中顯得格外透亮,像是兩塊被打磨得極薄的、能透過光線的玫瑰色水晶。
裡面的那層霧氣已經散了,露出下面清澈的、堅定的、不再躲閃的目光。
「我也想清楚了。」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少女的聲音帶著輕微的解脫意味。
「你先說吧。」周啟明還沒有狂妄到可以不聽內容就答應對方的請求。
「向我保證,你對這座城市,對這裡所居住的人們,沒有什麼惡意。」
簡懷特平靜說道。
就這?
周啟明也看向鏡中的對方。
鏡中的簡懷特雙眸清澈平靜。
她似乎在看到妝後的自己之後的那一瞬間,便已經下定決心。
「我答應你,我不僅對於這座城市,我對於這個世界所有信仰女神的人類,都沒有惡意。」
周啟明擴大了範圍,但是增加了前提。
他不想欺騙對方。
但是他的計劃中,有兩個是天然的敵人。
一個就是那些信仰外神的邪教徒。
一個就是來到這個世界的玩家本身。
周啟明對於他們,是有著明確的惡意的。
「謝謝。」簡懷特笑著點了點頭。
然後簡懷特自己開始拿起周啟明剛才使用過的那些化妝的材料和器具,當著周啟明的面,開始給自己的兩條手臂塗抹爽膚水。
按照正常中世紀女性的穿搭,會暴露在外的身體部位,除了臉部之外,更多的就是雙臂。
所以她優先進行這一部分的偽裝和處理。
周啟明看呆了。
簡懷特只看了一遍,就完全記住了那些花花綠綠的化妝品的用處和使用手法。
她並不認識那些包裝上的文字,但是偏偏她就完全記住了。
看著周啟明不可思議的表情,簡懷特一邊繼續塗抹防曬,一邊開口解釋:「從小到大,所有的東西,我看一遍就能學會。」
周啟明默默點了點頭。
如果這樣說的話,簡懷特之前的所有反常都可以得到解釋。
她說她做瘟疫醫生做了三年。
今年是十八歲。
所以她十五歲的時候,就學會了所有關於瘟疫醫生的醫學知識和手術技巧。
這對於一個正常的十五歲孩子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並且羅貝爾也很難單純因為對簡懷特的喜愛而支持她成為瘟疫醫生。
那麼原因就是,她展示出來了不可思議的天賦,以極短的時間掌握了成為一個瘟疫醫生所需要的全部知識與技能。
另外,在雨巷的時候,周啟明從來沒有想過,簡懷特會那麼能打。
她所展現出來的,完全是最精銳級別戰士的技巧與反應。
那麼,結合她現在所說的,那就是她看什麼,都是一遍都會。
無論是醫學的知識,劍士的技巧,乃至於是化妝的手法。
她看一遍,腦子就會記住,身體就會模仿。
這是純粹的天才。
只是被白化病的外表所限制。
如今,周啟明正在解開這道封印。
「好了。」簡懷特在周啟明思考的當口,她已經完全完成了對於兩條手臂的打底和遮瑕。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和遲疑,像是已經為這一步練習了十年。
那些瓶瓶罐罐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自覺地打開、合攏、歸位。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優雅,像是一場微型的、只為一個人演出的、沉默而完美的芭蕾。
同樣是完全掩蓋了蒼白的膚色,展露出冷白皮那種更接近於瓷器的精緻視覺。
又快又好,非常準確。
「為什麼你從來沒說過你這麼厲害……」周啟明無語了。
但凡簡懷特透露過哪怕一點她這方面的技能和天賦。
周啟明都不會猶豫一秒鐘,也要把這個天才給拉攏到自己身邊。
「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簡懷特實話實說。
「這不是問不問的問題……」周啟明嘆了口氣。
是的,這不是問不問的問題,這是正常人都不會理解這種天賦好吧。
如果不是簡懷特當著他的面,看了幾分鐘,就複製了周啟明依靠心流學了三天才學會的化妝技巧。
如果不是之前周啟明已經見識過了她的格鬥能力,見識過了她在瘟疫醫生方面的天賦。
只能說中世紀的科學知識,各種技能實在太少了。
她這樣的天才怎麼可能被這白化病的缺陷所囚禁。
「但這應該算是優點吧。」簡懷特自己還有點天才而不自知的味道。
「學東西快應該是優點。」
這也不是優點不優點的問題了。
周啟明看著眼前的簡懷特。
她這有點像是超憶症和極高運動天賦的結合。
她能夠清楚記憶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然後再用自己的身體復現所看到的動作。
「現在要輪到我說謝謝了。」周啟明望著簡懷特由衷說道。
「我想要把你帶到陽光下,只是自己一己之私的任性,我並沒有考慮太多的東西,所以,你的這項能力並不在我的布局範圍之內。」
「但是,如果我提前知道你有這樣的天賦,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拉攏你的,只是那個時候,就難免多一些功利和拉攏。」
而簡懷特搖了搖頭:「我不要聽這些。」
「我答應你,成為女神的聖女,協助你取得老師和其他人的信任。」
「幫助你拯救這座城市,就像你曾經答應過我的那樣。」
「作為交換,你只需要向我保證,像我們認識到現在一樣,對這個世界心存善意和溫柔,不要去做壞事。」
「就夠了。」
這姑且算是新的契約了。
周啟明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那個笑容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溫暖,像是一盞被剛剛點燃的、還帶著火柴硫磺氣味的油燈。
火焰還小,還不夠亮,但已經足夠驅散方寸之間的黑暗。
「那麼非常感謝了,聖女閣下。」
「不過還沒完呢,接下來,您需要下一步的選擇了。」
「關於頭髮的問題。」
「您是想要染髮呢?還是戴假髮?」
「您想要什麼顏色呢?」
「金髮?銀髮?又或者是黑髮或者紅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