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肝移植手術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結束完家庭聚餐後的李愛軍半靠在床頭,腹部鼓得老高,皮膚蠟黃髮灰,幾乎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每呼吸一次都會牽涉到肝區產生鈍痛。
他的肝硬化已經拖到失代償期,腹水、疼痛————
醫生也明確說過,他必須要進行肝移植手術。
但肝源仍舊是遙遙無期,在被陸仁鑫拒絕之後,李愛軍就知道,他唯一活命的路子,就是直系親屬活體捐肝。
經過一系列的檢查之後,最終家裡面能夠給他捐肝的只有李曉峰,兩個人配型吻合。
再次入院的李愛軍,用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床單,看向站在床尾的兒子,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曉峰,爸養你一場,現在只有你能救我,醫生說了只切一半肝,養幾個月就能長回來,不算多大事,你就答應吧。」
供肝切掉一半,肝臟確實可以再生回來。
人體肝臟是全身唯一具備強再生能力的內臟器官。
即使切除一半肝臟,只要剩下的肝組織血管、膽管完好,肝功能基礎正常,就能增生恢復到接近原來的整體體積。
如果李曉峰只捐獻一半肝臟,理論上肝臟大小能長回去。
但兩者不能劃等號,手術留下的刀口、腹腔粘連、身體損傷可都是永久的。
李曉峰垂著頭,眉頭擰在一起,身前是奄奄一息的老父親和臉色慘白、身體緊繃的母親。
他左右為難,嘴唇囁嚅半天,說不出半句話。
挺著大肚子的夏曉虹也憋不住,陰陽怪氣道:「爸,這話您不能說得這麼輕巧!這可是個大手術,不是簡簡單單拉上一道!說句不好聽的,萬一手術出半點差錯,他倒下,我們這個家怎麼辦?」
「你都是半截身體入土的人了,何必讓兒子為了你搭上前程。」
夏曉虹的想法很簡單,第一,只要不做手術,錢沒花出去,他一死還不是留給他們。
第二,自己的孩子快要出生了,這個大傻春還不清楚,以後孩子的各種事情還要仰仗他。
出於以上種種原因,夏曉虹始終竭力阻止。
「我是他親爹!我快死了,他眼睜睜看著不管,這叫孝順嗎?」
他猛地拔高聲音,胸口一陣劇烈的憋悶感,捂著肚子劇烈咳嗽,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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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我的穿我的,現在分一半肝救我一條命,難道過分?女人家家只會盯著自家小日子,一點良心都沒有!」
「不是我不講良心,是不能拿我們全家的未來賭您的命!」
夏曉虹加快語速:「手術之後他體力大不如前,重活幹不了,萬一落下病根,往後看病吃藥要花多少錢?您替我們,有替曉峰想過嗎?你說我們自私,難道你不自私嗎?總想著自己活下來,也不管自己的兒子行不行。」
「我不管,反正捐獻器官是自願的,沒人能逼著李曉峰拿自己健康抵債!」
他慌忙拉住激動的妻子,低聲勸:「你少說兩句,爸現在身體經不起刺激。」
「我替你出頭,現在你又當起好人了。」夏曉虹一把甩開他拉住自己的手,氣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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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裝什麼?你要是真想捐,就跟我說清楚,你非要給父親捐肝,我今天在這裡不會再攔你一下。」
李曉峰知道她的性格,不敢再吭聲。
沉默也是一種態度,李愛軍看兒子不願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兒子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你就是嫌我拖累,巴不得我早點走!」
父子、婆媳之間的爭執越來越凶,狹小病房裡滿是吵架聲,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李曉峰夾在中間左右拉扯,一邊是瀕臨絕境的父親,一邊是為自己考慮,替自己出頭的老婆,還有就是自己原本健康的身體。
他都割捨不下,哼哧哼哧半天也憋不出來一個字兒。
李愛軍被氣得喘著粗氣躺回床上,喃喃自語道:「養兒防老,這就是養兒防老。」
「我告訴你們,你們不就是想要我的錢嗎?要是不給我捐肝,一個字兒我都不可能留給你們。」
眼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無法勸服兒子和兒媳,李愛軍掏出了殺手鐧—經濟制裁。
家裡的經濟命脈從頭到尾都攥在他的手裡,他要是不想給李曉峰就沒辦法拿得到。
「這樣————這樣不太好吧。」一直沒吭聲的王麗麗囁嚅著開口。
一邊是臥病在床、必須換肝的丈夫,另一邊是年輕力壯、未來大好的兒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翻來覆去掂量,怎麼選都要傷一個,話堵在喉嚨里,只能紅著眼圈默默掉淚。
眾人討論許久也沒得出個章程,李愛軍臉色陰沉下來,拋出了最狠的籌碼。
他語氣冷硬中帶著威脅:「李曉峰,今天這事你不干,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往後家裡一分錢你都別想拿到,老家房產、積蓄跟你徹底劃清界限,咱們父子從此斷絕經濟往來,你一家人自生自滅。」
李曉峰渾身一僵,嘴唇發白。
他上有老下有小,工作收入本就普通,家裡處處等著用錢,若是斷了父親這邊所有經濟支撐,一家人根本撐不住。
王麗麗在一旁急得慌忙勸解,可李愛軍半點不肯退讓,認準了用錢財拿捏兒子,一遍遍逼迫他答應做肝移植。
她向李曉峰遞去一個眼刀,示意他自己決定。
曉峰左右權衡,實在沒有別的退路,幾番拉扯之後,終究拗不過手握雄厚家底的李愛軍,只能咬著牙點頭,答應捐肝。
既然肝源已經找到,李愛軍的身體也撐不了太久,拖來拖去,在陸仁鑫回來之後的幾天,舅舅一行人就找上門,要求通過他請來王教授主刀。
陸仁鑫自然是沒什麼不願意的,錢到位一切都好說,上次提出要求之後,沒想到李愛
軍這麼快就下定決心,不僅把欠的錢全數退還,還額外給他包了紅包,誠懇道歉道:「以前都是舅舅不對,現在還是得需要你來幫忙啊!」
陸仁鑫答應並非出於親戚情,而是出於對金錢的尊重。
他答應下來後,就聯繫了藍茵茵,並且通過藍茵茵找到她的導師。
很快就敲定了手術時間,機場出口人流往來,他早早等候在這裡,手裡拎著備好的接待禮品。
不遠處的出站口,王教授走在前面,身旁跟著推著行李箱的學生藍茵茵,兩人剛下航班,風塵僕僕。
陸仁鑫趕忙快步上前迎接,主動接過王教授的行李,態度恭敬客氣:「王教授,一路辛苦了,總算把您盼來了。」
王教授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既然藍茵茵都說了,我也答應你,自然會守信過來,患者的病歷、檢查資料你都整理齊全了吧?」
「這不著急,兩位還沒吃飯吧,我先帶著您去吃點飯再說。」陸仁鑫趕緊邀請道。
「不了不了,我後面還有其他事情,早點處理完這台手術我就要早點回去。」王教授面容和藹,但語速很快,顯得十分急迫。
陸仁鑫出於東道主的禮儀,再三邀請仍被拒絕後,只能順從王教授的意見,帶著他們
往科室趕去。
李愛軍就住在安遠縣中醫院的肝病科,辦公室內藍茵茵站在導師身側,手裡拿著厚厚一疊術前評估、影像學膠片與檢驗報告來回翻看。
身旁是幾位原本肝病科的醫生在作陪,這種能遇到頂尖教授的機會不常有,自然是要拋下一切跟在身邊,能學多少是多少。
「陸仁鑫,路上我和導師已經粗略看過李曉峰和李愛軍兩人的基礎檢查,部分指標還需要入院後複查確認。」
「好好好。」陸仁鑫忙不迭答應。
這種移植手術對供者和受者都有很高的要求,需要確認李曉峰肝臟分割後剩餘肝組織足夠自身代謝,李愛軍身體能耐受大型手術且無禁忌症。
還需要醫務科、倫理科到場談話,明確告知兩人手術之後的隱患。
李曉峰知道這些問題,但他心裡有數,手術不做,可能以後經濟命脈就被掐斷了,只能咬咬牙顫抖地在同意書上簽署名字。
李愛軍也是滿臉緊張地簽署了自己的名字。這台手術花了差不多100萬,移植手術費用就要40~60萬,加上專門請王教授過來的飛刀費用、欠陸仁鑫的錢以及術前各種各樣的檢查————林林總總加起來就是這個價。
「一定要成功啊!」他長出一口氣,雖然家庭富裕,但是一口氣掏出這麼多錢,也是
傷筋動骨。
能保住他的命自是最好,要是這樣子還不行,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唉,聽天由命!」沒有信仰的李愛軍也忍不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向上天祈禱。
兩人住在醫院的同一間病房內,術前保持清淡飲食,醫生團隊儘可能地將李愛軍的身體狀態調整到最好,一切都是為了這台手術做準備。
終於到了開刀的日子,兩台手術室需要同步開展。
整個手術被拆分成兩個部分,包括供體手術和受體手術。
顧名思義,供體手術就是將李曉峰全身麻醉之後開腹,按照術前根據影像判斷好的分割方法,切取適配體積的肝臟,妥善結紮所有血管和膽管的殘端,給李曉峰留下足夠維持生理活動的肝臟。
取下的供肝被迅速用低溫器官保存液灌注後冷藏轉運。
同一時間,李愛軍也已接受全麻開腹,王教授全神貫注地在他腹腔內操作,將硬化、
萎縮的病變肝臟一點點分離切除。
供體被馬不停蹄地送過來,迅速放置到腹腔當中,並且被王教授一點點將血管和膽管對齊,精密吻合。
吻合好放開止血鉗之後,確認無大出血、血管狹窄,王教授才長舒一口氣,進行腹腔
沖洗,放置多根腹腔引流管,逐層縫合關閉腹腔。
王教授的手很穩,很精細,能迅速將血管對齊,並且精準縫合,難度不亞於用頭髮絲兒在黃豆上繡花。
他本是肛腸科醫生,若不是因為跟李愛軍有多層關係,可能一輩子也見不到這種頂級肝臟手術的狀態。
旁若無人,心無旁騖。
能感受到他是全身心投入並陶醉於這件事當中,整台手術時長8個多小時,王教授主刀全程沒有停歇,藍茵茵作為助手完美配合。
「這體力真是牛啊!」
別看王教授上了年紀,單是能一口氣站這麼長時間手術,就足以說明他不容小覷。
完美完成後,兩個人都被直接轉入了ICU,持續監測血壓、血氧等指標。
管床醫生不敢馬虎,嚴格按照王教授的方案上藥。
手術順利結束,走出手術室的王教授摘下手術口罩,對等候在外的家屬說道:「手術過程平穩,無異常,後續我們需要重點看ICU前三天的排異與出血風險。」
跟著王教授一起出來的陸仁鑫長舒一口氣,連連道謝。
他雖然不喜歡李愛軍,但也是一條人命,對方把錢給還了,費用也都結清了,他還是希望對方能好好恢復。
聽到這話,走廊里一直在焦急等待、來回踱步的王麗麗才感覺到腿發軟,扶著牆壁勉強站穩。
她臉色慘白,全程:「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祖宗保佑————」的話不絕於耳。
夏曉虹並沒有出現在這裡,她露了個面之後,就以自己是孕婦,沒辦法長時間等候的緣由回家了。
「王教授,辛苦您了,這下總算能鬆口氣,您的技術實在高超。」
王教授語氣依舊凝重:「像這種肝移植其實跟闖關差不多,考驗首先就是在ICU的這三天。」
「供肝者要警惕腹腔出血、膽漏,受肝者年紀大,長期肝硬化腹水,底子太差,急性排異、肺部感染、腎功能損傷都是高發風險,一刻不能鬆懈。」
陸仁鑫連連點頭:「我也跟ICU主任打過招呼,最好的監護床位、全套監護設備全都安排妥當,大錢都花了,小錢也不在乎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