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南風與丁波(4K)
那個眼神遊離、充滿野性卻又無比脆弱的酒吧女歌手。
她在房間裡遊蕩,手指划過斑駁的牆壁,最後停在張澤面前。
張澤飾演的丁波坐在破沙發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皮都沒抬。
一種壓抑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好!保持這個狀態!」
李玉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抖。
「開機!錄音走!打板!」
「啪!」
清脆的打板聲響起。
膠片轉動的細微沙沙聲終於在這個悶熱的午後響了起來。
「咔!過!」
這一條拍完,已經是下午一點了。
李玉終於捨得放過早已飢腸轆轆的劇組眾人。
場務把巨大的保溫箱抬進來,飯菜的香味瞬間蓋過了房間裡的霉味。
沒有專門的房車,沒有精緻的小灶。
所有人都蹲在樓道里或者是樓下的花壇邊吃飯。
張澤領了一盒盒飯,隨便找了個台階坐下。
盒飯是標準的劇組餐,兩葷兩素,宮保雞丁、回鍋肉、土豆絲和清炒油麥菜,外加一大勺米飯。
味道重油重鹽,但在高強度的拍攝後,這種碳水和油脂的混合物最能撫慰人心。
身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范兵兵端著盒飯,一屁股坐在張澤旁邊的台階上。
她完全不顧忌地上髒不髒,那條牛仔褲本來就是做舊的,沾點灰反而更符合角色。
「帶紙了麼?給我點紙。」
范兵兵嘴裡嚼著一塊回鍋肉,含糊不清地說道。
張澤從兜里摸出一包紙巾扔給她。
范兵兵抽出一張,胡亂擦了擦嘴角的油漬,又把紙巾塞回兜里。
她吃得很兇。
大口吞咽,腮幫子鼓鼓的,絲毫沒有在紅毯上那種端莊優雅的女神范兒。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張澤用筷子挑出米飯里的一粒花椒。
范兵兵咽下嘴裡的飯,長出了一口氣。
「餓死我了。」
她看了一眼張澤手裡的盒飯,發現張澤吃得很快,但動作卻很條理,每一口飯菜的比例都控制得很精準。
「張澤,我發現你這人體力是真好。」
范兵兵用筷子戳著飯盒裡的米飯。
「剛才那場戲,我看曾劍扛攝影機的手都在抖,你居然連汗都沒怎麼出。」
張澤咽下飯菜。
「年輕,身體好。」
范兵兵撇撇嘴。
「我比你也大不了幾歲。」
她放下筷子,看著樓下偶爾路過的行人和自行車。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把老舊的街道照得慘白。
「哎,你能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嗎?」
范兵兵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什麼?」張澤側頭看她。
「拿獎啊,當導演,還有————」范兵兵指了指這棟樓,「自己投資拍電影。」
她轉過頭,直視張澤的眼睛。
「你進圈子才多久?滿打滿算不到兩年吧?」
「好多人混了一輩子,連個配角都混不明白,你卻好像幹什麼成什麼。」
「當演員一下就紅了,當導演也是很快就拿獎了,現在又開始當投資人了。」
張澤笑了笑,繼續低頭吃飯。
「天賦。」
這兩個字輕飄飄地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幾分氣死人不償命的隨意。
范兵兵翻了個白眼。
「行行行,你是天才,行了吧。」
她嘆了口氣,身體向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的台階上,有些頹廢地看著天空。
「我是真羨慕你。」
「有才華,手裡還有錢,不用看人臉色。」
范兵兵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是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憋屈。」
張澤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華藝那邊,其實根本沒下什么正式的文件。」
范兵兵苦笑一聲。
「王氏兄弟甚至都不需要說話,只是稍微表明了一點態度,圈子裡這幫人精就自動站隊了。」
「以前天天圍著我轉的那些製片人、導演,現在一個個躲我跟躲瘟神一樣。」
「就連談好的代言,也找各種理由解約。」
她轉頭看向張澤,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
「有時候我就在想,我這麼拼命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年拍五六部戲,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結果人家動動手指頭,我就寸步難行。」
「我是不是真的錯了?是不是應該老老實實聽話,給他們當搖錢樹?」
范兵兵眼底閃過一絲脆弱。
在這個還沒有成為范爺的時期,她只是一個想要獨立卻被資本迎頭痛擊的女演員。
她看到了張澤身上的自由。
那種可以拒絕不想演的戲,可以自己砸錢拍自己想拍的東西的自由。
這正是她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東西。
張澤放下吃得乾乾淨淨的飯盒。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轉頭看著范兵兵。
這個女人現在的樣子,確實挺招人疼。
但他知道,她骨子裡不是個會認輸的主。
「兵兵姐。」
張澤叫了一聲。
范兵兵看著他。
「你覺得,資本是什麼?」
張澤問道。
范兵兵愣了一下,遲疑道:「錢?資源?人脈?」
張澤搖搖頭。
「資本是話語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現在覺得難,是因為你的話語權還不夠重。」
「你還只是個演員,是個商品,在他們眼裡,是可以被替代的。」
張澤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逆著光,他的臉有些模糊,但聲音卻異常清晰。
「但這種局面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這個市場在變,觀眾在變。」
「只要你能拿出無可替代的作品,只要你能站在票房和獎項的頂端,到時候,你就是資本。」
張澤伸出手。
范兵兵怔怔地看著那隻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
張澤一把將她從台階上拉起來。
「別懷疑自己。」
張澤湊近她,低聲說道。
「你之所以沒有成功,可能並不是因為你並沒有努力,只是風還沒吹起來罷了。」
張澤的話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范兵兵的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
雖然理智告訴她這可能只是安慰,但看著張澤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她竟然信了。
「真的?」
「我從不騙人。」
張澤鬆開手,轉身往樓里走去。
「趕緊吃完,下午要去火車站,那是場硬仗。」
范兵兵站在原地,看著張澤的背影。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盒飯,突然覺得胃口大開。
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飯菜吃完。
范兵兵擦乾嘴,眼神里的迷茫散去,重新燃起了一股野火。
下午兩點。
劇組轉移到了成都北站附近的鐵路線。
這裡不是廢棄的鐵軌,而是真正還在運行的繁忙線路。
李玉是個戲瘋子。
為了在流浪中尋找自由的感覺,她堅持要實景拍攝,而且要演員真的爬上運行中的火車。
製片人方勵在跟車站的調度室扯皮了半天,塞了不少煙和紅包,才勉強爭取到了一段拍攝窗口期。
「聽好了!」
方勵拿著大喇叭,嗓子都喊啞了。
「安全第一!絕對要安全第一!」
「火車過來了就是過來了,它不會為了我們停下!」
「聽指揮,讓撤就必須撤,誰要是慢吞吞的,別怪我罵人!」
真正的拍攝現場遠比想像中要艱苦。
雖然劇組協調了一列綠皮火車,但這畢竟是正在運行的線路。
火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跑著,噪音巨大,車廂里更是混雜著各種味道。
張澤和范兵兵要爬上車頂。
沒有任何綠幕,沒有替身。
就在時速幾十公里的火車頂上,迎著風,在晃動的車廂上行走、坐下。
「注意安全!威亞檢查好了嗎!」
方勵再次舉著大喇叭喊,聲音都被風吹散了。
戲裡沒有吊威亞的戲份,但畢竟是在火車上拍攝,所以為了安全,一些比較危險的鏡頭還是上了威壓,免得發生意外。
此時的天空陰沉沉的,壓得很低。
遠處的鐵軌延伸向灰濛濛的盡頭,空氣中瀰漫著煤渣和機油的味道。
張澤和范兵兵站在碎石鋪成的路基上。
兩人都換了一身更顯破舊的衣服。
接下來的戲份是全片的重頭戲之一。
南風和丁波,在絕望和迷茫中,爬上疾馳的火車,在這條鋼鐵巨龍上嘶吼,宣洩著無處安放的青春。
「怕嗎?」
張澤看了一眼范兵兵。
此時一列綠皮火車正轟隆隆地從遠處駛來,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巨大的風壓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塑膠袋。
這種近距離面對鋼鐵巨獸的壓迫感,足以讓普通人腿軟。
范兵兵臉色有些發白,但她死死盯著那列火車。
「不怕。」
她咬著牙說道。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張澤笑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渾身的肌肉瞬間調整到最佳的發力狀態。
擁有遠超常人的身體素質,讓他對這種危險動作有著絕對的掌控力。
但范兵兵沒有。
她是真的在拿命搏。
「跟著我。」
張澤向她伸出手。
「我拉著你,只要我不鬆手,你就掉不下去。」
范兵兵看著張澤伸出的手。
那隻手掌寬大,指節分明。
在這一刻,這隻手仿佛成了她在混亂世界裡唯一的錨點。
火車越來越近。
汽笛聲刺破蒼穹。
李玉舉著對講機,眼神狂熱。
「各部門準備!」
「攝影機跟上!」
「演員就位!」
「三、二、一!」
隨著李玉的一聲令下,張澤一把抓住范兵兵的手,向著那列緩緩減速但依然在滑行的火車沖了過去。
風呼嘯著灌進耳朵。
碎石在腳下飛濺。
張澤能感覺到范兵兵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但她抓得很緊,指甲幾乎陷進了他的肉里。
兩人衝到車廂連接處的鐵梯旁。
張澤單手抓住冰冷的鐵欄杆,借著慣性,身體輕盈地一躍而上。
他沒有絲毫停頓,轉身,手臂發力,將緊跟著的范兵兵一把拽了上來。
「啊!」
范兵兵在身體騰空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但下一秒,她的腳就踩實了鐵梯。
兩人在這個狹窄的連接處站穩。
腳下的火車正在加速。
兩側的風景開始飛速後退。
李玉坐在不遠處的一輛平板車上,平板車在並行的軌道上與火車保持同速。
曾劍扛著攝影機,鏡頭死死對準了鐵梯上的兩人。
「吼出來!」
李玉拿著大喇叭大喊。
「把你們心裡的那些委屈和不甘都吼出來!」
張澤看向范兵兵。
范兵兵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看著不斷後退的城市,看著那些灰色的樓房,看著遠處迷濛的天空。
那是壓抑了她許久的牢籠。
那是華藝的封殺,是媒體的冷嘲熱諷,是圈內的世態炎涼。
一股熱流從胸腔直衝喉嚨。
「啊!!!」
范兵兵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聲音尖銳,粗糙,沒有任何技巧。
卻充滿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她在風中狂笑,眼淚卻順著眼角被風吹向腦後。
張澤看著她。
此時的范兵兵,身上散發著一種驚人的光彩。
那種破碎後重組的生命力,美得驚心動魄。
張澤也笑了。
他仰起頭,對著天空發出了一聲長嘯。
兩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被火車的轟鳴聲裹挾著,沖向遠方。
曾劍的鏡頭在顫抖。
李玉在監視器後看得熱淚盈眶。
這就是她要的《觀音山》。
這就是由於絕望而生的自由。
火車穿過一個隧道。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只剩下車輪撞擊軌道的節奏聲。
當光線再次出現時,張澤和范兵兵並排坐在車廂頂上。
風稍微小了一些。
范兵兵大口喘著氣,臉頰通紅,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轉頭看向張澤。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討好資本的女明星。
她就是南風。
而張澤,是帶她逃離這一切的丁波。
一種超越了戲裡戲外的悸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張澤。」
她在風中大聲喊道。
「謝謝你!」
張澤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幫她把亂飛的頭髮別到耳後。
他的手指划過范兵兵滾燙的臉頰。
就在這時,火車猛地晃動了一下。
范兵兵重心不穩,驚呼一聲向旁邊倒去。
下面就是飛速掠過的枕木和碎石。
電光火石之間,張澤猛地伸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腰。
手臂如鐵鉗般有力。
范兵兵整個人撞進張澤的懷裡。
兩人緊緊貼在一起,隨著火車的節奏起伏。
這一幕,被遠處的長焦鏡頭完美地定格。
背景是模糊的荒野,前景是兩個相互依偎的背影。
孤獨,卻又溫暖。
「卡!」
「過了!」
「太棒了!」
李玉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張澤低頭看向范兵兵。
「感覺怎麼樣?」
范兵兵抹了一把被風吹出來的眼淚,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爽!」
「真他媽的爽!」
她學著劇本里南風的口吻,爆了一句粗口。
張澤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風中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