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處於變聲期的微啞嗓音,在明亮寬敞的開放式廚房外響起。
帶著幾分故作老成的嘆息。
陳淵正站在大理石流理台前。
聽到兒子的吐槽,他骨節分明的大手微微停頓。
深黑的眸子瞥了一眼正捂著嘴、像只做錯事的倉鼠一樣拼命咀嚼的女兒。
眼底泛起一層化不開的縱容與暖意。
「隨她去吧,家裡又不是養不起。」
陳淵的嗓音低沉平穩,透著一股不講理的護短。
他轉過身。
右手握著那把通體漆黑、刀刃泛著幽藍寒芒的「龍鱗」廚刀。
左手扯過一張乾淨的純棉白毛巾。
慢條斯理地、仔細地擦拭著刀身上殘留的一點水漬。
這把刀。
是十年前,他在巴黎皇家大劇院用一碗開水白菜,以及在公海遊輪上盲切牡丹。
從西方廚神手裡硬生生贏回來的絕世神兵。
用天外隕鐵打造,削鐵如泥。
納米級的刀鋒,能在一瞬間鎖住食材的細胞壁。
這十年來。
這把讓全球無數米其林三星主廚眼紅到發狂的聖物。
唯一的用途,就是在這個廚房裡。
給沈晚舟切胡蘿蔔絲,削蘋果皮,剔魚骨頭。
甚至偶爾還要客串一下給兩個孩子切生日蛋糕的工具。
陳淵把擦乾的「龍鱗」放在流理台上。
發出「嗒」的一聲輕脆金屬碰撞聲。
他解下腰間那條穿了十年的黑色棉質圍裙。
搭在旁邊的實木高腳椅背上。
「今天吃完這頓飯,這把刀也該退休了。」
陳淵語氣平淡。
沈晚舟端著兩杯剛榨好的鮮橙汁,從餐廳另一頭走過來。
聽到這話。
她那雙雖然染上了些許歲月痕跡、卻依然清澈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睜大了些。
「不用它了?」
她把果汁杯放在大理石檯面上,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些年,陳淵為了調理她那因為厭食症而薄得像紙一樣的胃壁。
每一頓藥膳,每一塊水果。
都必須用這把「龍鱗」來處理,以保證營養不流失半分。
現在突然說要退休,她心裡莫名地升起一絲捨不得。
畢竟,這把黑乎乎的菜刀,見證了他們從最初的防備,到現在的兒女雙全。
陳淵伸出溫熱的大掌。
指腹在沈晚舟紅潤健康的臉頰上輕輕捏了捏。
「蘇青青昨天的複查報告出來了。」
「你的胃黏膜已經完全恢復到了正常人的厚度。」
「以後想吃冰沙,還是想啃帶骨頭的牛排,都不用再切成碎末了。」
他低頭。
看著這個被自己用十年的煙火氣,一點點餵養成這副氣血充盈模樣的女人。
心底的那塊懸了十年的大石頭,終於穩穩噹噹地落了地。
「普通的菜刀就夠用了。」
陳淵拿起那把「龍鱗」,放進一個特製的黑胡桃木長條錦盒裡。
「這東西煞氣太重,天天放在廚房裡切菜,也算是委屈它了。」
咔噠。
錦盒的暗銅鎖扣合攏。
將那道幽藍色的寒芒徹底封存。
陳淵單手托著錦盒。
「走吧,把它放該去的地方。」
雲頂莊園的西翼,有一座占地三千平米的獨立建築。
那是沈老太爺在世時,親自督建的沈氏家族榮譽博物館。
裡面陳列著沈家四代人積攢下來的古董字畫、商業地契。
甚至還有沈老太爺當年打天下時用過的一把白朗寧手槍。
這裡,是整個江海市防衛級別最高的地方。
三十二道紅外線雷射網,加上全天候的重火力安保巡邏。
連一隻沒登記的飛蟲都別想混進去。
一家四口順著玻璃連廊,走進了這座防衛森嚴的建築。
大廳的穹頂極高。
冷白色的射燈打在一排排防彈玻璃展柜上。
折射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莊重與肅穆。
陳念沈走在最前面。
黑色的休閒西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
十五歲的少年,背脊挺拔如松,已經有了幾分陳淵當年在暗網裡殺伐果斷的影子。
他熟練地走到博物館最深處、也是防衛最嚴密的核心展區。
按下指紋鎖。
「咔噠、咔噠、咔噠。」
三重防爆玻璃罩緩緩向兩側滑開。
露出裡面一個專門用金絲楠木打造的陳列架。
這個位置,原本是留給那枚象徵沈氏千億資產的血玉印章的。
隨手就塞進了沈晚舟的包里,當成了她買菜刷卡的信物。
所以,這個C位的展櫃,一直空著。
陳淵走到展櫃前。
將手裡那個黑胡桃木錦盒打開。
單手捏著刀柄,將那把「龍鱗」廚刀。
穩穩地安置在金絲楠木的凹槽里。
燈光打在隕鐵漆黑的刀身上。
折射出一道冰冷、卻又帶著無盡故事感的幽光。
陳慕舟咬著棒棒糖,湊過來看了看。
「爸爸,這把刀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切西瓜了?」
小姑娘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畢竟這把刀切出來的水果,連一滴汁水都不會浪費。
陳淵揉了揉女兒的發頂。
「以後爸爸用普通刀給你切,一樣的味道。」
他轉過頭,看著那把靜靜躺在展櫃裡的絕世神兵。
這把刀。
曾經挑開過米其林三星主廚的高傲。
曾經在巴黎皇家大劇院裡,讓那些自視甚高的西方美食家跪地流淚。
甚至在土耳其的暗巷裡,還順手幫他切斷過一個國際大盜的腳筋。
它見證了陳淵從一個被逼出家門的管家。
一步步用廚藝和資本,將那個躲在黑屋子裡的女孩。
拉回陽光下的全部歷程。
現在。
沈晚舟的病徹底好了。
兩個孩子也長大了。
星辰風投和暗網的秩序穩如泰山。
這把刀,也算完成了它在這棟莊園裡最神聖的使命。
陳淵抬起手。
按下了玻璃展罩的閉合按鈕。
「嗡——」
厚重的防彈玻璃緩緩下降。
嚴絲合縫地扣攏。
將那道幽藍色的寒芒,連同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
一起封存在了這個安全、恆溫的玻璃罩內。
從此以後。
這把「龍鱗」,不再是廚房裡顛勺切菜的工具。
而是陳沈兩家,代表著守護與偏愛的最高傳家寶。
任何想要覬覦這個家族的人。
在看到這把刀時,都會回想起那個在暗網和商界被稱為「活閻王」的男人。
陳淵後退了半步。
雙手插在休閒褲的口袋裡。
目光越過博物館那扇巨大的高亮防彈落地窗。
投向外面陰沉壓抑的天空。
遠處的江海市CBD上空,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團厚重的烏雲。
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風暴氣息。
連平時翻滾的海浪,都在這股低氣壓下變得死寂。
他深黑的眼眸里,泛起一絲極寒的冷光。
陳淵鎖上博物館的玻璃櫃門,擦了擦手,轉頭看向窗外的天空:「刀雖然封了,但如果有人想找死,我這把老骨頭也不介意再活動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