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
她趴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那套廉價的黑白服務員制服，早就被地上的污水浸透。
膝蓋上的舊傷被重重磕在石板上，滲出暗紅色的血跡。
一牆之隔的宴會廳內。
厚重的隔音牆擋不住裡面震耳欲聾的驚呼和雷鳴般的掌聲。
拍賣師激動到破音的嗓音，透過半開的排風口，清晰地砸進林清寒的耳膜。
「三億五千萬！成交！」
「感謝星辰風投的陳淵先生，以三億五千萬的天價拍下這尊明代玉佛！」
「陳先生表示，這尊玉佛將直接捐贈給江海市陽光孤兒院。」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感謝陳先生的驚世善舉！」
嘩——
排山倒海的掌聲在內場掀起一陣狂熱的聲浪。
那些平日裡摳搜算計的資本家，此刻都在不遺餘力地拍著手。
巴結著那位坐在C位的年輕神明。
林清寒趴在濕冷的地上。
十根手指死死摳著粗糙的水泥地。
指甲邊緣翻卷，滲出血絲。
三億五千萬。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林氏集團，巔峰時期的全部現金流加起來，也湊不夠這個數字。
而陳淵，只是隨手舉了個牌。
就像當年在菜市場買了一把青菜一樣隨意。
這筆錢，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地捐給了那家孤兒院。
那個曾經被她父母帶人去砸場子、被她視為窮酸象徵的陽光孤兒院。
胃部的痙攣像是一把生鈍的錐子。
在她的五臟六腑里瘋狂地來回翻絞。
她痛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只能像只蝦米一樣蜷縮在泔水桶旁邊。
酸水混著血沫不斷從嘴角溢出。
她以為只要自己放下身段。
只要能混進這個會場，哪怕只是端個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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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還能遠遠地看他一眼。
至少能讓他看到自己為了活下去有多努力。
可現實卻狠狠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陳淵的世界裡。
她連當個端盤子服務員的資格，都不配。
那個男人甚至沒有親口下達驅逐的命令。
只是一個冷漠到骨子裡的眼神。
底下的保安就像驅趕瘟神一樣，把她像扔垃圾一樣踹出了大門。
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差距。
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深不見底的天塹。
滴、滴。
口袋裡那個屏幕碎成蜘蛛網的舊手機，發出微弱的兩聲提示音。
林清寒哆嗦著手，把手機掏出來。
屏幕接觸不良，閃爍著慘白的光斑。
是一條簡訊。
發件人是林建國。
她用沾滿泥水的大拇指，劃開那條簡訊。
「清寒，你籌到錢沒有？」
「你爸的手指頭爛穿骨頭了，高燒退不下來。」
「橋洞底下的那些流浪漢嫌我們臭，把我們的破被子扔到了馬路上。」
「我們現在連個躲風的地方都沒有了……」
簡訊最後，是一串語無倫次的亂碼。
顯然是發送人在極度恐慌和寒冷中胡亂按下的。
林清寒死死盯著那幾行字。
屏幕慘白的光打在她灰敗如紙的臉上。
眼眶裡酸脹得厲害，卻沒有半滴眼淚流出來。
眼淚早就流幹了。
沒錢。
她連一毛錢都拿不出來。
剛才那幾杯灑在富太太裙子上的紅酒。
不但讓她丟了這三百塊錢的兼職費。
中介甚至還發信息說，要扣下她的身份證去抵債。
父母在街頭等死。
她自己像灘爛泥一樣趴在五星級酒店的後巷裡。
而那個曾經把她捧在心尖上的男人。
正坐在燈火輝煌的內場，隨手砸出幾個億的慈善款。
享受著萬人敬仰。
強烈的反差，化作世界上最致命的毒藥。
一寸寸地腐蝕著她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理智。
原來，從頭到尾，蠢的只有她自己。
她把一條真龍當成了可以隨意使喚的泥鰍。
硬生生地把一副天牌打成了稀爛。
轟隆——！
夜空中突然炸響一聲悶雷。
剛才還只是陰沉的天際，瞬間被撕裂。
狂風卷著刺骨的寒意，掃過這條陰暗的後巷。
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豆大的冷雨劈頭蓋臉地澆在林清寒身上。
那件劣質的黑白制服瞬間被澆透，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
冰冷的雨水灌進她的脖頸。
凍得她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發出咯咯咯的細碎聲響。
她沒有躲。
也沒有力氣去躲。
就這麼任由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泥污和血跡。
身旁的泔水桶被雨水澆灌，散發出更加濃烈的酸臭味。
這味道，就是她下半輩子的全部歸宿。
手機屏幕在雨水的沖刷下，閃爍了兩下，徹底黑屏。
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也熄滅了。
林清寒抓著那部黑掉的手機。
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駭人的青白。
她的喉嚨里發出嗬哧嗬哧的漏風聲。
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不是哭。
而是一陣撕裂般的大笑。
笑自己五年的有眼無珠，笑自己為了個騙子傾家蕩產。
笑自己直到一無所有，才知道那個男人有多遙不可及。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林清寒蜷縮在垃圾桶的陰影里，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破木偶，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