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謝安的宏願,謝玄的壯志
已是十二月。
歲暮冬深,朔風如刀,建康城中滴水成冰。
這日,一場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下來,鋪天蓋地,將秦淮河兩岸的樓閣、街巷、舟楫,盡數覆作白茫茫一片,連平日裡最是熱鬧的朱雀橋也失了人跡,只余幾行深深淺淺的腳印。
一匹快馬自街中穿行而過,馬蹄濺起雪泥,馬上騎手裹著厚厚的氈衣,面色沉鬱,直奔台城而去。
很快,一個消息從台城中傳了出來,如這冬日的寒風一般,迅速刮遍了整座建康城。
散騎常侍郗超,病逝,春秋四十有二!
朝野震動。
郗超的死,來得有些突然。
就在半月前,他還上過朝,在太極殿中與同僚議政,辭鋒銳利,不見病態。
就在數日前,他雖已病倒,精神仍尚可,猶能坐起身來,執卷讀書,提筆寫字。
皇帝司馬曜及滿朝文武,沒幾個想到他會走得這般快。
四十二歲,對一個大臣而言,正當盛年,正是運籌帷幄、施展抱負的好時候,就這麼撒手去了。
黃昏時分,天色愈發陰沉。
烏衣巷,謝府。
屋頂、樹枝、石階,全被積雪覆蓋,滿目素白,將平日裡朱門碧瓦的煊赫氣象都壓得沉靜了幾分。
謝安乘坐牛車自台城歸來,草草用了晚膳,飯菜雖精,食而不知其味,略略動了幾箸就擱下了。
他步入書齋,屏退了兩名容貌秀麗、侍奉筆墨的婢女,獨自一人坐於燈下的矮書案旁o
書齋中爐煙裊裊,炭火融融。
他怔怔地望著面前一盞搖曳的孤燈,發了良久的呆。
燈火映照著他斑白的鬚髮,壁上那道清瘦的影子隨著燈焰輕輕晃動。
他回想了許多事。
他想起當年桓溫勢盛時,手握重兵,虎踞荊楚,朝中人人自危,莫不側目。
而郗超作為桓溫的首席謀士,運籌帷幄,替桓溫出謀劃策,連他謝安都忌憚郗超而隱忍退讓。
那時節,他曾受過郗超的冷眼,始終不動聲色,只是默默記在心裡,等一個時機。
他想起桓溫死後,他主持朝政,手中掌握的權柄越大越大。
而郗超認為其父郗愔的資曆本在他謝安之上,卻身居閒職,因而憤恨不平。加上郗超與他曾在桓溫篡位事件中立場迥異,形成了解不開的對立,使得二人結怨,關係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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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他與郗超,暗流涌動的較量,從未真正停歇過。
他想起郗超雖與他素來不合,但不輕易以私怨廢公義。
就在三個月前的那次朝會上,他當眾舉薦侄兒謝玄出鎮江北,滿朝譁然,是郗超從班列中走了出來,當眾說「安石此舉,違眾舉親,明也」、「謝玄必不負舉,才也」。
那肅然的聲音,仿佛猶在耳邊迴響,清清楚楚。
那一日,他站在太極殿中,聽郗超說出那番話時,心中湧起的那股複雜滋味,至今仍覺難以言表。
想到此處,謝安的心頭浮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難受。
這感覺,不是對政敵幸災樂禍的快意,倒像是失去了一位值得敬重的特殊的「知己」。
這個郗超,與他鬥了多年,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放下私怨,替他說了公道的話,與他一起推動了他侄兒謝玄的出山。
不過他也知道,郗超之死,對他有利,對陳郡謝氏有利。
郗超的去世,意味著他謝安從此在朝中又少了一位重要的制衡者,一位強大的對手。
兩個月前,王彪之死了。
那是琅琊王氏的一面旗幟,勉力撐了數年,病骨支離,終於撒手而去。
現在,郗超也死了。
放眼朝堂,環顧左右,再也無人能與他謝安分庭抗禮,再也無人能對他的決策構成真正的威脅了。
他的主政地位,從此更加穩定,如泰山之安,如磐石之固。
回過神來,謝安從燈下緩緩起身,踱至窗前,推開窗戶。
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裹挾著細細的雪霰。
不知何時,雪又下了起來。
他負手而立,透過昏黃的燈光,望著滿庭的積雪。
那雪白得晃眼,白得乾淨,也白得冷清。
在這寂靜無聲的雪夜之中,他忽然感到一種深沉的孤寂。
他想起了他東山再起前的那些年,他與王羲之、許詢、支遁等一班名士縱情山水,清談弈棋,飲酒賦詩,俯仰自得。
那時的日子是何等快活逍遙。
可如今,王羲之、許詢皆已故去十多年了,支遁也圓寂十年有餘了。
那些曾在會稽與他同游同醉的故人,皆已化作黃土壟中的一杯白骨了。
如今,他謝安非但是名揚江左的名士,更是威震朝野的宰相,而朝堂上那些強大的對手也相繼死去。
桓溫死了,王彪之死了,連郗超都死了。
那些曾經的故人或對手,面孔一張接一張地消失了。
故人凋零,對手亦凋零,這朝堂,這天下,竟顯得這般空曠寂寥。
人,終歸是要死的。
他謝安什麼時候會死去呢?
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鬚髮早已斑白,精力也大不如前,時常批閱奏章至深夜便覺頭暈目眩。
若是能再活十年,已是上蒼眷顧的長壽之人。
怕只怕,活不了十年了。
不過他心中倒也坦然。
哪怕他不能再活十年,甚至不能再活五年,他卻可以竭盡所能,在自己撒手之前,將一切安排妥當,讓陳郡謝氏以門閥的姿態再屹立數十年,甚至百年。
這,是他謝安石為謝氏子孫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忽然,他的腦海中閃現出一對胞兄弟的身影。
一個是皇帝司馬曜,今年十六歲,親政不過一年多,已隱隱流露出不甘受人擺布的念頭。
另一個是那位年僅十四歲的琅琊王司馬道子,看似恬靜寡慾,實則深沉內斂,不輕易表露心跡。
近期,他從這對皇室兄弟身上,感應到了一絲危險。
那危險尚不成形,但已引起他的警覺。
司馬皇室對士族門閥的忌憚從未真正消退過,司馬曜在暗中積蓄力量,司馬道子則是他身邊最可倚重的一枚棋子。
不過,他是謝安,不是王敦,也不是桓溫,他謝安絕不會行那謀朝篡位之事,不會給陳郡謝氏留下千古罵名。
他現在最大的願望,除了讓陳郡謝氏門楣不墜、世代興盛之外,就是傾盡全力抵抗前秦,穩固江左,待到時機成熟,北伐中原,收復故土。
那,才是他謝安石此生未竟的宏願。
廣陵,這日是個晴日。
冬日暖陽高懸于澄碧如洗的天穹之上,照著城頭的旌旗與刁斗。
謝玄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寒風拂動大氅的邊緣。
他微微眯起雙眼,正眺望著西南方,那裡是建康的方向,那裡有烏衣巷的謝府,有他的叔父謝安,也有台城和司馬皇室。
就在今日,他得知了郗超病逝的消息,心情複雜。
他有些傷感。
雖說當年在桓溫幕府中,他年少氣盛,與身為桓溫首席謀士的郗超有所不合,彼此看對方都不甚順眼。
然而三個月前那場朝會上,郗超當眾支持叔父舉薦他出鎮江北,說「謝玄必不負舉,才也」,那番話連叔父謝安都由衷敬佩。
郗超與他有過節在先,卻能在關鍵時刻放下私怨,以公心為他說話,這份胸襟,這份氣度,讓他對郗超也生出了些許知己般的感覺。
而今,這個人就這麼忽然走了,他心中終是有些許真切的惆悵。
不過,比傷感更多的,是豪情壯志。
連郗超都死了,叔父謝安在朝中真真是獨掌大權了,再無一人能與叔父分庭抗禮了。
兩個月前王彪之病逝,如今郗超又去,那些曾經在朝堂上與叔父抗衡的重量級人物已
盡數凋零。
琅琊王氏倒了旗幟,高平郗氏失了支柱,龍亢桓氏也已不復當年桓溫在時的煊赫。
這就意味著,他謝玄更能在江北放手大幹了。
朝中的阻力減輕了,叔父謝安在中樞調度軍資糧草會更加順暢,他謝玄就有了最堅實的後盾。
他打算明日就修書一封,遣驛使送往建康,呈給叔父謝安,讓朝廷調撥更多的軍糧、
軍械、甲冑、戰馬。
城樓上陽光明媚,同時朔風獵獵。
陽光仿佛在他心中燒起了大火,而朔風仿佛將這大火吹得愈發熊熊。
他緩緩轉移了目光,朝著另一個方向眺望,望見了遠處的城外大營。
營帳連綿,旌旗如林,甚至可以隱隱約約望見校場上新軍操練的身影,聽到那隨風飄來的依稀喊殺聲。
那些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渺小而堅定,如一排排新栽的松苗,雖尚未參天,已有了屹立不倒的姿態。
他的目光變得愈發深遠,仿佛能穿過那片城外的大營,穿過那道漫長的江淮防線,望見遠方前秦的遼闊疆域,望見那片被胡騎鐵蹄踐踏了許多年卻始終不曾被江左遺忘的中原
故土。
他的嘴唇翕動,情不自禁地低聲說道:「終有一日,我謝幼度,要實現這一腔北伐的宏圖壯志,提兵北上,收復中原故土,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郗超的父親,是郗愔。
郗愔在十年前曾擔任平北將軍,都督徐、兗、青、幽及揚州之晉陵諸軍事,領徐、兗二州刺史,持假節,鎮守京口。
那是他一生中權力最重的職位。
後來桓溫擁立司馬昱即位皇帝,是為簡文帝,郗愔改任鎮軍將軍,都督浙東五郡諸軍事,雖說官位不低,較之此前坐鎮江北、手握重兵的風光,已不可同日而語。
近年來郗愔年老去職,閒居會稽,終日以詩書自娛,倒也清靜自在。
身在會稽的郗愔,得知兒子郗超的死訊時,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老淚縱橫,不能自已。
他自此不進飲食,臥病不起。
旁人勸他節哀,他或是閉目搖頭,或是感傷往事。
就在這時,一個郗超生前的親信門生,將一隻木匣呈給了郗愔。
這親信門生跪在榻前,雙手奉上木匣,垂淚說道:「這是主公病重時親手交給我的,裡頭是一些主公生前的書信,主公囑咐說若家父哀毀過度不能自已,便呈上此匣。」
郗愔聽著這番話,看著那木匣,又情不自禁老淚縱橫起來。
他顫抖著枯瘦的雙手,打開木匣,取出裡面的書信,一頁一頁地翻看。
看著看著,他那張老淚縱橫的面容漸漸凝固了,嘴唇開始發抖,不是傷心,而是憤怒o
這些書信,竟是郗超當年在桓溫幕府中與桓溫往來的密札,裡面詳細記載著桓溫圖謀篡位的種種謀劃,如何拉攏朝臣,如何安插親信,如何逼宮廢立,如何逐步蠶食司馬氏的江山。
而他引以為傲的兒子郗超,他最器重的骨肉至親,竟赫然參與了桓溫篡位的謀劃,且一直將他這位對司馬皇室忠心耿耿的父親蒙在鼓裡。
他顫抖著看完了這些密札,又驚又怒,蒼老的面容由白轉青。
他猛地將密札往案上一摔,厲聲大罵了一句,聲音因憤怒而嘶啞:「這小子,死得晚了!」
從此,郗愔不再為兒子郗超的死而過度悲痛了。
他將那些密札盡數燒毀,飲食如常,身子也漸漸好了起來,只是心中從此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黯然與滄桑。
原來,郗超在病重之時已料到了今日,料到了老父親難以承受喪子之痛。
他深知老父親性情剛烈,對自己這個兒子期望極深,若老父親驟然面對喪子之痛,怕是會悲傷過度,壞了身子,甚至送了老命。
他將那一匣書信交給親信門生時,鄭重囑咐了一番話:「我死之後,若我父因哀毀過度而不能自已,將此匣呈給他看。若我父安然無恙,不過尋常悲戚,此匣永不可啟,永不可教他知曉。」
郗超是故意要以毀掉自己在老父親心目中形象的代價,換得老父親不受喪子之痛的折磨。
他深知老父親忠君的觀念勝於父子親情,於是利用了這一點,故意向老父親展現自己「大逆不道」的一面。
他以這種極端的方式,盡了自己對父親最後的孝心。