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音節穿透特製加密耳麥。
化作一道道不容抗拒的最高指令,砸進星辰風投的暗網中樞。
指令下達的第三秒。
江海市西郊上空,數千架微型靜音無人機升空。
黑色的機群在平流層下方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高頻超聲波驅鳥器全功率開啟。
原本在雲層中盤旋的飛鳥,在聲波的驅逐下強行改變軌跡。
哪怕是一隻迷路的麻雀,也無法靠近醫療中心五公里的邊緣。
地面的主幹道上,黑衣保鏢三步一崗。
所有通往這片區域的交通樞紐被物理切斷。
輪胎碾壓柏油路的聲音絕跡。
連道路兩側法國梧桐樹上飄落的枯葉,都被掃地車清理得乾乾淨淨。
整座城市,在絕對的資本與武力鎮壓下。
硬生生陷入了長達七十二小時的絕對死寂。
只為迎接那個即將降臨的生命。
第四天的破曉。
天際線泛起一抹灰白,晨霧還未散去。
病房內,恆溫二十六度。
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洋甘菊安神香氛。
沈晚舟靠在柔軟的水壓床墊上,淺灰色的孕婦裝布料被高高撐起。
她原本平緩綿長的呼吸,猛地停滯。
秀氣的眉毛迅速向中間聚攏,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額頭上瞬間覆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陳淵……」
軟糯的嗓音帶著幾分變調的微顫。
她伸出白嫩的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床單。
純棉的被面被揉出一團凌亂的死褶。
身下的羊水毫無預兆地破裂。
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溢出,洇濕了潔白的床墊。
一直守在床畔寸步不離的陳淵,高大的身軀驟然僵硬。
那雙在華爾街掀起血雨腥風都不曾波動的黑眸。
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滅頂的慌亂瞬間吞噬了他眼底的所有從容。
「蘇青青!」
男人的聲音直接劈了叉,帶著掩飾不住的嘶啞。
吼聲震得無菌病房的防彈玻璃隔斷都在發顫。
走廊里瞬間爆發出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軍靴奔跑聲。
早已全副武裝、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百人專家團隊。
推著頂尖的搶救設備湧入病房。
沈晚舟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移動產床上。
車輪在無菌地板上快速滾動。
發出粗糙的摩擦聲,來回切割著走廊的空氣。
陳淵緊緊跟著產床的邊緣。
寬大滾燙的手掌,死死包裹著沈晚舟冰涼發顫的指尖。
「別怕,我在這。」
他的嗓音啞得像吞了一把粗糲的沙子。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沈晚舟咬著泛白的下唇。
桃花眼尾逼出一抹濕潤的水光,手指用力勾著他的襯衫衣袖。
直到產房那兩扇厚重的防爆隔離門。
「砰」的一聲向兩側合攏。
將那隻柔弱的小手,從他的掌心強行抽離。
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驟然亮起。
刺目的紅光打在陳淵冷厲的下頜線上。
將他整個人釘死在產房外的牆壁前。
時間,在這個瞬間變成了凝固的水泥。
陳淵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胸腔起伏的頻率完全亂了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邁開長腿,在不到五米寬的走廊里來回走動。
皮鞋踩在瓷磚上,步伐凌亂、毫無章法。
那個在僱傭兵槍林彈雨里閒庭信步的西裝暴徒。
那個能單手捏碎敵人頸骨的暗網主宰。
此刻,連一個平穩的站姿都維持不住。
他的雙手垂在西裝褲的兩側。
十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想要握拳,指節卻軟弱無力地彈開。
肌肉記憶在這一刻徹底失效。
老鷹站在三米外。
看著自家老闆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肌肉抽動了兩下。
他從旁邊的恆溫飲水機里接了一杯溫水。
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前。
「陳先生,喝口水潤潤嗓子。」
老鷹雙手將紙杯遞了過去。
陳淵機械地抬起手臂。
指尖剛碰觸到一次性紙杯的邊緣。
手腕一陣猛烈的痙攣。
杯子裡的溫水晃蕩出來,灑在他純黑色的西裝袖口上。
他試圖捏住杯身。
杯壁磕碰在他發抖的掌心,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水灑了小半杯。
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砸出幾朵破碎的水花。
「呃——!」
就在這時,一牆之隔的產房內。
傳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痛呼。
聲音很悶,顯然是沈晚舟死死咬著什麼東西,不讓自己喊出聲。
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
依然順著聲波,穿透了厚重的隔音牆壁。
直直地撞進外面的走廊。
啪。
陳淵手裡的紙杯直接掉在地上。
水花四濺,打濕了他的皮鞋鞋面。
他猛地轉過身,大步跨到防彈玻璃門前。
雙手「砰」的一聲拍在冰冷的金屬門框上。
力道之大,震得整個牆體都在發出沉悶的抗議。
他死死盯著那扇不透光的隔離門。
幽深的黑眸里,瞬間爬滿了駭人的猩紅血絲。
眼白一片赤紅。
像是一頭被困在絕境、即將暴走的受傷野獸。
裡面的每一聲悶哼。
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鉤。
直接鉤住他的心臟,硬生生地往外撕扯、翻絞。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呼吸聲粗重得猶如拉破的風箱。
他抬起右腿。
腿部肌肉瞬間賁張,純黑色的西褲被撐得筆挺。
皮鞋的鞋底已經對準了那扇防彈玻璃門。
腳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想踹碎這扇礙事的鐵門。
他想衝進去,把那個疼得發抖的女孩抱進懷裡。
他想替她受這份撕心裂肺的活罪。
哪怕是面對華爾街十萬億的做空資金。
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反殺。
但唯獨在此刻,在這扇門外。
他擁有的萬億財富,他那一身足以屠神的武力。
全成了一堆毫無用處的廢銅爛鐵。
他買得下半個地球,卻買不走裡面那個女孩身上半分的痛楚。
這種無力感。
化作最毒的硫酸,瘋狂腐蝕著他大腦里的理智神經。
「晚舟……」
陳淵喉嚨里溢出破碎的沙啞音節。
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雙手的手指滑向牆壁兩側的防撞軟包。
十指收緊。
修剪平整的指甲,生生摳穿了名貴的真皮表層。
陷入了內部的高密度海綿里。
皮質撕裂的「呲啦」聲,在死寂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理智的最後一根弦,已經被拉扯到了極限。
就在他即將發力的前一秒。
就在陳淵的理智瀕臨崩潰,指甲深深摳進牆壁軟包時,兩道清脆嘹亮的嬰兒啼哭聲,一前一後,猶如破曉的利劍,轟然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