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全景落地窗,被防爆玻璃過濾掉刺目的光暈。
化作一地細碎的金芒。
鋪在雲頂莊園二樓起居室的土耳其純手工羊絨地毯上。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洋甘菊香薰味。
沈晚舟屈著雙腿,坐在厚實的軟墊上。
身上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居家針織長裙。
長發用一根檀木簪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調皮地垂在白皙的頸側。
她手裡拿著一個帶有彩色軟膠的撥浪鼓。
「當、當、當。」
小巧的鼓槌敲擊著鼓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慕舟,看這裡。」
她嗓音輕柔,手腕在半空中輕輕轉動。
地毯的另一邊。
快一歲的陳慕舟,穿著粉色的小熊連體衣。
正撅著小屁股,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撐在柔軟的地墊上。
沒長齊牙齒的小嘴微張著。
晶瑩的口水順著粉嫩的唇角滑落。
滴在胸前的口水巾上,拉出一條細細的銀絲。
聽到撥浪鼓的聲音,小丫頭艱難地翻了個身。
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死死盯著媽媽手裡的玩具。
就在沈晚舟準備把撥浪鼓遞過去的時候。
小傢伙突然鬆開了撐著地毯的手。
身子往前一撲。
「媽……媽。」
稚嫩的童音在起居室里響起。
口齒不清,甚至帶著幾分漏風的黏糊感。
但這短促的兩個音節。
落在空曠安靜的房間裡,像是一道平地驚雷。
沈晚舟那隻舉著撥浪鼓的右手,死死地定格在半空中。
透明的塑料珠子撞擊外殼,發出一聲微弱的「咔噠」輕響。
隨後徹底歸於靜謐。
她那雙眼眸瞬間睜大,視線牢牢鎖定在距離她不到半米遠的女兒身上。
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臟。
仿佛被人用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呼吸的節奏瞬間全亂了。
單薄的脊背在針織裙下猛地一僵。
十歲那年被塞進後備箱的黑暗。
綁匪粗暴的咒罵聲,冰冷刺骨的麻繩勒在手腕上的觸感。
還有長達十幾年,只要聽到生人腳步聲就會發抖的日日夜夜。
那些像毒蛇一樣纏繞她前半生的陰暗與孤獨。
在這個散發著奶香氣的小生命面前。
就像是遇到了三伏天的烈陽。
寸寸消融,被擊得粉碎。
沈晚舟的鼻尖迅速泛起一抹惹人憐愛的殷紅。
眼眶發熱,視線在不到一秒鐘內被水霧徹底模糊。
她慢慢放下手裡的撥浪鼓。
玩具掉在地毯上,滾出半米遠。
兩隻白皙的手,不受控制地打著輕顫。
探過去。
穿過陳慕舟軟綿綿的腋下。
一把將這個帶著奶香味的小肉糰子撈進懷裡。
手臂死死收緊,將女兒嵌進自己的胸膛。
「慕舟……」
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把臉深深埋進女兒柔軟的發頂。
滾燙的淚水決堤而出。
大滴大滴的水珠,順著她的下巴。
「啪嗒」一聲。
砸在陳慕舟粉嫩飽滿的臉頰上。
「咯咯咯……」
小傢伙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掉水珠子。
她覺得臉上的濕意很好玩。
兩隻小胖手揮舞著,在沈晚舟的側臉上胡亂拍打。
嘴裡依然不停地往外蹦著音節。
「媽……媽媽!」
「不許哭。」
地毯的另一側,一道稚嫩卻透著老成的聲音響起。
穿著小西裝的陳念沈,放下手裡正在拼的樂高空間站。
他邁著小短腿,穩穩噹噹地走到沈晚舟身邊。
小傢伙板著那張和陳淵如出一轍的冷酷臉。
眉頭微蹙。
他伸出短短的胳膊,學著他老爹平時的動作。
在沈晚舟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笨拙拍著。
「妹妹笨,叫錯了。」
陳念沈冷冷地瞥了一眼懷裡的妹妹。
「爸爸說,不許讓媽媽掉水珠子。」
「妹妹弄哭你,把她扔了。」
沈晚舟聽著兒子這副霸道總裁式的發言。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起。
兩邊的梨渦深深陷了下去。
她鬆開一隻手,把那個裝酷的兒子也一把攬進懷裡。
「不扔,誰都不扔。」
她把下巴靠在兒子小小的肩膀上,吸了吸紅通通的鼻子。
這一大兩小,在地毯上抱作一團。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那些曾經在深夜裡折磨她的夢魘。
在這一刻,被這真實的人間煙火,徹徹底底地治癒。
一樓開放式廚房。
水龍頭裡流出的溫水,沖刷著幾顆碩大飽滿的陽光玫瑰葡萄。
陳淵穿著一件白色的純棉T恤。
腰間繫著黑色的舊圍裙。
他手裡拿著一把純銀的小巧水果刀。
刀刃翻飛,薄如蟬翼的青色果皮被完整剝離。
刀尖一挑。
葡萄里的細小籽核被剔得乾乾淨淨。
沒有流失哪怕一滴清甜的汁水。
一塊紅心火龍果被切成均等的小方塊。
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白瓷深盤裡。
這是沈晚舟午睡後最喜歡吃的水果配比。
陳淵解下圍裙。
隨手搭在流理台的椅背上。
端著那個白瓷果盤,邁開長腿走向樓梯。
皮鞋踩在木質階梯上,沉穩無聲。
走到二樓起居室的門外。
陳淵的腳步停住了。
正端著剛切好的水果拼盤從廚房走出來的陳淵,高大的身軀倚在門框上,看著這母女情深的畫面,嘴角微抽,深邃的黑眸里泛起了一股濃濃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