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黑色高定風衣帶著男人特有的體溫,沉甸甸地壓在沈晚舟單薄的肩頭。
陳淵骨節分明的大手包裹著她微涼的指尖。
牽著她,穩步走上私人直升機的舷梯。
伴隨著螺旋槳切割空氣的震耳轟鳴,巨大的鋼鐵猛禽拔地而起。
機身穿透江海市的雲層,向著浪漫之都巴黎的方向平穩飛去。
機艙內恆溫二十四度。
沈晚舟靠在寬大的真皮航空座椅上,側過頭,看著窗外翻滾的白雲。
陳淵坐在她身側。
他沒有看手裡的那些跨國併購文件。
深黑的眸子始終落在女孩那張被風衣領口半遮的白皙臉龐上。
視線專注,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十幾個小時的跨洋飛行。
當直升機平穩降落在巴黎郊外的頂級莊園酒店停機坪時。
夜幕已經降臨。
老鷹早就帶著先遣的安保團隊,肅清了周圍的一切閒雜人等。
這是一家擁有三百年歷史的米其林三星法餐廳。
坐落在一座古老的中世紀城堡內。
高聳的哥德式穹頂下,懸掛著十九世紀的巨型水晶吊燈。
冷白色的光影折射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
大廳里空蕩蕩的。
沒有其他食客的喧譁。
為了這頓蜜月晚餐,老鷹砸下了足以買下這棟城堡半個月營業額的天價違約金。
強行包了場。
角落裡,一支專門從維也納請來的室內樂團,正拉著低緩悠揚的大提琴曲。
琴聲在空曠的古堡里迴蕩,透著一股西方老錢家族特有的奢靡與傲慢。
陳淵牽著沈晚舟,在一張鋪著雪白法蘭絨桌布的長桌前落座。
幾名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法國侍應生。
挺著胸膛,推著純銀餐車,步履輕盈地走了過來。
領頭的侍者單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動作裡帶著幾分骨子裡的高傲。
「先生,女士,這是主廚為您二位精心準備的招牌頭盤。」
侍者用帶著濃重法國口音的英語介紹著。
修長的手指捏住純銀保溫蓋的頂端。
緩緩揭開。
兩盤造型精緻的法式半熟生醃牛肉塔塔,配著招牌的法式焗蝸牛,呈現在兩人面前。
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複雜的味道。
生牛肉帶著一絲原始的血腥氣,混合著生蛋黃的黏膩。
而旁邊的焗蝸牛,則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蒜香和厚重的黃油味。
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
蠻橫地鑽進沈晚舟的鼻腔。
她端坐在高背雕花木椅上。
清冷的眉骨在聞到這股氣味的瞬間,不受控制地蹙在了一起。
白皙的臉頰上,那點原本健康的粉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變成了一張毫無血色的白紙。
這大半年來。
她的胃早就被陳淵那神乎其技的廚藝養叼了。
每天吃的都是慢火吊了八個時辰的清透高湯,或者是處理得沒有一絲腥線的頂級海鮮。
哪怕是一碗最普通的青菜面。
陳淵也會把裡面的雜質挑得乾乾淨淨,絕不讓一點生冷腥膩的油星沾染她的唇齒。
現在,面前這盤帶著血絲的生肉。
對於她嬌貴的腸胃來說,無異於一場殘忍的凌遲。
沈晚舟的手指微微蜷縮。
胃部發出一陣細微的抽搐,酸水在食道里不受控制地向上翻湧。
喉嚨發緊。
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面前的瓷盤。
但視線掃過這空曠奢華的大廳,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等候評價的侍應生。
這是他們蜜月旅行的第一站。
她知道老鷹為了包下這裡費了多少功夫。
更不想在這個時候,掃了陳淵的興致。
她咬著下唇,強行把那股噁心感壓了下去。
伸出那隻戴著粉鑽婚戒的左手,拿起沉甸甸的純銀餐叉。
叉尖在紅白相間的生醃牛肉上停頓了兩秒。
最終,挑起一小塊沾著生蛋液的肉丁。
屏住呼吸,送進微張的紅唇里。
牙齒閉合。
冰涼生澀的口感,夾雜著一股掩蓋不住的生肉腥氣,在舌尖上猛地炸開。
沈晚舟的呼吸瞬間一滯。
胃裡的痙攣猛烈了一倍。
她死死摳住桌布邊緣,指節泛起駭人的青白。
連帶著單薄的肩膀都在西裝外套下不可抑制地打著顫。
她不敢咀嚼。
只能閉著眼,囫圇將那塊生肉硬生生咽進喉嚨深處。
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幾根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以為自己的掩飾天衣無縫。
但在陳淵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里。
她哪怕只是皺一下眉毛,都比這大廳里的大提琴聲還要震耳欲聾。
陳淵手裡的刀叉連碰都沒碰一下。
深邃的視線,死死釘在沈晚舟發白的唇瓣和額角的冷汗上。
周圍那股濃郁的黃油蒜香味,此刻落入他的鼻腔,變得令人作嘔。
他養了半年、好不容易養出點軟肉的貓。
到了這破地方,居然被逼著吞這種帶血的生肉?
這群長著藍眼睛的洋人,把這種沒經過火候處理的半成品端上桌。
是在找死。
陳淵眼底的溫度,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以下。
那股壓抑在骨子裡的、曾在暗網掀起腥風血雨的修羅煞氣。
毫無保留地從他挺拔的身軀里四溢開來。
站在旁邊的法國侍應生,後背莫名地竄起一股涼意。
端著托盤的手一抖,酒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陳淵,我還好……」
沈晚舟察覺到了周遭氣壓的變化。
她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想要伸手去拉陳淵的袖口。
「這肉……挺嫩的。」
她違心地說著,胃裡卻再次翻江倒海,連聲音都在發飄。
陳淵沒有聽她那句蹩腳的謊話。
他收回視線。
骨節分明的左手探出。
沒有任何預兆,直接按在了沈晚舟面前那隻盛著半熟生醃牛肉的白瓷盤邊緣。
手腕猛地發力。
動作乾脆、粗暴、毫不留情。
「刺啦——!」
上好的骨瓷盤底,在昂貴的實木桌面上狠狠刮過。
發出一聲刺耳尖銳的摩擦聲。
這聲音撕裂了大提琴的低鳴,在空曠的穹頂下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盤子被他直接推到了長桌的邊緣。
半隻盤身懸空,搖搖欲墜。
裡面的生蛋液和血水濺出來,弄髒了雪白的法蘭絨桌布。
大提琴手嚇得手一抖,琴弓拉出了一個破音,音樂戛然而止。
幾名侍應生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東方男人。
這可是價值上萬歐元的頂級招牌菜!
多少王室貴族排隊都吃不到的珍饈!
他竟然像丟垃圾一樣,就這麼粗暴地推開了?
陳淵連半個餘光都沒給那些錯愕的洋人。
他從西褲口袋裡抽出一張純白的真絲方帕。
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微微俯下,帶來一股屬於他的冷冽氣息。
徹底隔絕了空氣中那股惹人反胃的黃油腥味。
粗糙的指腹隔著柔滑的絲帕。
動作輕柔到了骨子裡。
一點一點,細緻地擦去沈晚舟唇角沾染上的那點生蛋黃醬汁。
他的眼眸里藏著化不開的心疼。
「吃不慣這些洋垃圾就不吃,走,老公去後廚給你開個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