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爸，你的實驗，我投了！
這段時間，那個帖子已經快變成小圈子裡的聖地了。
老爸每次發問題，對方不一定馬上回。
可只要回了，往往一句話就能點到關鍵處。
一開始大家還覺得是巧合，後來越看越不對勁。
那個人懂理論，也懂實驗。
懂光學，也懂噪聲。
更離譜的是，他有時候明明沒有看見實驗台，卻像能猜到他們哪個地方卡住了一樣。
老爸低頭看著記錄本，腦子裡卻忽然閃過另一疊東西。
暴龍機手稿。
紅外數據包時序圖。
奈奎斯特準則。
電源紋波抑制。
還有那些他當時看見以後，手指都忍不住發抖的推導。
那不是普通電子玩具的圖紙。
那裡面有一種很熟悉的東西。
尤其是思路方面，特別熟悉..
都喜歡把複雜系統拆成幾個噪聲源。
都喜歡先找邊界條件。
都不是先問「這東西怎麼做」，而是先問「這個系統為什麼會失真」。
老爸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Qing————
還有那份暴龍機手稿背後的人————
會不會是同一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一個在論壇上指點量子光學實驗的神秘高手。
一個能把紅外通信、電源噪聲、嵌入式程序壓縮到極限的設計者。
可如果不是同一個，為什麼他們看問題的方式會這麼像？
路清隆站在玻璃外，仰著小臉，一臉無辜。
（老爸看我幹嘛？）
（不會吧？）
（我今天什麼都沒幹啊。）
老爸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不可能。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是自家這個六歲兒子。
可這個念頭已經鑽進了腦子裡，一時半會兒甩不掉了。
走廊里的學生還在討論Qing。
「我昨天還專門把那個帖子列印出來了。」
「我也是，回去用紅筆畫了半天。」
「有幾段真得反覆看，不然看不懂。」
「你們說他會不會其實就在國內？」
「要是在國內，那怎麼不出來帶項目？」
有人開玩笑說道，「這種大牛要是來我們組，別說信噪比三了，搞不好直接給你推到五。」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笑了。
老爸卻沒笑。
他只是看著超淨間裡的那條光路，低聲說道，「不管他是誰，今天能有這組數據，都是人家的功勞。」
路清隆站在外面，默默把視線挪到旁邊。
（不用謝。）
（也別查。）
（查出來大家都尷尬。）
走廊里的掌聲還沒完全落下。
就在這時，周導師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沒有喜色。
原本還在歡呼的人，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老爸從超淨間裡出來，摘下口罩，聲音里還帶著一點期待，「導師，結果您看見了，信噪比已經到三了。只要經費下來，我們換一批探測器，再把低溫和屏蔽系統補上，後面肯定還能往上推。」
周導師看著他，又看了看玻璃窗裡面那台還在工作的符合計數器。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從二點五到三，不是隨便調個旋鈕就能調出來的。
那是幾十個夜晚，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可他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把文件遞過去。
「經費沒批。」
老爸臉上的光一下僵住了。
剛才還熱鬧的走廊，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嚨。
「沒批？」他接過文件，手指都緊了，「為什麼？我們數據不是已經上來了？」
周導師說道，「理由很現實...國外團隊已經宣布做出了，全球首個性能遠超傳統半導體探測器的超導單光子探測器，SSPD。
量子效率、暗計數、時間解析度，都不是我們現在這套老設備能比的。」
周圍有人低聲吸了一口氣。
周導師繼續說道，「上面的意見是，既然國外已經做得這麼成熟了，我們何必再投入巨資從頭摸索？直接引進學習，更省時省力。」
老爸拿著文件，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這段時間幾乎住在實驗室。
熬夜，調光路，改符合窗口，壓暗計數，連吃飯都經常忘。
好不容易把信噪比從二點五推到三。
剛才那些掌聲還在耳朵里。
結果一句「國外已經更先進了」，就把所有努力壓了下去。
我們有進步。
但這點進步，在別人已經跑出很遠以後，顯得太慢，太舊，太不划算...
周導師的聲音也低了很多，「小路，不是我不想爭啊，是我們落後太多了。人家有低溫系統，有高端雷射器，有成熟探測器，有成套的光學平台。我們呢？二手設備，老探測器，核心器件還被卡著買不到。再往下砸錢，上面也怕看不到結果.....」
他說完，又看向老爸，「另外，鑑於你這一段時間來的努力，上面給了一個補償方案。可以推薦你去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大學進修。那邊量子信息做得很好，你過去，前途一片光明。」
這話一出來，周圍不少人的眼神都變了。
有人立刻拍老爸肩膀，「老路，恭喜啊！因斯布魯克，那可是好地方。」
「聽說那邊一年工資十幾萬美元？」
「設備也好啊，想做什麼都有條件。」
「你這算熬出來了。國內這邊沒錢沒設備，出去才有前途。」
還有人半開玩笑說道，「去了那邊，找個有錢洋媳婦，孩子以後都不用愁了。
路清隆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沒注意到，還在開玩笑。
周導師這時才認真看向路清隆，「你就是路清隆？」
路清隆點頭，「周爺爺好。」
周導師勉強笑了一下，「你那個閃電吉他，我看過錄像，很有意思。聽說你要參加青少年科創大賽？要不要周爺爺幫你看看項目？」
「不用。」路清隆說道。
周導師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你這兒子，有點脾氣啊。」
老爸也想笑，卻笑不出來。
他愣愣的站著，嘴唇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圍的人還在勸。
「老路，別犟了。你留在這兒幹什麼？項目都不一定保得住。」
「人家國外已經領先那麼多了，你現在過去，是學習先進經驗，又不是丟人。」
「說句不好聽的，你這套東西再調下去，也就是追人家的背影。」
老爸終於倔強的抬起頭，「我不去。」
走廊里一下炸開鍋了。
「你瘋了？」
「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要？」
「國內這條件你還沒受夠？你看看這實驗室，連探測器都買不到新的！」
有人語氣發酸，「你不去也行，後面項目換別人接。到時候你連現在這攤子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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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猛地看過去，「換別人接？」
那人攤了攤手，「我也是聽說。你們課題不批經費，不代表上面不想要成果。也許會交給更有條件的團隊做。」
老爸的臉色一下難看起來，「我們熬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有點成果，別人來摘桃子？
」
那人笑了一聲，「摘什麼桃子？人家比你先進，比你有資源。你不會真以為信噪比到三，就是什麼了不得的成果吧？」
老爸抱著路清隆的手緊了緊。
路清隆能感覺到，老爸是真的冒火了。
可他沒有讓老爸繼續吵。
他拉了拉老爸的衣領，小聲說道，「爸，牛爺爺叫我去他家吃魚。」
老爸低頭看他。
路清隆眨了眨眼，「你送我過去。」
老爸看著他的眼睛，胸口那股火慢慢壓了下去。
他懂了。
老爸深吸一口氣，把那份沒批下來的文件折好，放進包里。
「導師，我先送孩子去一趟牛老那邊。」
周導師看著他，「你想好了？」
老爸抱緊路清隆，「想好了。」
「因斯布魯克不去？」
「不去。」
周圍又有人搖頭，有人嘆氣，也有人低聲罵他死腦筋。
老爸沒有再解釋。
他抱著路清隆往外走。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夏天的風吹進來，帶著樹葉和塵土的味道。
身後超淨間裡的雷射還亮著，細細的光路落在鏡片之間，像一條很窄、很難、卻還沒有斷掉的路。
路清隆趴在老爸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舊的實驗室。
老爸走出研究院大樓，太陽照在他臉上。
路清隆突然道：「老爸，不用擔心經費。」
「唉。」
老爸苦笑，「不擔心，哪來的經費？」
路清隆想了想，說道，「你忘了我們弄了個玩具廠了嗎？應該還是挺掙錢的。」
老爸腳步一頓。
他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路清隆卻很認真。
「爸。」
「你別去國外。」
「你的實驗，我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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