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從來聖境非無垢,心底魔根各自裁。
一念狂瀾摧九域,片言已渡幻魔海。
「魔種人人有,聖人也不例外。」天尊語氣緩和,
「區別在於,凡夫被魔種掌控,聖人掌控魔種。
魔種可成心魔,亦可成警鐘——時時提醒你:
勿生惡念,勿縱仇恨,勿失本心。」
「今日這一劫,於你是禍,亦是福。
禍在險些入魔,福在……你終於看見了它。」
蘇清玄緩緩抬頭,眼中暗紅漸退,清明重現。
他看見了。
在自己靈台最深處,那顆已發芽的魔種,
如一枚黑色的蓮子,紮根在元神之上。
它的根須,與自己的七情六慾相連,與萬載殺業交織。
它不純粹是外來的魔氣,更是自己內心陰影的具現。
憤怒、愧疚、無力、仇恨……這些情緒,人人都有,
聖人不是沒有,是能駕馭。
「我懂了。」蘇清玄輕聲道。
他鬆開手,那柄魔劍「罪罰」開始崩解,
血色符文消散,混沌能量回歸體內。
天空烏雲散去,大地停止哀鳴,火焰恢復正常的顏色。
赤纓和「燭龍」隊員長舒一口氣,癱坐在地。
蘇清玄跌坐廢墟,渾身虛脫,冷汗浸透衣衫,
與魔種對抗,比與強敵血戰更耗心神。
「公子!」赤纓衝過來,扶住他。
「我沒事,」蘇清玄搖頭,聲音疲憊,
「讓我……靜一靜。」
他閉目內視,觀察那顆魔種。
此刻魔種已恢復平靜,但確實存在,
像一顆定時炸彈,也像一面鏡子。
他想起前世今生,那些征戰殺伐。
北伐狄蠻,他率軍破敵數十萬,戰場上屍橫遍野,
他曾站在屍山上,望著血色夕陽,心中有過一瞬的茫然:
這些人,真的都該死嗎?
出使西域,剿滅馬賊,他下令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那時他想的是「除惡務盡」,可那些馬賊的家人,
那些可能無辜的孩子,真的一個都不該活嗎?
天界抗魔,他與魔族血戰百年,斬殺的魔將魔兵不計其數。
他告訴自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可魔族,有無生存的本能?
難道生而為魔,就是原罪?
這些疑問,平時被「大義」、「正道」、「守護蒼生」等信念壓制,但並未消失。
它們沉澱在心底,成為殺業的養分,成為魔種的土壤。
今日,魔種被喚醒,這些疑問也一併浮現。
「原來……我從來不是完美的聖人。」蘇清玄苦笑,
「我也會疑,也會惑,也會恨,也會……想毀滅一切。」
「這才是真實的你。」天尊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漸行漸遠,
「接納它,直面它,然後超越它,如此,方能『合道』……」
聲音消散。
蘇清玄睜開眼,眼中已一片清明,
疲憊依舊,但再無瘋狂。
他看向那片花園的方向,愧疚仍在,
痛苦仍在,但不再有毀滅的衝動。
「赤纓。」
「在!」
「召集所有人,清理廢墟,尋找……孩子們的遺骸。」
蘇清玄站起身,雖然搖晃,但站穩了,
「儘可能找全,好好歸置。
她們不該這樣……零落在此。」
赤纓重重點頭:「是!」
……
黎明時分,天空泛著慘澹的魚肚白。
女子書院的操場上,整整齊齊擺放著,
一百六十九具小小的屍身。
她們大多被爆炸波及,屍身不全,
更多的,已徹底湮滅在瓦礫與烈焰之中,再難尋覓。
一百六十九個女孩,最小的六歲,最大的十八歲。
她們本該穿著統一的校服,在課堂上讀書,
如今卻只餘下滿身塵泥與焦痕。
蘇清玄、赤纓和「燭龍」隊員,
加上後來趕到的城邦善堂、當地義工,
忙了整整一夜,才從廢墟中找出這些。
蘇清玄站在隊列前,一具一具看過去。
第一具,是個金髮女孩,約莫七歲。
她眉眼尚且完整,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著,
像只是沉沉睡去。
蘇清玄蹲下身,從旁邊取過一條白布,輕輕蓋在她身上。
第二具,黑髮姑娘,十歲左右。
她的右手緊緊攥著,蘇清玄小心掰開,
掌心是一枚星月形項鍊,已被血染得暗沉。
第三具,褐色捲髮,八歲。
她懷裡還護著一個更小的女孩——
也許是妹妹,也許只是要好的同學。
兩人緊緊相依,難以分開,只好一同入殮。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蘇清玄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記住了每一張尚能辨認的臉,每一個細小的物件……
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債。
當看到第九十三具時,他停住了。
那是個九歲左右的女孩,亞麻色頭髮,面容尚且完整,
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清秀。
她的左手齊腕而斷——
就是蘇清玄之前在廢墟里握住的那隻手。
而在她殘缺的右手中,緊緊抓著一個粉色書包的背帶。
書包已破爛,但那個手工幸運結還在。
薩瑪爾。
蘇清玄記得這個名字。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沾血的書包,放在女孩身邊。
又從書包里拿出那本三年級課本,翻開扉頁,
「薩瑪爾,九歲,三年級二班。
我的夢想是當醫師,治好所有人的病。」
蘇清玄的手指拂過這行字,輕聲道:
「對不起,沒能讓你實現夢想。」
他合上課本,放回書包。
又從自己衣襟上,撕下一塊布條,
用真元在上面寫下兩行字,塞進女孩手中:
「薩瑪爾,安息吧。
願你來生,真能成為醫師,治癒這世間的病。」
做完這些,他繼續往下走。
全部看完,已是日出時分。
朝陽本該帶來希望,但照在這片墳場般的操場,
只顯得更加淒涼。
城邦里的祭師來了,準備主持安魂儀式。
但剛開口,就泣不成聲。
這些孩子,很多是他看著長大的。
蘇清玄走到操場中央,盤膝坐下。
「公子,你要做什麼?」赤纓問。
「送她們最後一程。」蘇清玄閉目,
「她們死得太突然,神魂驚散,若不安撫,
恐成遊魂,或被魔氣侵染。」
蘇清玄雙手結往生印,口中誦念宗門渡魂真言。
這不是凡俗經文,是玄門正宗的渡魂秘術,
他以三脈合一的真元誦出,威能更勝尋常法門。
清朗的誦念聲,在廢墟間迴蕩。
起初,並無異象。
但隨著真言深入,蘇清玄身上泛起柔和的白光,
那光溫暖、慈悲,如母親的懷抱,如春日的暖陽。
漸漸地,操場上升起點點微光,
「燭龍」隊員看不見,但蘇清玄和赤纓看見了——
那是孩子們的神魂。
她們從屍身中飄出,大多懵懂茫然,有些還在啜泣,
有些抱著頭,似乎還記著爆炸的巨響與震顫。
她們的魂影黯淡虛浮,帶著驚懼與茫然——
這是橫死之相,神魂受了重創。
但讓蘇清玄驚訝的是,她們身上,沒有半分怨戾之氣。
如此慘死,如此冤枉,按理說該怨氣衝天才是。
可這些孩子的神魂,雖然悲傷、恐懼,
卻純淨依舊,如未被污染的清泉。
蘇清玄明白了。
因為她們太小,還不懂什麼是仇恨,什麼是報復。
她們只知道疼,只知道怕,只想找媽媽,只想回家。
正因如此,她們才最容易被安撫,被引渡。
「過來吧。」蘇清玄輕聲說,張開雙臂。
神魂們似乎感應到他的善意,慢慢飄來,
她們圍在蘇清玄身邊,如一群迷路的小鳥。
蘇清玄繼續誦念真言,聲音更柔,白光更盛。
白光籠罩神魂,那些黯淡虛浮的部分,開始緩慢修復。
驚悸褪去,傷口彌合,惶恐的神情漸漸舒展,
恢復成生前天真柔軟的模樣。
她們還是孩子,有著清澈的眼睛,懵懂的臉龐。
薩瑪爾的神魂也在其中,她看著蘇清玄,忽然開口——
不是聲音,是意念的傳遞:
「叔叔,是你嗎?那個握著我手的叔叔?」
蘇清玄點頭,眼中含淚:「是我。」
「我不怪你。」薩瑪爾說,
「我知道你想救我們。我看到了,你張開手,
擋住了光……雖然沒擋住,但我知道你想救我們。」
其他孩子也傳遞來類似的意念:
「謝謝叔叔。」
「我不疼了。」
「我想媽媽……」
「天上是什麼樣子?我能去嗎?」
蘇清玄的眼淚終於落下,他哽咽道:
「能,你們都能去……那裡沒有戰火,沒有爆炸,沒有疼痛。
那裡有鮮花,有糖果,有永遠笑著的媽媽。」
「那你能告訴我媽媽嗎?」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神魂說,
「告訴她,我不疼,讓她別哭。」
「我也要告訴我爸爸,我算學考了一百分,
他答應給我買新裙子的……」
「我弟弟還小,讓他別想我……」
一句句童言,如最溫柔的刀,割在蘇清玄心上。
他重重點頭:「我會的,我會告訴每一個人,
你們很勇敢,你們不疼,你們去了更好的地方。」
孩子們笑了,神魂發出淡淡的光。
蘇清玄知道,時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誦出真言最後一段:
「……功德金光,顯耀十方。幽冥昏昧,一時開明。
亡魂得度,滯魄升遷。魂神澄淨,逕往靈界。」
他雙手向上托舉,白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橋,
通往不可見的彼岸……
孩子們向光橋走去,一步三回頭,但終究踏入光中。
薩瑪爾走在最後,她回頭,對蘇清玄揮手:
「叔叔,你要好好活著,治好更多人的病。
雖然我沒當成醫師,但你可以替我當。」
蘇清玄微笑:「好,我答應你。」
薩瑪爾也笑了,轉身,消失在光橋盡頭。
光橋消散,白光漸隱。
操場上一片寂靜,只有晨風吹過廢墟的嗚咽。
蘇清玄睜開眼,淚流滿面,但心中一片寧靜。
那些神魂,已安然往生去了。
她們不會變成遊魂,不會淪為魔道工具。
她們帶著純潔和善意,重入輪迴,
也許來世,能生在太平年月,安寧的國度,
實現今生未竟的夢想。
「公子……」赤纓上前,遞過手帕。
蘇清玄擦去淚,站起身,看向東方升起的太陽。
「戰爭還在繼續。」他輕聲道,
「還有更多的人在死去,更多的孩子在受苦。」
「那我們去救!」赤纓斬釘截鐵。
蘇清玄搖頭:「救不完的,除非戰火平息,
否則我們救得了一個學院,救不了所有學院;
救得了一座城邦,救不了所有城邦。」
「那怎麼辦?」
蘇清玄沉默片刻,道:
「我大概明白,我的『死劫』是什麼了。」
赤纓心頭一緊。
「不是肉身的死亡,是道心的考驗。」
蘇清玄望向遠方,
「這場戰爭,這些死亡,會不斷刺激我心中的魔種。
我會一次次憤怒,一次次愧疚,一次次想以殺止殺。
每一次,都是劫,度得過,道心更堅,
度不過,墮入魔道。」
「那……公子能度過嗎?」
「我不知道。」蘇清玄坦然道,
「但我會盡力,而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發現了魔種的存在,這是好事,
未知的敵人才可怕,已知的,總有辦法應對。」
「什麼辦法?」
「時刻觀照,時刻自省,時刻記得——
我修行,是為救人,不是為殺人;
是為止戈,不是為復仇。」
蘇清玄緩緩道,「憤怒可以,但不可被憤怒掌控,
仇恨可以有,但不可被仇恨驅使。
殺人……有時不得已,但不可嗜殺,不可濫殺,
更不可享受殺戮。」
這是他對自己的告誡,也是對魔種的警告。
赤纓似懂非懂,但堅定道:
「無論公子做什麼,我永遠追隨。」
蘇清玄拍拍她的肩,看向「燭龍」隊員:
「兄弟們,辛苦一夜了,但我們還不能休息,這座城邦里,
還有很多傷員等救治,很多廢墟下可能還有人活著,
我們繼續。」
「是!」十二人齊聲應答,毫無怨言。
蘇清玄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孩子的遺體,對祭師說:
「請厚葬她們,墓碑上,刻上每個人的名字。
她們不該成為冰冷的數字,她們曾是活生生的人。」
祭師含淚點頭。
蘇清玄轉身,走向城邦深處。
那裡,還有無數的哭聲,等他去安撫;
無數的傷口,等他去治癒。
朝陽完全升起,金光灑滿大地,
廢墟依舊,死亡依舊,戰火依舊。
但蘇清玄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心中的魔種還在,但他看見了它,承認了它,
開始學習與它共處,
這很難,如履薄冰……
正是:
荒丘寂寂放芳骨,稚語聲聲刻客懷。
縱使心魔猶未去,此身誓為止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