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時時勤拂拭
「劉銳這個人不行,太死板了,他不能做特殊科考的審核官,讓他去文試那邊吧。」
「陳鑫城也不行,他太傲了,沒有容人之心,這個人就讓他做諫官就行,別的事務不許他插手。」
「特殊科考初審的主事,讓唐奕去做吧。」
「初審無需限制名額,只要有才能之人,朕都願見他們一面。」
謝蒼榮聽了老頭兒的匯報,簡單指出了幾點。
特殊科考是謝蒼榮祭天大典之後專門設置的科目,沒有出身限制,也沒有前置要求,只要有才能,就可以來報名。
相較於文試武舉較為成熟的篩選機制,特殊科考自是顯得有些草率,出現混亂也是難免的。
但謝蒼榮不可能面見每一個口稱自己有才能的應試者。
需要經過兩輪篩選,最終才會由謝蒼榮親自面試。
而這兩輪篩選,往往會出現混亂,也定然有些人在這其中動歪腦筋,畢竟面見皇帝的機會可不多,這是足以一步登天的機會,而且還省去了文試武舉那般對於才能明確標準的考核。
即便是不入皇帝的眼,好歹是被聽過了名字,經過父輩運作一番,或許還有機會進入朝廷,國家發展正值用人之際,天縱之才終究是少數,總歸有許多位置需要平庸的人去運作。
既然如此,為何不能是自己家的人呢?
崇高的理想或許總是需要與低俗的欲望進行對抗。
無論是什麼時代,人掌握了權力,就想讓這權力延續下去,就想建立家族,蔭蔽子孫,傳承下去。
私人的欲望與公共的利益和偉大的理想都是矛盾的。
謝蒼榮絲毫不懷疑,這次科考會有人運作,讓幾個小丑出現在他跟前來礙他的眼。
謝蒼榮眯了眯眼睛,饒有興味地看著老頭:「張卿,朕知道該有些人來求過你吧!」
謝蒼榮的眼神很平和,但卻好似能看到人心一般,令張黎溪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腦門兒。
這皇帝就居宮中,不怎麼出門,對於政事處理也並非事必躬親。
可是————他好像四處都有眼睛一般,對什麼都很清楚。
眼下科舉大事在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謝蒼榮對此次科舉的重視。祭天大典之後,天地大變,朝廷也將迎來變革,跟不上時代的人早晚都要被甩在後面,而抓住機會的人,卻可以在新的格局之中占據一席之地。
變革無法阻止,那麼就要想辦法,利用現在的權勢來抓住機會,將這份權力延續下去O
科舉之事由張黎溪和季取兩人共同負責。季取是一冷漠狠毒的毒士,行事詭譎,雖然身居高位,但是許多大臣都害怕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他從後背捅一刀,所以只維持著平常的同事關係,不敢與之深交。自然,更多的人也就找上了人緣比較好的和藹老頭兒。
聽得謝蒼榮問話,張黎溪額頭冒出了汗水來,低下頭來:「陛下,臣從未答應過他們任何請求,此次科考絕對公平公正。」
謝蒼榮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沒答應,也沒拒絕,是嗎?」
老頭兒乾咳了兩聲。
拒絕那不是得罪人嘛!官場又不是一個人的官場,他也需要在這個環境之中生存。他心裡有數就行了————
臣子距離越近,謝蒼榮就越是了解,他知道老頭的秉性,也擔心把老頭兒給嚇壞了,並沒有深究,只是朝他笑了笑:「無妨,不拒絕也沒關係,你甚至可以暗示他們,這次可以隨意施為,他們想用的人,也讓他們先用。」
老頭兒扯了扯嘴角:「陛下————」
轉瞬之間,謝蒼榮的笑容收斂,面色也愈發冷厲:「朕倒要看看,有哪些人開始壓不
住心思,得意忘形起來了。」
「唐奕過一會兒再去,寧伯興不是閒著麼?今年別讓他去演武場湊熱鬧了,跟著唐奕一起去,唐奕要砍誰,他就砍誰。」
謝蒼榮其實並不想做一個殘害功勳的皇帝。
但是現實往往令人無奈。
那些一路走來的同行者,不知何時,漸漸背離了他們共同前進的方向,甚至阻礙到了他前行的路。
那麼該怎麼辦呢?
是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與他們妥協讓利,建立起一個表面和諧,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統治機構呢?
還是————拿起屠刀?
王道與霸道,需要時時去調整其中的配比,才可穩固位置,壓制慾念。
修士的出現帶來了巨大的誘惑,早有人在一開始就選擇了錯誤的答案,選擇了長生,選擇了修行,選擇了神通術法————但是謝蒼榮並沒有施以懲戒,只是拎出何明豪那個蠢貨,來殺雞儆猴罷了。
他在給許多人回頭的機會,但是許多人卻只是覺得他仁慈,忘了當初的鋒芒。眼下科
舉在即,這涉及到了未來的人才選拔,權力分配,想必是有許多人按捺不住欲望。
沒有才能卻要硬擠進人才的通道,企圖愚弄他這個皇帝,是為蠢。
搶奪權力,延續傳承,是為貪。
論起資質,這些人也沒有繼續居於高位的能力了。
這次,他不會給這些人機會了。
張黎溪聞言扯了扯嘴角:「陛下是要————」
謝蒼榮靜靜的看著他,言語平和卻又透著幾分冷意:「總要有人退下去,位置才能空出來。」
張黎溪不自覺地晃了晃身子。
謝蒼榮抬眼遠眺,輕聲感嘆道:「人心需要時時勤拂拭,才能莫使有塵埃————朕的朝廷啊,也需要時時勤拂拭才行。」
清晨,微風和煦,青草隨著風兒搖擺,院子裡似有陣陣無形的蒸汽升騰,嬌俏的姑娘端坐於青草之中,閉上雙眼,輕聲吐息著,整個人仿佛是融入了天地之中,氣韻流轉,仿佛仙子一般,美好而又安靜。
忽而————
「仙長,大夏科舉在即,我兒修了仙法,可否能報名特殊科考?」
陣陣喧鬧聲從不遠處傳來,卻是令她微微皺了皺眉頭,睜開了雙眼。
人為什麼有這麼多面呢?
同樣是凡俗之人,好朋友就很有趣,他的那些親信,有獨特追求之人也很有趣。但是,這幾個人就很無趣。
跟鶴鳴洲那邊巴結太華的凡俗之人一樣無趣,他們的心是空的。
修士驛站之中,陸俊峰看著幾個熱切的大夏官僚,一時間也有些無言。
說實話,他現在甚至對於科舉的概念都不太了解,仙魔四洲沒有這種東西,世俗王朝管理鬆散,王位世襲,臣子由仙門指派就已經足夠了。
大概是與仙門選拔弟子類似吧。
在這片沒有仙門的土地上,為了打破權力為門閥壟斷,滋生了這特別的選拔機制。
「仙長,可否賜下些仙藥和神通,助我兒在特殊科考之中脫穎而出?」
一位體型肥胖的官員,搖晃著身體,眼睛擠成了一條縫兒,定定地看著陸俊峰,滿眼祈求。
他叫趙書凱,原本是個殺豬的,後追隨謝蒼榮起事,為大夏開國元勛,以軍功封侯爵。只是官位卻不高,建國四年以來,謝蒼榮每時每刻都在觀察著每一位官員,有才能者自當居於高位,無才者則會在一次次失敗之中逐漸下調,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謝蒼榮會讓所有人都看到原因,不會有任何人有異議。
擁有權力,需要承擔責任,需要有能力承擔責任。沒有能力,就不該擁有權力。
即便是謝蒼榮蠻橫些也無妨,只要這個國家是謝蒼榮主事,他就有足夠的權威去壓制任何人。
而這個趙書凱,顯然就是後者。
戰爭結束了,隨之戰爭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的勇武和價值。當初的赤誠早已消失不見,他現在是一個迷失在權力欲望之中的怪物。
在一次次被下調的過程中,他感受到了謝蒼榮的態度,也感受到了危機。這個過程雖然不快,但他知道,他在未來一定會被踢出權力中心。
雖然有開國功勳的勳爵地位,但是失去了權力的保護,他的家族和富貴又能延續多久呢?
謝蒼榮對他還算仁慈,後繼者呢?
他當初拼命,贏下了現在的榮耀和地位,但是,他不滿足於此,他還要繼續將之延續下去。
權力是上癮的毒藥,而眼睜睜地看著權力從自己的手中流逝,眼睜睜看著後繼者一個個脫穎而出,這樣的感覺是十分痛苦的。
所以,他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去延續權力。
而科舉,就是一次機會。
他生了四個兒子,但是沒一個成才的,文不成,武也不成。而特殊科舉,能得陛下親自召見,這便是機會。
只要能通過初審,再由孩兒說些偉大理想,說些恭維聖上的話,念及自己當初軍功舊情————想必能討得陛下的歡心,抓住未來的機會。如若能再有些仙門法術,那就更好了。
「這————趙大人,陸某以為,還是要靠真才實學,堂堂正正地科考,方能得陛下歡心。」
陸俊峰扯了扯嘴角,勸解似的說道。
距離高逸朗回宗門已經過去三個多月了,宗門沒有任何反應,把他丟在這裡就好像是被遺忘了一般。
他也不知道宗門對他的態度怎麼樣,是真的聽信了高逸朗這個中間人的傳話,認為他辦事不利?還是另有別的計較?
隨著時間流淌,他現在反倒無所謂了。
宗門若真心想與大夏合作,其實並不難達成。
景嵐宗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大夏是可以溝通的。
但是為何次次都失敗,以至於現在將雙方的關係推進到了這樣的地步?
既然宗門沒那麼誠心,他這個底層員工這麼積極使勁又為了什麼?
洗洗睡吧!擺爛吧!
還不如好好修行!實力強了,地位自然也就有了。
那日在昭臨閣中與謝蒼榮對話突破之後,他的心緒放鬆了下來,感覺此方天地好像都變了,仿佛是對他開放了一般,也沒有那麼大的壓制力了。
置身於這鐘靈寶地,修行反倒是一日千里。
他現在也算是體會到了楚湘雲所說的「與大夏為友,自可修行」是何意了。
他的態度轉變,對大夏的事業逐漸擺爛。
可是先前做過的事情,還存在著殘留,那就是這些大臣。
陸俊峰當初確實是兢兢業業在完成著宗門的任務,拉攏了不少親仙派大臣,還傳授了他們修行功法。
但是現在隨著陸俊峰的思維轉變,逐漸偏向大夏,這些人的定位就尬在這裡了。
他們究竟是更加親近於仙門一點呢?還是更加親近於大夏一點呢?或者說————他們的心裡其實只有自己。
趙書凱雙目放光,不住請求道:「仙門仙術如何能是旁門左道呢?仙長,如若你能助我等一臂之力,我等未來必有厚報!」
在他看來,大夏不是朋友,反倒太華才是他們的朋友。他們跟太華是相輔相成的,太華幫助他們獲取更高的權力地位,他們也可以依靠權力地位來反哺太華。
陸俊峰搖頭:「諸位大人,非陸某不願,乃是我仙門神通對於境界有些要求,諸位修行進度緩慢,即便是我傳授了仙術神通,你們怕是也學不會。」
陸俊峰很清楚這些人在醞釀著什麼。
說實在的,這些手段有些粗糙了。
謝蒼榮可不是個容易被愚弄的主————
他們覺得自己能拿捏謝蒼榮的心思,猜測他的想法,怕是大錯特錯了。
謝蒼榮既然要親自會見特殊科考脫穎而出者,想必是對他們抱有大期望的,這些人想
要以旁門左道之法爭取機會————只怕爭取來的不是機會,而是禍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