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端著剛切好的水果拼盤從廚房走出來的陳淵,高大的身軀倚在門框上。
看著這母女情深的畫面。
他左手修長的指骨扣緊了白瓷托盤的邊緣,指節泛著缺血的慘白。
深邃的黑眸里,迅速漫起了一股化不開的酸味。
空氣中淡淡的洋甘菊香薰味,似乎都被這股酸味沖得變了調。
「這就喊媽媽了?」
陳淵邁開長腿,皮鞋踩在厚實的羊絨地毯上。
平時那無聲無息的步伐,此刻硬生生踩出了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茶几旁,把白瓷果盤重重地擱在玻璃檯面上。
「噹啷。」
瓷底與玻璃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沈晚舟還抱著女兒,眼眶紅通通的。
聽到這聲動靜,她抬起頭。
對上男人那雙幽怨的黑眸,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兩邊的梨渦深深陷了下去。
「怎麼?我們星辰風投的陳董,連自己女兒的醋都要吃?」
她軟糯的嗓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陳淵沒有反駁。
他脫下身上的黑色居家風衣,隨手搭在單人沙發上。
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肘上方。
高大的身軀順勢蹲下,單膝跪在柔軟的地墊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密封玻璃罐。
擰開蓋子,一股濃郁的天然草莓甜香飄了出來。
那是他凌晨四點起來,用紐西蘭空運的頂級草莓,一點點熬出來的純果汁軟糖。
沒有加半粒人工白砂糖。
「慕舟,看這裡。」
陳淵的嗓音瞬間壓低。
輕柔得像是一陣怕驚飛蝴蝶的微風。
他用銀色的專用小鑷子,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紅色軟糖。
在女兒面前晃了晃。
剛才還趴在沈晚舟懷裡的小慕舟,鼻子敏銳地抽動了兩下。
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瞬間鎖定在那塊軟糖上。
「啊……啊!」
她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身子使勁往前探。
晶瑩的口水順著粉嫩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圍兜上。
陳淵手腕微轉,把軟糖往回撤了半寸。
剛好停在小傢伙夠不著的地方。
「叫爸爸。」
他耐心地誘哄,眼神里全是化不開的縱容。
「叫了就給你吃。」
沈晚舟坐在旁邊,雙手捂著嘴。
肩膀一聳一聳的,強忍著笑意。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在暗網殺人不眨眼的男人,用這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去討好一個人。
「爸……叭。」
小慕舟為了那口吃的,憋足了勁。
沒長齊牙齒的小嘴用力開合,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個音節。
伴隨著一個大大的口水泡泡,在唇邊破裂。
陳淵的背脊猛地一僵。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黑眸,瞬間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他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錯過下一個音節。
「再叫一聲。」他把軟糖湊近了一點。
「粑粑!」
這一次,聲音響亮清脆。
陳淵的心臟像被一隻柔軟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他毫不猶豫地把那塊草莓軟糖塞進女兒嘴裡。
順勢張開雙臂,把那個軟綿綿的小肉糰子直接從沈晚舟懷裡抱了過來。
胡茬在女兒肉嘟嘟的臉頰上蹭來蹭去。
就在這父女情深的時候。
旁邊一直安靜拼積木的陳念沈,也被這股草莓香氣吸引了。
他穿著筆挺的小西裝,邁著小短腿爬了過來。
那張縮小版的冰山小臉,仰起頭看著陳淵。
雖然沒說話,但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玻璃罐子。
意思很明顯:我也要。
陳淵臉上的溫和笑容,在轉頭看向兒子的那一秒。
猶如退潮的海水,消失得乾乾淨淨。
冷硬的下頜線重新繃緊。
他把玻璃罐子「啪」地一聲蓋上,推到茶几的另一端。
轉身從旁邊的輔食碗裡,挑出一塊白水煮的無鹽西藍花。
面無表情地塞進兒子的手裡。
「男人不能貪吃。」
陳淵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厲,沒有半點剛才哄女兒的輕聲細語。
「拿著。」
陳念沈捏著那塊慘綠色的西藍花。
看看爸爸懷裡嚼著軟糖的妹妹,再看看自己手裡的菜葉子。
小小的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陳淵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指著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去把北美板塊的洋流圖認全。」
「半小時後我來檢查。連這點定力都沒有,以後怎麼接管星辰風投的盤子?」
小念沈默默地啃了一口西藍花。
沒有任何反抗。
邁著小短腿,乖乖地走到地圖前,盤腿坐下。
那副隱忍的模樣,簡直像極了被迫簽下喪權辱國條約的華爾街大鱷。
「噗——哈哈哈!」
沈晚舟再也忍不住了。
她笑得倒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雙手捂著肚子。
笑聲在起居室里清脆地迴蕩。
「陳淵,你這雙標也太明顯了吧!」
她眼角溢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指尖揪著沙發的皮質紋理。
「慕舟吃糖就是小寶貝,念沈多看一眼就得去背洋流圖?」
「他才一歲多啊!」
陳淵單手托著女兒,走到沙發旁。
空出的左手抽出一張紙巾,替沈晚舟擦去眼角的淚花。
粗糙的指腹擦過她嬌嫩的皮膚,帶起一陣溫熱。
「慈母多敗兒。」
他理直氣壯地開口。
「陳家的男人,就得從小適應這種落差。不然以後在商場上,別人一塊糖就能把他騙走。」
沈晚舟白了他一眼。
桃花眼裡的水光還沒褪去,帶著幾分嬌嗔。
「你就是給自己偏心找藉口。」
陳淵沒有反駁。
他的視線落在沈晚舟的眼底。
那裡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烏青。
昨晚兩個小傢伙輪流鬧騰,她半夜起來哄了好幾次。
那原本豐潤的臉頰,今天看著都憔悴。
心頭泛起一陣酸澀的細密痛楚。
他把女兒重新放回滿是軟墊的地毯上。
轉身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溫水,滴入兩滴安神的蜂蜜。
遞到沈晚舟唇邊。
「喝口水。」
陳淵看著她就著自己的手喝下大半杯。
才將玻璃杯放回原處。
他雙手撐在沙發靠背的兩側,將她圈在雙臂之間。
「你最近太累了。」
陳淵的指腹輕輕按壓著她的太陽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讓福伯聯繫了巴黎那邊的頂級美容團隊。」
「他們已經把設備空運到了市中心的私人會所。」
「今天你什麼都別管,去那邊做個全套的SPA,好好睡一覺。」
沈晚舟舒服地閉上眼睛,享受著他的按摩。
「那孩子們怎麼辦?」
她睫毛微顫,語氣里透著幾分放不下心的遲疑。
「有我。」
陳淵直起身,順手撈起旁邊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
動作利落地穿上,理了理領口。
那股久居上位、殺伐果斷的氣場,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走到地毯中央。
左手一把撈起還在嚼西藍花的陳念沈,夾在腋下。
右手彎腰,將正要去抓樂高積木的陳慕舟穩穩抱進懷裡。
兩個加起來不到五十斤的小肉糰子。
在他手裡輕得像兩件沒有重量的快遞包裹。
陳念沈被夾在胳膊底下,小腿懸空撲騰了兩下,隨後認命地放棄了掙扎。
「你去哪?」
沈晚舟看著他這副土匪綁架一樣的架勢,愣在沙發上。
「去上班。」
陳淵邁開長腿,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門外。
那輛防彈邁巴赫越野車已經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老鷹拉開后座厚重的車門。
為了讓最近被帶娃累到的沈晚舟能去美容院好好放鬆一天,陳淵大手一揮,將兩個小肉糰子塞進了防彈邁巴赫的兒童座椅:「今天,爸爸帶你們去接管星辰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