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大漠烽菸捲地黃,白袍銜命入沙場。
潛蹤斂氣藏仙術,遍救殘黎渡劫殃。
話說,蘇清玄一行,離開卡赫城已三日。
蘇清玄、赤纓與十二名「燭龍」隊員,
以大夏玄醫救濟隊的名義,
在戰火紛飛的西荒沙海穿梭。
他們駕著一輛經過偽裝的醫用車、兩輛越野車,
車上滿載藥品、繃帶、手術器械,
還有從安希黑市換來的糧食和淨水片。
這三日,蘇清玄沒有再用任何神通顯聖的手段。
他徹底屏蔽了自身與隊員們的靈氣波動——
以他如今已觸摸到「人間聖人」門檻的境界(大乘巔峰),
要避開凡間科技探測輕而易舉。
天星掃過,他們只是一支普通的醫療隊;
無人機掠過,熱成像顯示的是正常人體溫度;
電子監聽,聽到的只是安希語、通用語夾雜的醫療對話。
「公子,前方是薩葦鎮,天星顯示有大規模交火痕跡。」
赤纓看著戰術平板,眉頭緊鎖,
「鎮子已經被加南城邦銳士營控制,
但地下可能有游擊部眾藏匿的平民。」
蘇清玄閉目感應,片刻後睜眼:
「有十七個生命體徵,在地下室,都很微弱。
兩個重傷,五個輕傷,十個飢餓脫水。
鎮子外圍有十二名加南士兵駐守,兩輛玄甲戰車。」
「要救嗎?」赤纓問。
「救。」蘇清玄毫不猶豫,「但這次,不能用常規方法。」
他讓車隊在距離鎮子三公里外的山坳隱蔽,自己獨自下車。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他如一片落葉飄向薩葦鎮,
腳步踏地無聲,身形在殘垣斷壁間時隱時現,完美融入陰影。
鎮口的哨兵正在抽菸聊天,說的是加南方言:
「該死的,還要在這鬼地方守多久?」
「指揮部說至少三天,等工兵把地道全炸了。」
「聽說下面有平民?」
「管他呢,上頭說了,凡是躲地下的,一律按敵對分子論處。
明天一早,直接灌火油燒。」
蘇清玄眼神一冷。
他繞過哨兵,從一處坍塌的牆洞潛入鎮內。
街道上到處是彈坑,燒焦的車輛殘骸,被打碎的櫥窗。
街邊樓宇下倒著遇難的老者,屍身被瓦礫半掩。
循著感應,蘇清玄來到鎮中心的小月神廟。
廟頂的彎月星徽被炸掉一半,殿內一片狼藉,
經書架倒在地上,月神經卷散落一地,
被軍靴踩得污穢不堪。
生命波動來自地下。
蘇清玄找到暗門——
一塊鬆動的地磚,掀開,下面是狹窄的階梯。
他悄無聲息地下去,階梯盡頭是一扇鐵門,從裡面反鎖著。
「開門,我是來幫你們的。」蘇清玄用安希語低聲說。
門後一片死寂。
許久,一個顫抖的童聲問:「你……你是誰?」
「大夏醫療隊的,來送藥和食物。」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鐵門開了一條縫,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向外窺視。
看到蘇清玄穿著白大褂,背著醫療包,
眼睛的主人才稍稍放鬆。
門打開,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瘦得皮包骨頭,
手裡卻緊握著一把生鏽的菜刀。
地下室里,還有十六個人擠在一起。
空氣污濁,瀰漫著傷口潰爛的臭味。
兩個重傷者躺在破毯子上,一人胸腹受創,
傷口潰爛引發高熱,陷入昏迷;
一人下肢重創,草草包紮後仍持續惡化。
五個輕傷者或手臂骨折,或頭部擦傷。
其餘九個是老人、婦女和兒童,都餓得眼睛發直。
看到蘇清玄,一個老婦人哭起來:
「月神保佑……終於有人來了……」
蘇清玄沒時間寒暄。
他迅速檢查重傷者,從醫療包中取出器械——
其實拿出的是靈藥和銀針。
他以真元消毒,手法如電,先為胸腹受創者取出彈片,
敷上生肌散,又以金針度入生機;
再為下肢重創者清理創面,接骨續筋,餵下一顆續命丹。
做完這些,不過一刻鐘。
兩個重傷者的呼吸平穩下來,
高燒退去,傷口也開始緩慢癒合。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以為見到了神跡。
蘇清玄又為輕傷者處理傷口,分發壓縮餅乾和淨水。
最後,他看向那個持刀的男孩:「你叫什麼?」
「阿里。」男孩聲音嘶啞。
「你父母呢?」
「死了。」阿里面無表情,
「爆彈炸塌了房子,爸爸把我和媽媽推出來,自己沒出來。
媽媽……三天前去找食物,被士兵打死了。」
蘇清玄心中一痛。
他摸摸阿里的頭,遞給他一塊巧克力:
「吃吧,吃了有力氣。」
阿里接過,卻沒吃,而是小心翼翼掰成兩半,
一半塞進懷裡,一半遞給旁邊一個更小的女孩——
那是他妹妹。
「你們不能留在這裡。」蘇清玄掃視眾人,
「明天一早,加南士兵要燒地道。」
眾人驚恐。
老婦人哭道:「我們能去哪兒?外面全是士兵……」
「跟我走。」蘇清玄站起身,「我能帶你們出去,
去南方的救濟營。
那裡有大夏的救援物資,有大夫,暫時安全。」
「可是……」一個中年男子猶豫,
「鎮子被圍死了,我們這麼多人,怎麼出去?」
蘇清玄沒有解釋。
他走到地下室角落,雙手按在地上,真元無聲滲入。
片刻後,地面微微震動,一道狹窄的裂縫從牆根延伸出去,
直通鎮外三百米處的一片沙棘林。
這是土遁術的變種——在不驚動地面人員的情況下,
在地下開闢通道。
以蘇清玄如今的修為,已能做到這種事,但消耗也不小。
他臉色白了白,深吸口氣,穩住氣息。
「從這裡走,一直往前,不要回頭。」蘇清玄指著裂縫,
「出去後往南六里地,有車等你們。快!」
眾人將信將疑,但絕境之下別無選擇。
阿里第一個鑽進去,接著是他妹妹,然後是老婦人、傷員……
最後所有人都進入裂縫。
蘇清玄留在最後,等所有人通過後,他揮手抹平痕跡,
裂縫消失,地面恢復原狀。
做完這一切,他悄無聲息地離開月神廟,
如鬼魅般穿過街道,回到山坳。
赤纓和隊員已接到十七個難民,正在分發食物和毛毯。
看到蘇清玄回來,赤纓鬆了口氣:「公子,順利嗎?」
「順利。」蘇清玄點點頭,看向那些難民。
他們驚魂未定,但眼中有了希望的光。
阿里走過來,把懷裡那半塊巧克力遞給蘇清玄:
「叔叔,這個給你。你救了我們,我只有這個……」
蘇清玄蹲下身,接過巧克力,又放回阿里手中:
「你留著,和妹妹分著吃。
記住,無論多難,都要活下去。活著,才有希望。」
阿里重重點頭,眼中有了淚光。
車隊一路向南行進。
蘇清玄坐在醫用車副駕駛,閉目調息。
不斷開闢地下通道,消耗不少真元。
這三日,他們救了六批平民,一百多人。
每一次,蘇清玄都只用最隱蔽的方式——
或土遁,或幻術迷惑哨兵,或真元托舉翻越圍牆。
他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在戰場上穿梭,救人不留痕。
但救得越多,他心情越沉重。
因為戰爭在升級。
撒鷹帝國與礫岩城邦的聯軍,在首輪斷根打擊行動成功後,
安希國朝臣幾乎被一鍋端,指揮系統需臨時組建,
暫時陷入癱瘓,各地部隊各自為戰。
聯軍勢如破竹,三天內推進了二百公里,
占領了七座城鎮。
而安希平民的傷亡,已超過十萬人。
十萬人。
蘇清玄想起在卡赫城,那一百六十九個女孩。
那時他覺得那是地獄。
可現在他知道,那只是地獄的入口。
真正的地獄,是十萬個破碎的家庭,是百萬個失去親人的人,
是千萬個在恐懼中煎熬的靈魂。
「公子,前面就是滄南城了。」赤纓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蘇清玄睜開眼,望向車窗前方。
地平線上,安希古國的王都滄南城,輪廓在晨霧中顯現。
這座擁有千年歷史的古城,此刻籠罩在不祥的煙塵中。
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炸聲——游擊部眾還在戰鬥。
車隊在城郊的檢查站被攔下。
駐守的是安希王城禁衛殘部,士兵們眼睛通紅,
滿臉疲憊,但握著槍的手很穩。
「證件!」一個軍官用安希語說。
赤纓遞上文件:「大夏玄醫救濟隊,
申請入城開展人道主義救援。」
軍官仔細檢查文件,又打量車隊,最後揮揮手:
「進去吧。但提醒你們,城裡很亂,民眾集會到處都是,
還有狙擊手,你們自己小心。」
「謝謝。」赤纓點頭。
車隊緩緩駛入滄南城。
滄南城的街道,與蘇清玄想像中不同。
沒有卡赫城那種滿目瘡痍——
主要建築完好,商店大多關門,街道還算整潔。
行人稀少,車輛罕見,只有軍車和醫用車偶爾駛過。
但空氣中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東西。
不是硝煙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種情緒——
憤怒、悲痛、絕望、仇恨……這些無形的情感,
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蘇清玄的靈覺「看」得更清楚。
街道上空,漂浮著無數灰色的氣流。
那是眾生的負面情緒外顯,常人看不見,但修行者能感應到。
這些氣流相互糾纏、匯聚,形成一條條灰色的「溪流」,
沿著街道流淌,最終匯向城市中心——萬民廣場的方向。
而在更深處的地底,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那是一種貪婪的、饑渴的、充滿惡意的存在。
它像一頭潛伏在深淵的巨獸,張開大口,
吞噬著從地面湧來的灰色氣流。
每吞一口,它的氣息就壯大一分,地底的魔性就濃郁一分。
「魔尊的分魂……或者,是歸墟使徒布置的轉化大陣。」
蘇清玄心中凜然,他已經見過太多了。
車隊在萬民廣場附近的一家公立醫院停下。
這是全安希最大的公立醫院,此刻已人滿為患。
走廊里躺滿了傷員,哭喊聲、呻吟聲、
醫生護士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蘇清玄等人剛下車,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大夫就衝過來,
用安希語急促地說:「你們是大夏玄醫隊的?太好了!
我們缺藥品,缺血漿,缺一切醫療物資!
外科大夫已經連續工作三十六個小時了,快撐不住了……」
「我們帶了一些藥品和器械。」蘇清玄示意隊員卸貨,
「帶我去看看最重的傷員。」
醫生領著他們進入急診區。
眼前的景象,讓身經百戰的「燭龍」隊員都倒吸涼氣。
大廳里,至少躺著兩百名傷員。
輕重傷者遍布,有人肢體殘損,有人胸腹受創,有人大面積灼傷。
擔架上滲出血跡,地面處處可見血痕。
幾個醫生和護士在傷員間穿梭,手忙腳亂,根本顧不過來。
「這些都是昨天被空中轟炸時受傷的。」醫生聲音沙啞,
「那一輪空襲,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但送來的就有這麼多。」
蘇清玄點點頭。
他走到一個少年身邊。
少年大概十五六歲,左胸受創,傷處緊鄰心脈,性命垂危。
蘇清玄手指輕點,真元渡入,穩住傷勢,
又取出銀針封住血脈,然後對赤纓說:「準備手術。」
赤纓立即打開便攜手術箱。
沒有無菌室,就在大廳角落,用屏風臨時隔出一塊區域。
蘇清玄洗手、戴手套,動作嫻熟如行醫數十年的外科聖手——
實際上,以他的境界和對人體經絡的了解,
做這種手術比最頂尖的專家還精準。
手術刀划過,取出彈頭,縫合血管,修復組織……
整個過程不過十分鐘。
少年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下一個。」蘇清玄頭也不抬。
整整三個時辰時,蘇清玄做了二十三台手術,
救了二十三條命。
赤纓和「燭龍」隊員協助,處理了上百個輕傷員。
帶來的藥品用掉大半,血漿全部輸完。
當最後一個重傷員脫離危險時,已是下午三點。
蘇清玄脫下沾滿血的手套,走到窗邊,望向萬民廣場的方向。
那裡,人群正在聚集。
起初是三三兩兩,然後是成群結隊,最後是如潮水般從各條街道湧來。
男人、女人、老人、青年……他們穿著黑衣,舉著黑旗,沉默地走向廣場。
沒有口號,沒有吶喊,只有腳步聲,沉重如悶雷,敲打著大地。
「又開始了。」那個中年大夫走到蘇清玄身邊,苦笑,
「每天下午,上萬人集會。抗議和加南的暴行,
要求各方勢力主持公道,發誓血債血償……」
蘇清玄看到,人群中有許多熟悉的面孔——
是那些傷員的家屬。
他們包紮著傷口,拄著拐杖,
坐在輪椅上,但依然來了。
眼神中的悲痛,已轉化為冰冷的仇恨。
「為什麼不阻止?」蘇清玄問。
「阻止?」醫生慘笑,「誰阻止?王室高層幾乎死光了,
剩下的官員躲在地下掩體裡不敢露面,軍隊?
王城禁衛現在和民眾站在一起,他們也在集會隊伍里。
何況……憑什麼阻止?我們的大祭司被暗殺,
國主下落不明,二十多個重臣慘死……這是國恥!
是滅族之仇!」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你知道嗎?昨天,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舉著標語,上面寫著她一家七口全死了,只剩她一個。
她問集會的叔叔阿姨:我們該怎麼辦?
一個老兵抱住她,說:孩子,記住今天。
等我們趕走侵略者,重建家園,你要好好活著,
告訴你的孩子,告訴子孫後代——
我們這個民族,永遠不會屈服!」
醫生眼中含淚:「所以,怎麼阻止?
這是千萬人共同的意志,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尊嚴。
我們可以死,但不能跪著死。」
蘇清玄沒有說話,
他理解,完全理解。
從世間人的層面來說,安希沒有錯。
他們是被侵略者,是受害者。
他們的憤怒是正義的,反抗是天經地義的。
如果他們不反抗,不仇恨,那才叫不正常。
從凡間勢力格局來看——若鷹撒帝國扶持的加南城邦全勝,
整個西荒沙海都會落入其掌控,橫貫東西的商道與靈礦命脈被扼制,
大夏西境的邊貿與安穩都會受極大衝擊。
所以,局勢必須僵持下去,拖垮鷹撒的勢力。
可是……從魔患的層面……
蘇清玄的靈覺「看」向廣場上空……
上萬人的憤怒、悲痛、仇恨,此刻如火山噴發,沖天而起。
灰色的氣流不再是溪流,而是江河,是海洋!
它們在空中匯聚、旋轉,形成一個直徑數公里的巨大漩渦。
漩渦中心,是漆黑如墨的怨恨核心,那是「誓死不屈」、
「血債血償」的集體意志所化的實質性能量。
而這股能量,正被地底那個存在瘋狂吞噬!
蘇清玄能清晰地「看」到,一道道灰色氣流如百川歸海,
滲入地下,被那貪婪的巨口吞吃。
每吞一口,地底的魔性就暴漲一截,
某種恐怖的封印就鬆動一分。
「這是陽謀。」蘇清玄心中冰冷,「歸墟魔尊的陽謀。」
魔尊不需要親自發動戰爭,它只需要引導、催化、利用,
鷹撒帝國的霸*權野心,安希的民族尊嚴,
雙方不可調和的矛盾……這些都是現成的燃料。
魔尊要做的,只是在下面點一把火,然後坐享其成。
戰爭越慘烈,仇恨越深,魔尊收穫的「養分」就越豐厚。
等這千萬人的恨意達到頂點,等整個國家變成仇恨的熔爐,
魔尊的分魂就能吸收足夠的能量,突破封印,
降臨世間。
到那時,生靈塗炭,三界遭劫……
可他蘇清玄能怎麼辦?
去告訴集會的眾人:不要仇恨,要放下,要原諒?
那等於讓他們放棄尊嚴,任人宰割。
蘇清玄做不到,也沒有資格。
去告訴安希的抵抗部眾:停止戰鬥,投降吧,
這樣魔尊就得不到養分了?
那是背叛,是對那些死去的人、正在受苦的人的背叛。
蘇清玄的道心不允許。
去告訴鷹撒和加南:停戰吧,你們中了魔尊的圈套?
他們不會信。
就算信,他們也不會停——戰爭機器一旦開動,
利益集團一旦綁定,就不是一兩個人能喊停的。
更何況,他們背後,本就有歸墟使徒在推動。
無解,
真的無解。
除非……
三脈印本源在示警,也在……渴望。
蘇清玄福至心靈,一個瘋狂的念頭湧入腦海。
既然魔尊能吸收恨意,我為什麼不能?
既然這些負面情緒註定要成為養分,
那我搶先一步,把它們「吃」掉,
魔口奪食!
正是:
百萬悲聲震廣場,恨濤千丈入玄黃。
妖吞怨氣成魔焰,偏向凶門奪食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