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長考試有個特點，那就是幾乎所有特長都在同一時間考試。
不同科目分在不同教室，考生現場登記，考完一門就能去下一門。
這條規則，本來是為了節省時間。
可到了路清隆這裡，反而像是專門給他開的一條通道。
鋼琴教室里，東大和霓虹的監考老師的筆尖停在紙上，半晌都還沒寫出評語。
美術教室里，素描紙剛被取走，旁邊幾個考生還在打形。
奧數教室里，路清隆把卷子推回去的時候，牆上的分針只挪了不到一格。
體育館內，秒表按下。
監考老師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一眼跑道盡頭的少年。
那一瞬間，整個場館安靜得只剩秒表歸零後的輕響。
短短一個小時內，路清隆把所有特長考試掃了一遍。
傍晚。
成績統計室的燈亮了起來。
一張張試卷被拆封。
一項項分數被錄入。
最開始，統計處的老師只是皺了皺眉。
後來，敲鍵盤的聲音慢了下來。
再後來，有人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口擦了一遍，又重新戴上。
「是不是錄重了？」
「不可能，科目不一樣。」
「那這個路清隆……到底考了多少門？」
老師們面面相覷。
屏幕上那一串不斷跳出來的分數，已經不像成績了。
……
而此時的路清隆，已經拎著暴龍獸樣機和一沓手畫電路板圖，走進了倉庫。
小夫蹲在旁邊，膝蓋上墊著本子，算得頭都大了。
「晶片一千顆，夠。」
「屏幕一百二十塊，按九成能用，應該也夠。」
「紅外管、蜂鳴片、按鍵膠墊、螺絲……」
他說到這裡，筆停住了。
胖虎抓起一把螺絲看了看，又往鐵盒裡一丟。
嘩啦一聲。
「不是，這玩意兒也太碎了吧？」
「一個屏幕要看好壞，一個外殼要看尺寸，螺絲還分粗細長短。咱倆又不是不會算，可天天蹲這兒分破爛，誰頂得住啊？」
小夫揉了揉眉心。
旁邊還壓著一摞本子。
那是寶可夢卡片的出貨帳。
本地學校門口的小賣部，縣城的攤子，還有托人帶去外地的貨，全記在上面。
胖虎看了一眼，更煩了。
「還有這個。」
他拍了拍帳本。
「月底了，寶可夢卡片的錢也該收了。貨都發出去一個月了，再不把錢收回來，暴龍獸這邊買材料都要卡住。」
小夫嘆了口氣。
「帳我們能算，材料我們也能分。」
「但沒必要啊。」
「天天這樣弄，研究課題還做不做了？」
胖虎點頭：「對，咱缺的不是腦子，缺的是個人。」
小夫把手裡的清單遞給路清隆。
「你看看，這是我按一百台算的數據。大方向沒問題，但二手貨這東西太麻煩，得有人專門盯。」
路清隆接過來看了一眼。
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屏幕這一項，有點想樂觀了。
他把清單放下。
「你們等我一下。」
他想到了廢品站那個小姑娘。
沒記錯的話，她的心算能力挺不錯，而且對各種廢品材料價格很清楚。
想到這裡，路清隆沒有停留，來到了先前的那廢品站。
鐵皮棚還在。
空氣里仍舊是潮紙板、鐵鏽、塑料皮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輛三輪車停在門口，車斗里堆著紙殼和舊電線。
楊翠蹲在棚子後面。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袖口卷到手肘，指甲縫裡全是黑灰。
手裡拿著一把鈍剪刀，把一捆亂線一根一根剪開。
紅黑各歸一堆，露銅的單獨挑出來。
她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缸里泡著半個饅頭。
饅頭已經被水泡得發白。
看得路清隆眉頭一皺。
楊翠頭也沒抬，「賣東西放秤上。」
路清隆：「我不是來賣東西的。」
楊翠手中的剪刀停了，抬頭看了眼路清隆，「你是來要排骨飯的錢嗎？可不可以下星期給你？」
「不是。」
路清隆輕咳了一聲，「我現在和朋友搞了個小作坊，正好缺一個管材料和算帳的人，要不你來幫幫我？」
楊翠抬頭看了眼路清隆，又低下了頭，亂糟糟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表情，傳出了很小的聲音：「我啥子都不會，你找錯人咯。」
「那你幫我看看這個。」
路清隆遞出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晶片、屏幕、外殼、紅外管、蜂鳴片、焊錫、人工、損耗率、預估產量....密密麻麻一堆數字。
楊翠伸出慘白的小手接過來，掀開臉部的頭髮盯著看了一會兒，說：「第一批做不了一百台。」
路清隆雙眼一亮，說道：「為什麼？」
「屏不夠。」
「我買了一百二十塊屏，怎麼能不夠呢？」
楊翠指了指紙上的數量，「舊屏壞的多。如果按七成算，只有八十四塊。而且你還要留測試損耗，焊壞的，排線斷的，外殼裝不進去的。第一批最多做六十四台。
路清隆看著她。
楊翠以為自己說錯了，聲音低了一點，「如果硬做一百台，後面就會缺屏。缺了以後再去補，價錢會上去。到時候不如一開始就少做。」
路清隆笑了。
「行。」
他收回紙，「跟我幹活吧，你可以的。」
這些問題雖然很簡單，但是她能從短短一分鐘內看出問題，就已經證明她的心算能力異於常人了。
至少比所謂天才班的一些人強。
楊翠遲疑了很久，突然問，「管飯嗎？」
路清隆差點繃不住，「管。」
「管兩個人的飯嗎？」
「不但管兩個人飯，還有肉和錢！」
「真的嗎？那我干！太好了，你莫不是騙我哦，哪裡有這麼好的人？」
路清隆聽到她這樣說，不由得嘆了口氣。
有飯、有肉、這都甚至讓她認為待遇好到懷疑了？
路清隆深吸一口氣，「二十塊錢一天，有了這錢，你不但能給爺爺買點補品，以後還能請人幫你照看爺爺。甚至還能去讀書！」
「你莫要騙我哦？你騙我，我要你命！」
楊翠抬起頭，非常認真地說。
路清隆咧嘴一笑，「你放心，我從來不騙人。」
楊翠怔怔地看著他。
她第一次覺得，讀書這件事，好像不是被關在很遠地方的一扇門。
那扇門還是很遠。
很重。
但有人在門縫裡塞進來了一點光。
她低下頭，把手裡的鈍剪刀放好。
然後把地上的線重新分成三堆。
紅線。
黑線。
露銅線。
哪怕要走，她也先把手上的活做完。
路清隆看著她，沒有催她。
等她把最後一根露銅線挑出來，放進小盆里，她才站起身，「我跟你去。」
「好。」
兩人走到門邊，楊翠還不放心地問了一句，「真的管飯嗎？」
當路清隆領著楊翠來到倉庫的時候，胖虎和小夫兩人都愣住了。
「是她啊？」
小夫恍然大悟，「也不是不可以。」
胖虎撓了撓頭，「只是小孩越來越多，總覺得違和感有點強啊，她行嗎？」
楊翠低下頭。
她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看著。
路清隆把那張材料清單放到桌上。
小夫將信將疑把一大堆材料都擺在了地上。
楊翠蹲下來，開始分眼前的材料，動作非常麻溜。
屏幕一堆，壞屏一堆。
尺寸不合的一堆。
紅外管按長短腳分，蜂鳴片按大小分。
螺絲按粗細分，
她的動作很快，而且一邊分類，一邊記帳。
小夫拿著本子問：「你怎麼知道這屏壞了？」
楊翠指著一塊舊屏的邊角。
「這裡有點發白，明顯是被壓過。」
她又指另一塊。「排線折過。」
再指第三塊，「這個尺寸看著一樣，但肯定裝不進你們定的塑料殼。」
……
很快，她就把所有材料分清楚了。
最後可用的屏幕是63台。
誤差只有一台。
小夫看著清單撓頭道：「哎呀，我忽略了二手貨和廢品的廢品率了，算錯了。」
路清隆指著清單，說道：「我拿清單給她的時候，她沒看到實物就說只能做64台。」
兩人愣了片刻，然後驚呼。
「我草，天才啊！」
「現在的小孩怎麼都這麼猛？還要不要人活了？」
路清隆露出了微笑，「走，先去收寶可夢卡片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