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進考場
他鋪開周姓考生的古經,翻到關於「以自身為器、納天地之氣」的章節。
對照自己在膻中節點上的推演,在紙上一筆一划地做著筆記。
窗外的喧囂漸漸被暮色吞沒,客棧樓下傳來許易的腳步聲和客棧掌柜的招呼聲。
但他沒有抬頭。
陸掌院的話給他提供了一個重要的信息。
袁學政最看重「自悟」,而他在功法融合和文道修行上最大的心得恰好就是「自悟」二字。
這不是運氣,是他在青山縣那些日日夜夜的推演和實戰換來的。
窗外暮色漸沉,他擱下筆,將寫滿推演思路的紙折好放進懷裡,拎起斬鐵刀下樓吃飯。
客棧掌柜正往桌上擺碗筷,許易已經坐在條凳上灌了半壺茶。
見他下來便問陸掌院來找他什麼事。
陳灼在他對面坐下,將學士院通行令牌往桌上一放,說府文院想讓他考完後留下來深造,條件是府試前十名。
許易拿起令牌翻了翻,吹了聲口哨。
「那他得加把勁了,別到時候連第十一名都考不上。」
陳灼將令牌收回懷中,盛了一碗飯,說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看書。
府試前夜的盛天府,華燈初上,主街兩旁的酒樓茶肆喧鬧非凡。
考生們三三兩兩聚在街邊討論著明天的考題。
陳灼從客棧出來,沿主街朝府文院方向走去。
他打算先去熟悉考場環境,這是他在青山縣養成的習慣。
每一片獵場、每一條獸道、每一處可能設伏的隘口,他都要提前走一遍,心裡才有底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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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文院正殿坐落在城東,殿前廣場寬闊得能容納數百人,四角各立著一座石雕文獸。
分別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雕工粗獷古拙,據說是盛天府文脈初建時從舊都運來的古物。
殿門緊閉,門楣上懸著「文道昌盛」四字匾額,正是明日府試的考場所在。
他在廣場上站了片刻,將殿門到廣場出口的距離、四座文獸的位置、以及廣場兩側通
往偏殿的走廊走向一一記在心裡。
正準備沿來路返回客棧,空間感知忽然捕捉到一個異常信號。
考場後方,與府文院一牆之隔的窄巷裡,有文氣波動。
不止一道,至少五六道,陰冷而收斂,與他在廢棄驛站遭遇的提刑司暗樁如出一轍。
其中還夾雜著另一股更微弱的文氣。
散亂,破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
他沒有猶豫,將月字文術催動到極致。
月光下,他的身形在廣場邊緣漸漸變得透明,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虛影。
無聲無息地穿過府文院側面的走廊,朝巷子方向摸去。
巷子很窄,僅容兩人並行,兩側是府文院和一座廢棄舊庫房的高牆。
月光被高牆遮去大半,巷子裡一片昏暗。
三個背著書箱的年輕考生被五六個戴面具的人堵在巷子盡頭,書箱已被砸爛,行李散落一地,文牒和換洗衣物被踩在泥里。
其中一個考生被為首的面具人踩住右手,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疼得滿頭大汗卻硬是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來。
「我再問你一遍,名冊上的下一個是誰?你說出來,這隻手就能保得住。」
面具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靴底在那考生的手指上慢慢碾了一下。
那考生疼得渾身一顫,卻硬是抬起頭,朝面具人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書辦都倒了,你們這幫走狗還能蹦躂幾天?!」
面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口唾沫,眼神冷了下來。
「書辦倒了,網還在。你以為那個姓陳的秀才破了個替考案就天下太平了?」
他把腳從那考生手上挪開,退後一步,朝身後的幾個面具人揮了揮手。
「把這幾個都帶走。府試前夜考生失蹤,明天自有官府來收這個爛攤子。」
幾個面具人同時上前,伸手去抓那三個考生的胳膊。
陳灼沒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十幾根青竹從巷子兩側的牆根下破土而出,竹筍頂開青石板縫隙中的泥土,竹節急速拔高,精準地插入面具人與考生之間。
那幾名面具人被密集的竹節隔開,伸出去的手紛紛抓了個空。
為首那人反應最快,在竹筍破土的瞬間便朝巷口方向急退,同時右手從腰間拔出一柄窄刃短刀,刀鋒上附著極淡的文氣紋路。
赫然是一柄最低品階的文器。
但他的反應再快,也快不過陳灼的猿縱步。
陳灼的身影從巷口陰影中掠出,斬鐵刀尚未出鞘。
因為他用的是刀柄。
第一記刀柄重擊砸在面具人的右腕上,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柄文器短刀脫手飛出,釘在巷子牆壁上嗡嗡作響。
面具人悶哼一聲,左手捂住右腕踉蹌後退。
陳灼的第二擊緊隨其後。
虎撲式的腰胯合力將全身之力灌入刀柄,撞在他胸口,將他整個人撞飛出去。
然後重重砸在巷子盡頭的牆壁上,滑落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剩下幾個面具人見狀,毫不猶豫地翻牆而逃。
臨走前,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陳灼,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那道從顴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上。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有恃無恐的篤定:「姓陳的,書辦倒了,網還在。府試上見。」
說完翻身越過牆頭,消失在夜色中。
陳灼沒有追。
窮寇莫追的道理他還是懂的,誰知道他們還有沒有什麼後手,到時候自己一不小心中了昭可就不美。
他將斬鐵刀收回熊皮鞘,蹲下身查看三名考生的傷勢。
三人中受傷最重的是那個被踩了手的考生。
他的右手被靴底碾得血肉模糊,小指和無名指的指甲已經翻了起來。
但他硬是沒用這隻手去捂傷口,而是用左手死死攥著一本被扯掉了封皮的舊書。
另外兩名考生的傷勢稍輕,一個左眼眶被打得淤青腫脹,另一個嘴角裂開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們身上都沒有致命傷。
面具人不是想殺他們,是要抓活的,逼問那個所謂的「名冊」。
「多謝兄台出手相助。」
那被踩手的考生勉強坐直身體,對著陳灼行了一禮。
他的聲音還因為疼痛而微微發顫,但話里的禮數卻一絲不苟。
「在下姓周,這兩位是在下的同鄉,吳兄和鄭兄。我們來自盛天府最偏遠的平遠縣,趕了大半個月的路才到府城。
沒想到剛到沒多久,就被這群人盯上了。」
他說著看了眼自己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苦笑了一聲,「明天就是府試,我這手怕是寫不了字了。」
陳灼從懷中取出他在正氣長城外常用的傷藥,蹲下身為周姓考生清洗手上的傷口。
藥粉撒在傷口上時,周姓考生疼得嘶了一聲,但隨即便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另外兩名考生也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用衣袖擦去臉上的血跡,朝陳灼投來感激的目光o
「你怎麼還在這裡?」
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
許易提著長刀大步走來,顯然也是聽到了動靜趕來,看到一地被竹筍頂翻的青石板和靠在牆根上昏迷的面具人。
又看了看正在包紮傷口的周姓考生,皺了皺眉。
「替考案的餘波?」
陳灼點頭,將面具人臨走前撂下的話複述了一遍。
許易將長刀收回鞘中,蹲下身查看那個昏迷的面具人。
他掰開面具,露出一張三十來歲的臉,臉上那道從顴骨到嘴角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將這人翻過來,後頸上赫然刺著一枚蛇纏雙匕的徽記。
「赤蛇會的餘孽?不是已經被你和監天司聯手剿滅了嗎?」
「赤蛇會在青山縣的老巢被剿了,但盛天府這邊還留著尾巴。」
陳灼將傷藥收回懷中,站起身繼續說道。
「書辦被抓,替考網絡的核心被端掉了。
但這些人不是書辦的人。
他們是赤蛇會的。
替考案牽扯的不止是科舉舞弊,赤蛇會也在裡面插了一腳。
書辦和他們之間多半有交易,名冊上失蹤的考生,恐怕不只是被頂替了名額。」
周姓考生聽到這裡,臉上的憤慨再也壓不住,聲音在昏暗的窄巷裡顯得格外激動:「替考名冊上的名字雖被劃掉,但那些被劃掉的人背後的人還在。
他們不敢動你陳兄,就拿我們這些沒背景的撒氣。
我來盛天府之前就聽說過赤蛇會的名頭,連監天司追了半年都沒能端掉他們的老巢。
我一個秀才,哪有那個本事去招惹赤蛇會?
可他們偏偏就盯上了我。
就因為我也是平遠縣的,就因為我也是偏遠下縣來的考生!
這世道,沒背景的考生在他們眼裡就是替考的工具,考不上就頂替,頂替不了就打殘了扔出城,反正沒人管。」
巷子裡短暫地安靜下來。
周姓考生說這番話時,臉上的汗水混著傷口滲出的血水往下滴,但他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
另外兩名考生也露出了憤慨又無奈的神情。
許易靠在巷壁上,抱著長刀,目光冷冷地盯著那個昏迷的面具人,不知在想什麼。
在他看來這種涉及道利益之間的爭鬥不是他們該插手駐足的。
應該有更上一級的人來進行干預才對。
可惜他雖然是平民天才,但是人言勢微,沒有太多的功力,對於這種人來說。
最好的想法就是來進行自然尋求其實。
周姓考生走到陳灼面前,忽然深深地行了一禮,姿態極為鄭重,說出來的話卻有些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太難開口:「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三個外地考生,無門無路,在盛天府連個能投靠的人都沒有。
天亮之前,他們一定會再來。陳兄,你今晚能不能幫我們守住這最後一晚?
至少讓我們能平安走進考場。作為交換,他從懷中取出一本被粗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古經,雙手捧到陳灼面前。
「這本家傳古經,我願意借給陳兄參閱。」
古經入手厚重,紙張泛黃髮脆,封皮上用工筆小楷寫著幾個字,墨跡已淡得幾乎看不清,隱約能辨認出「納氣歸元論」四字。
陳灼翻了幾頁,發現其中關於「以自身為器、納天地之氣」的論述,與他正在推演的功法融合。
尤其是膻中節點的節律性開合。
有異曲同工之妙。更讓他驚訝的是,書中有一段關於「天地之氣入體後如何與自身文氣交融」的論述。
與流轉派祖師在手札中提到的五字循環底層邏輯完全吻合。
流轉派的傳承在青山遺蹟中塵封了數百年,這本古經的源流極可能比周姓考生所以為的更加深遠。
「好。」陳灼將古經還給周姓考生,「天亮之前,我在這裡守著。
你手上的傷是我包紮的,明天的策論,你一定能寫字。」
許易將長刀往地上一頓,刀鞘底端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算我一個。明天就要府試,今晚還在欺辱考生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考場之外該清理的垃圾。」他看了陳灼一眼。
「不過後半夜你得替我的班。不睡足兩個時辰,明天策論寫一半犯困,那可就成笑話了。」
當晚,陳灼坐在客棧樓下的條凳上,斬鐵刀橫在膝上。
月光從門縫中漏進來,在刀鞘的熊皮上畫出一道銀線。
他將空間感知鋪展至客棧周邊五十步範圍,每一個試圖接近的氣息都被他提前捕捉。
有人借著夜色翻過院牆,尚未落地便被他的竹筍頂了回去:有人試圖從後院柴房潛入,被許易一刀挑飛了手中的短刃。
他的感知鋪滿四周,巷口的腳步聲、院牆上的呼吸聲、屋頂瓦片被踩動的細微聲響,全在他的意識中清晰成像,卻沒有一道能靠近客棧半步。
當最後一道暗樁的氣息從巷口消失時,東方的天際恰好泛起第一縷魚肚白。
周姓考生從樓梯上走下來,右手纏著陳灼替他包紮的繃帶。
他將那本家傳古經的抄本鄭重放在陳灼手中,說是抄本,正本等府試結束再還,讓他路上帶著看。
陳灼接過經書,隨手翻了幾頁,在扉頁上看到一個端正的「周」字,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是這考生的全名。
周濟。他合上書,對周濟說,走,進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