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假以時日,此子必成大器
這日傍晚,暮色漸合。
梁山伯自城外大營策馬而歸,推開院門時,堂屋中已點起了數盞燈火。
祝英台在堂中候著,飯菜已備妥,正溫在灶上等他歸來。
其實此時已不能算「哺食」了,稱為「晚飯」更為貼切,因為已過了正常哺食的時辰o
大營雖也管一日兩餐,但伙食粗糙。梁山伯每日傍晚歸家用晚飯,祝英台總要等他一同用飯。
今日的飯菜,依然是李月娥精心烹製的上虞風味,三菜一湯,葷素搭配,比起營中飯食不知好了多少。
夫妻二人對坐在燈下,也不講究「食不語」,一面吃飯,一面閒聊這一日各自的經歷見聞。
用罷晚飯,二人先後沐浴,然後早早就寢。
床頭一盞燈亮著,昏黃而溫暖。
祝英台輕輕依偎在梁山伯懷中,輕聲開口:「梁兄,今日我收到阿母的回信了。」
此前祝英台已寫了一封家書,遣人送往上虞祝氏莊園,向父母稟報她與梁山伯在廣陵
的近況,此事梁山伯自然知曉。
梁山伯問道:「哦?外姑在信中說了什麼?」
祝英台道:「阿母說,家中一切安好,她與阿父身子都康健,莊園裡的事務也井井有條,叫咱們不必掛念。
阿母還說,她與阿父都很關切你。得知你做了參軍,統領精銳前鋒,在廣陵軍中有了這般出息,都替你歡喜得緊。阿姊也替你歡喜。
阿父阿母特意叮囑,讓梁兄千萬照顧好身子,莫要過於操勞,軍中雖然要緊,身子骨也是要緊的。」
說完,祝英台情不自禁地濕潤了眼眶。
梁山伯在燈光中看見了她眼中的盈盈淚珠,心中一軟,伸手從枕下摸出一方素帕,一面輕柔地替她拭去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一面微笑著問道:「想你阿父阿母了?」
祝英台伸出雙臂抱住了他,悶悶地「嗯」了一聲,帶著幾分難得的嬌弱。
梁山伯將她摟緊,語氣溫柔得像冬夜裡的春風:「九妹,當初咱們離開上虞時,我就與你說過。待咱們在廣陵安頓下來,你什麼時候想家了,可以回去探望。路途雖遠,並非隔著天涯海角,你不必顧慮太多。」
祝英台聽了這話,破涕為笑,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用手指在他胸口輕輕戳了一下。
她笑道:「廣陵距上虞何其遙遠,咱們才來廣陵不過月余,我豈有這就跑回上虞探望的道理?
我不過是今日收到家書,看了阿母那些話,一時情不自禁罷了。
梁兄放心,我可不是那等嬌滴滴的女子。
想當初我在萬松學館求學時,錢唐離上虞算不得多遠罷,可我也只是一年到頭歲節時才回家一趟。
如今做了人婦,難不成反倒比做女兒時更嬌氣了?」
梁山伯道:「那就好。不過你記著,何時實在忍不住想回家探望了,隨時告訴我,咱們一同安排,不必硬撐。」
祝英台點了點頭,重新將臉埋進他懷中。
梁山伯不再多言,靜靜地摟著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祝英台埋在他懷裡,心中還惦記著另一件事。
魏氏在信中除卻敘家常、報平安之外,還提了一筆子嗣之事。她與祝光皆殷殷期盼女兒能儘早生個兒子,讓他們早早抱上外孫,也算是彌補祝光膝下無子的遺憾。
祝英台暗暗對自己說道:「我已經夠努力了,只是如梁兄此前所言,生兒育女這等
事,來的時候,擋也擋不住,不來的時候,急也急不來。阿母信中雖是關切,可這種事豈是急得來的?信梁兄,也信緣分,將來必是能來的。」
梁山伯統領的前鋒營,自然需要一批斥候。
斥候者,深入敵境偵察軍情之尖兵,乃是全軍的耳目。
古來多少戰事,勝敗不在正面廝殺,而在那一兩條斥候情報之間。
是以,梁山伯對斥候一事極為重視。
他挑選斥候的法子,與旁人不同。
別的營中選斥候,無非是挑身手敏捷、膂力尚可的悍卒,能跑能躲能格鬥即可,若再能識字寫字,就更好了。
至於心算之術、應變之能,多半靠日後在實戰中自行摸索。
能活下來的就是好斥候,活不下來的就不是。
這等法子雖簡單粗暴,軍中習以為常。
梁山伯則另闢蹊徑。
他讓候選斥候在校場上先負重跑上十里路,每人肩扛一隻沙袋,重約二十斤,繞著校場一圈一圈地奔跑。
跑完了十里路,待這些人氣喘吁吁、雙腿發軟之際,立刻讓他們同時聽題,同時在地上寫出答案。
這日,校場上又進行了一輪斥候選拔。
十名候選斥候排成一列,個個皆是前鋒營中身手敏捷之輩。
有的曾是山中獵戶,在山林間追逐狍鹿如履平地;有的曾做過軍中的斥候,有過斥候經驗;更多的則是前鋒營中訓練表現突出的精兵。
駱寧站在隊列之側,手中執著一面令旗,沉聲發令。
十名候選斥候肩扛沙袋,在校場上奔跑起來。
初時個個生龍活虎,腳步輕快。
跑到五里時,已有人喘著粗氣,腳步沉重了起來。
跑到八里時,皆已汗流浹背,面目發紅。
不過,十名候選斥候本就是仔細挑選出來的,除了一人沒完成十里負重跑,其他九人
皆順利跑完全程。
九人剛喘了幾口氣,駱寧就上前喝令九人一字排開,面朝同一方向,彼此相隔三步,每人腳下放著一小截木炭。
駱寧厲聲道:「都聽清了!一會兒我念題目,你們在心裡算。算好了,把數目寫在地上。十息為限,我喊停,一齊停。不許交頭接耳,不許斜眼瞟旁人!現在,全都蹲下拾起木炭。」
九人齊齊蹲下身,拾起木炭。
梁山伯負手立於九人面前,目光緩緩掃過這一排汗流浹背的士卒,並不開口,只向駱寧點了點頭。
駱寧扯開嗓門,用軍伍中人人聽得明白的大白話,高聲宣讀第一問:「第一問。
你摸到敵營跟前,趴草里往對面看,營里在生火做飯。
你數了數,大概一百堆火。可你仔細一瞅,有一半的火堆燒得不旺,煙是一股一股的,底下也沒什麼動靜;另一半火堆燒得旺,煙柱子粗。
問的是,你該按多少堆火來算對面的人數?」
駱寧宣讀完問題,緊接著就厲聲數道:「一、二、三——
九人攥著木炭在地上寫數。
有人手抖得炭都握不牢;有人寫了一個數又抹掉重寫。
十息數到,駱寧大喝一聲:「停!起身!」
九人起身,將各自腳下的答案亮了出來。
梁山伯與駱寧逐一掃過去。
僅有四人寫出了正確答案「五十」。
駱寧接著宣讀第二問:「第二問。
你摸進敵營馬廄邊上,看見拴著百餘匹馬。
大概有一百匹馬,馬背上磨掉了一圈毛,鬃毛是剪過的,蹄鐵前頭磨得薄,馬槽里餵的是豆子;大概有五十匹馬,馬背上沒磨痕,鬃毛亂七八糟,蹄鐵是厚底的,馬槽里餵的是乾草。
問的是,戰馬大概多少匹?馱馬大概多少匹?
兩個數,先戰馬後馱馬,中間畫一道槓隔開!」
十息後,駱寧喊停。
九人起身亮出答案。
依然僅有四人寫出了正確答案「一百/五十」。
駱寧接著宣讀第三問:「第三問。
你已經探明白了,對面大概有一千兵力。
你撒腿往回跑,跑了十來里地,腦子裡忽然一閃,你把敵營南邊一支巡視的騎兵給漏算了,那支騎兵大概有一百兵力。
問的是,對面到底多少兵力?」
十息後,駱寧喊停。
九人起身亮出答案。
還是僅有四人寫出了正確答案「一千一百」。
結果,三道問題,僅有兩名候選斥候都答對了。
令梁山伯有點驚奇的是,這兩名候選斥候中,其中一人是田平。
田平便是此前在模擬實戰中一矛「擊殺」姚戎的士卒,年僅十八歲,生得又瘦又矮。
他的體質卻不差,腦子更是靈光,負重跑完十里路後,迅速調整呼吸,將三道題答得準確無誤。
梁山伯走到田平面前,低頭望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將近一頭的小兵,問道:「田平,你可願意做斥候?」
田平點頭:「回參軍,我願意。」
梁山伯問道:「斥候可是要深入敵境偵察軍情的,危險在所難免,你怕不怕?」
田平再次點頭:「回參軍,我怕,不過————怕也願意做斥候。」
梁山伯問道:「為何?」
田平如實道:「做斥候軍餉多,我家中有阿母、阿妹、阿弟靠我的軍餉過活。而且,斥候做得好,可獲擢拔。」
梁山伯點了點頭,當場將田平二人選定為斥候,納入前鋒營斥候隊中加以重點栽培。
今日被淘汰的八名候選斥候,有的人以後還有參選的機會。
諸葛侃今日奉謝玄之命來大營視察軍務,眼下就站在梁山伯附近,見證了今日選拔斥
候的全程。
他看了半晌,越看越覺新奇。
他見過多種選拔斥候的法子,有讓士卒格鬥角力的,有讓士卒翻山越嶺的,有讓士卒速行百里的。可讓士卒負重跑完了十里路再這般答題的,卻是頭一回見。
此刻,他忍不住上前幾步,走到梁山伯身側,拱手問道:「梁參軍,我有一事不明。
斥候以腳程快、身手好、膽量大為上,此乃軍中千百年來之成例。梁參軍為何偏要這般考校他們?」
梁山伯向他回了一禮,從容道來:「諸葛參軍,山伯此法,並非標新立異,實乃深思之後方敢施行。
斥候之責,非止於深入敵境、偵察軍情,更在於將所察之情報準確帶回。
一名斥候深入敵後,往往要跑遠路,筋疲力盡,氣息未勻。
彼時敵營近在咫尺,追兵隨時可至,他必須快速分出哪些灶是實的、哪些馬是戰的,快速推測敵營大概有多少兵力。
若是心算不穩、頭腦不清,看岔了或記混了,帶回的情報便無用,錯誤的情報還可能將我軍引入險境。
我選斥候,精益求精,腳程、身手、膽量固然要緊,心算之術亦不可輕忽。」
諸葛侃聽罷,將目光投向田平與另一名今日入選的斥候,然後對梁山伯點了點頭:「梁參軍此法,我今日受教了。」
這日諸葛侃回到將軍府,向謝玄稟報今日視察大營諸事時,對梁山伯選拔斥候之法感觸尤深。
他坐在謝玄書案之前,將所見所聞連同梁山伯那一番論述,原原本本地向謝玄複述了一遍。
末了感慨道:「將軍,梁參軍選拔斥候之法,別出心裁,以腳程、身手、膽量為基,又以心算之穩為要。此法看似苛細繁瑣,實則深合用兵之要。
斥候乃全軍之耳目,耳目不清,則全軍皆盲;耳目不穩,則全軍皆危。
梁參軍年紀雖輕,能於這等細處見真章,於微末處見遠略,委實難得。
下官見識過不少將校,能如梁參軍這般思慮周密,既重技藝又重心智者,實乃罕見。」
謝玄坐在書案之後,靜靜地聽諸葛侃說著。
他面前的書案上攤著一幅江北輿圖,圖上標註著淮北各處塢堡的位置、兵力與糧草儲備,顯是他方才正在研讀。
此前他赴建康覲見皇帝司馬曜時,叔父謝安曾告訴他,彭城、下邳一帶的塢堡主,手裡有兵有糧,在秦晉之間搖擺不定,若能收服這些塢堡主,是一大助力,而若是處置不
當,是心腹之患。
謝安還提醒他,此事須恩威並施,把握分寸,最好收服幾個有聲望的塢堡主,讓他們約束其餘塢堡。
如今謝玄已在重點辦此事,顯然,此事頗為麻煩。
謝玄這位監江北諸軍事的將軍,公務實在繁冗,頗費心力,還會傷身。
相比而言,梁山伯這個參軍就要輕鬆多了,只需要組建訓練出一支精銳前鋒營。
此刻,謝玄聽完諸葛侃一番話,端起案上那盞已涼透的茶,淺啜了一口,然後帶著笑意說道:「子述此言,與我不謀而合。
山伯此人,我初見之時就覺非凡,待到與他相熟後,更覺此子實非常人可比。
他能文能武,既有紮實的經史功底,又有過人的武藝韜略,更難得的是那顆心,沉得下來,細得下去,不急不躁,處處用心。
這等人物,放在哪裡都是棟樑之材。
假以時日,此子必成大器!」
諸葛侃微微一笑,說道:「雖說梁參軍確是難得的人才,可若是無人賞識提攜,難以用作棟樑。將軍慧眼識珠,他方才成為如今的梁參軍,一身才能得以施展,若想將來成大器,更是少不得將軍的提攜。」
謝玄也微微一笑,臉上浮現一抹得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