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質湯勺里的高湯,澄清得像是剛從雪山上融化的冰川水。
沒有一星半點的油花,甚至連一點渾濁的雜質都找不到。
順著白瓷深盤的邊緣,蜿蜒而下。
那顆被雕琢得精巧至極的白菜心,在接觸到滾燙高湯的瞬間。
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原本緊緊包裹在一起的菜葉,在熱力的催化下。
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一片接著一片。
緩緩向外舒展、倒伏。
就像是一朵在清晨的薄霧中,迎著第一縷陽光悄然綻放的白玉蓮花。
但這堪稱魔術般的視覺衝擊,還不足以讓這群眼高於頂的西方權貴折服。
真正讓他們喪失理智的。
是那股隨著白菜綻放,從白瓷盤裡轟然炸開的香氣。
這香味。
不帶任何西方料理中那種黃油、芝士和紅酒的厚重與膩味。
它純粹、霸道、直白。
像是把一整頭散養的老母雞、最頂級的金華火腿、深海的乾貝。
所有的鮮美精華,硬生生地壓縮進了這幾口清湯里。
香氣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覆蓋了大劇院每一個角落的空氣。
原本端坐在評委席上,正捏著鼻子滿臉嫌惡的首席評審。
那個來自法國皇室、擁有三枚米其林勳章的傲慢老頭。
嘴角的譏諷僵硬在臉上。
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球猛地外凸,鼻翼不受控制地瘋狂翕動著。
大口大口地吸吮著空氣里這股致命的鮮香。
「這……這是什麼味道?」
他握著銀叉子的手開始發抖。
叉子磕在面前的餐盤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其他幾位評委的反應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一個個像是在沙漠裡渴了三天的旅人,突然聞到了綠洲的水汽。
喉結上下劇烈滾動,吞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評委席上此起彼伏。
剛才那些嘲笑華國美食不過是路邊攤雜耍的言論。
此刻全被這股香氣扇了回去,堵在嗓子眼裡,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首席評審再也顧不上什麼皇室御廚的體面。
他一把推開面前那盤價值上萬歐元的頂級白松露燴飯。
像餓虎撲食一樣。
雙手捧起了那個裝著開水白菜的白瓷深盤。
連勺子都沒用。
直接把臉湊過去,就著盤子邊緣。
急不可耐地吸溜了一大口清湯。
湯汁入口的瞬間。
老頭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仿佛有一股微小的電流順著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沒有預想中的寡淡。
那股濃郁到極致的肉香,混合著大白菜最純粹的清甜。
在舌尖上形成了一場摧枯拉朽的味覺核爆。
鮮!
鮮得讓人頭皮發麻,鮮得讓人連靈魂都在發顫。
咽下湯汁的後調,帶著一絲淡淡的藥材回甘。
將口腔里殘留的那些西方濃醬的膩味,滌盪得乾乾淨淨。
首席評審僵在座椅上。
他閉上眼睛,手裡的白瓷盤被他死死抓著。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在他的腦海里,那座輝煌的米其林殿堂轟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法國南部鄉下度過的童年。
那個簡陋的廚房裡。
他的母親用最普通的食材,為他熬製的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溫暖、最純粹的味道。
也是他後來不管用了多少名貴食材,都無法復刻的執念。
現在,這份執念。
被一個華國年輕人,用一顆大白菜,輕而易舉地端到了他面前。
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
毫無預兆地從老頭緊閉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往下滾,砸在筆挺的西裝領帶上。
暈開一圈圈深色的水漬。
「天吶……太好喝了……媽媽……」
他一邊流淚,一邊不顧形象地把剩下的白菜心連同湯汁。
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咀嚼聲在話筒的擴音下,傳遍了整個劇院。
旁邊的幾位評委看著他這副瘋狂的模樣,再也按捺不住。
「給我留一口!讓我嘗嘗!」
一個義大利的頂級美食家直接站起身,伸手去搶首席手裡的盤子。
「滾開!這是我的!」
首席評審像護食的老狗,猛地轉身,用寬大的背部擋住同僚的搶奪。
為了最後一口湯。
這幾個平日裡在媒體面前溫文爾雅、高談闊論的美食界泰斗。
竟然不顧體面地在評委席上扭打成了一團。
純銀的刀叉掉了一地。
高腳杯碎裂的清脆聲,混雜著他們搶奪食物的吼叫。
讓看台上的幾百名西方媒體記者看傻了眼。
快門聲瘋狂響起,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目的白晝。
舞台中央。
那些剛剛完成作品、正端著架子等待誇獎的西方大廚們。
一個個張大嘴巴,仿佛被點了穴一樣呆立在原地。
他們看著那盤被評委們搶得連一滴湯都不剩的白菜。
再看看自己面前那些用金錢堆砌出來的奢靡菜品。
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恥辱感,像一盆冰水澆透了全身。
陳淵站在99號灶台前。
單手插在黑色西褲的口袋裡。
另一隻手扯過一張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指骨上沾染的幾滴水汽。
他連看都沒看評委席上那場滑稽的爭奪戰。
那道所謂的「開水白菜」。
不過是他平時在雲頂莊園,給沈晚舟熬夜做的一道用來清腸胃的小菜而已。
用的甚至還不是莊園裡那些頂級的特供蔬菜。
就這,已經足夠把這群自視甚高的洋人,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了。
他隨手把用過的濕巾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定製的百達翡麗。
巴黎時間晚上八點。
江海市那邊,現在應該是凌晨三點。
這會兒,那隻膽小的貓估計正蜷縮在被窩裡。
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皮卡丘抱枕。
睡得正熟。
要是明天早上醒來,沒聞到廚房裡的蔥油餅香味。
肯定又要紅著眼睛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想到這,陳淵深邃的眼底泛起一層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熱縱容。
他轉過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高定西裝外套。
隨手搭在臂彎里,準備離場。
就在他邁開長腿的瞬間。
「撲通!」
一聲沉悶的膝蓋撞擊地板的聲音,在寂靜的舞台上突兀地響起。
那個剛才還為了最後一口湯和同僚打架的首席評審。
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白髮,嘴角還沾著一滴湯汁。
不知道什麼時候衝到了陳淵的案板前。
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首席評審撲通一聲跪在陳淵的案板前,雙手捧著空碗泣不成聲:「上帝啊,我們引以為傲的法餐,在您的廚藝面前簡直就是一堆粗鄙的動物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